作者:郁都
“抱歉,我以前没有告诉你全部的事情,因为我始终找不到把这些事翻到明面上的机会,我想保证我自己和别人的安全,就必须要一个能制胜的机会,”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也因为,我一直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彻底地把你拉进来……”
关灼对她说:“我知道。”
一个人的二十多年,说来只是一个很短的故事。
沈启南问卢雪,她为什么选择现在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卢雪沉默一瞬,说她控制不住陈硕了。
陈硕是卫成钢的儿子,他改了母亲的姓氏,考了化工院校,又进入同元乙烯工作。他觉得卢雪这样太胆小太被动,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事情闹大。
同元乙烯的爆炸案就是这个机会。
陈硕以“卫成钢”作为账号名,在网上发布举报信。害怕这个名字的人才会来找他,到时他就可以把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捅出来。
卢雪说:“他在调查组里,没人会动他。可现在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明白。”关灼说。
卢雪追问道:“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是吗?”
关灼点头。
卢雪松了一口气。
关灼说:“把卫成钢当年的举报材料,还有你整理的证据,全都给我吧。”
卢雪微微一怔,细长的眼睛望着关灼。
关灼对她说了缪利民的案子在重新调查,也说有朋友正在写一篇柳家村如何变成“癌症村”的报道。他已经在找人筹备,就同元化工当年的非法排污问题提起环境公益诉讼,卫成钢当年的材料会用得上。
沈启南想了想,告诉卢雪,高林军发现那个账号叫做“卫成钢”的时候,他就在当场。
高林军表现得很愤怒,他在用愤怒掩饰恐惧。
这种恐惧能说明很多问题。
沈启南等了一会儿,卢雪的眼睛变得有点红。她用力眨眨眼,忍下去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卢雪说,“当年说卫成钢卷款潜逃的人就是高林军,他一定知道……所有的事情。”
“高林军的坠楼有疑点,他未必是自杀,这个也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卢雪缓缓点头。
走下游艇之前,卢雪的目光在沈启南和关灼那里停留片刻,似乎欲言又止。
关灼对她笑了笑。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关灼对沈启南说了一句话。
他说,死人究竟能不能瞑目,他不知道,但作为活着的人,他要做完他该做的事。
几天之后,郑江同携团队来到东江。
爆炸事故的调查结论已经通报,同元乙烯的整改工作宜早不宜迟。
上上下下涉事的人都被追责,集团指派了一位新的负责人,全面展开整改。厂区在爆炸中损毁的部分也即刻开始重建。
郑江同亲自露面,一是为了体现集团的重视,二来,也是对外传递“深切反思、痛定思痛”的意思。上有监管督促,下有舆论关切,都是要回应的。
关起门来,还得稳稳人心。
这厢郑江同戴着安全帽,在众人簇拥下视察爆炸中受损设备的拆除工作,那边有人急急忙忙跑来汇报,警察来了。
带队的是何树春,他出示证件,不卑不亢。
“关于高林军死亡一案,我们接到线索,有同元集团的员工反映,案发时段前后,有一名未经登记的可疑人员通过非正常渠道进入过这栋大楼。事关重大,还请配合我们调查。”
郑江同一怔,他虽然惊讶,气度依然很好,点头应道:“这个自然。你说是我们集团员工提供的线索,是谁?”
从他身后走出一个人。
关灼摘下安全帽,拎在手上。
他说:“我。”
第137章 追捕
沈启南在监控中看到的那个影子,的确是一个人。
同元乙烯那栋办公楼左右两边各有一道楼梯,平时高楼层没人从这上下楼,也没有安装监控。再加上每层楼摄像头的范围都能覆盖整条走廊,如果先入为主地判断高林军是自杀,在看过顶楼及电梯里的监控之后,就不会再一帧一帧地细抠楼里的其他监控,而是会理所当然地认定,没有人到过高林军的办公室。
除非那个杀人凶手会飞檐走壁。
何树春说,从某种意义上,那个凶手确实就是飞檐走壁。
楼梯间里安装的是声控灯,而八楼走廊的监控安装角度有点偏,摄像头照到了一部分楼梯间的门,凶手上楼时灯亮了,他的影子因此被模糊地映到了楼梯门嵌的那块玻璃上。
非常短暂,过程甚至不到一秒钟。
监控上的时间显示,这时是案发当天的凌晨三点十五分。
凶手走到十二楼,没有进入走廊,而是攀上了通往楼顶的钢梯。
从钢梯折叠的缝隙里,提取到一丝小小的纤维,可能是从衣服或者手套上钩下来的。
至于钢梯尽头的那扇铁门,上面就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挂锁,虽然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但用何树春的话来说,随便给他一个铁丝发卡之类的东西,超过五秒钟打不开这锁,他就可以回炉重造了。
何树春判断,凶手是从这里进入楼顶走到高林军的办公室上方,直接翻进去的。
前段时间的台风雨已经把凶手可能遗留在楼顶的所有痕迹都抹去了,但何树春从燕城叫了技术支援,重新对现场做了勘验,还是发现高林军办公室里那个休息间的窗户有被拆卸过的痕迹。
案发当时,东江警方做过勘验之后,何树春就觉得这个现场太干净了。
就算高林军是跳楼自杀,窗框、窗台、地面,哪怕外面的墙体,都有一定可能找到一些痕迹。
可是整个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有人特意清理过一样。
正是这个不算疑点的疑点让何树春硬拖着没有结案,等到了关灼的电话。
关灼还给何树春提供了大量厂区内部的监控。
办公楼一楼大门的摄像头没拍到任何可疑的人,那个凶手有可能是攀爬外墙,从楼梯间的窗户进来的。
但他又是怎么混进厂区的?
同元乙烯的每处围墙上面都有电围栏,隔一段一个摄像头,就算这个凶手身手好,翻墙对他来说不在话下,总不能还会隐身吧?
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还是只能看监控。
何树春和手下的人看得眼睛都快瞎了,终于发现了线索。
办公楼大门内外的监控的确什么也没拍到,但凶手既然进过这栋楼,就以办公楼为圆心向外扩散,总能找到点什么。凶手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大楼外面,他不可能躲得过厂区里的每一个监控。
事实也的确如此,何树春他们发现,凶手身上穿的是同元乙烯的厂服。
案发当天凌晨三点零一分,厂区内部道路上的监控拍到一个穿厂服、戴帽子的人绕到办公楼楼侧,角度所限,看不到他人去了哪里。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又从同样的位置出现。
这个时间正好将高林军的推定死亡时间包括在内。
何树春在每一段监控里搜寻这个穿厂服戴帽子的人,最后发现,他是乘坐同元乙烯给员工提供的班车进来的。
虽然因为爆炸事故,同元乙烯已经停工停产多日,但设备需要维护,日常一些工作也要人处理,每天进入厂区上班的员工仍然不在少数,基本上都是坐班车。
经过调查,何树春锁定了一名安保队长。
是他协助那个凶手乘坐班车混进了同元乙烯的厂区。
而在高林军出事之后,这个安保队长不声不响地辞职了。
这边刚刚追查到此人的去向,燕城那边却传来一个奇怪的消息。
就在郑江同带着团队返回燕城的第三天,梁彬失联了。
在同元乙烯,郑江同询问何树春是集团里哪位员工提供线索的时候,关灼走到众人之前,那时,梁彬就站在郑江同的另一边,稍稍落后几步的位置。
当时梁彬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常之处。然而回到燕城的第二天,梁彬的工作账号就挂上了请假的标识,他一句交代都没有,电话不通信息不回,整个秘书室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再过一天,依然联系不上。
就在这时,卢雪打来电话。
她说梁彬不是失联,他是逃跑了。
卢雪坦白,那天她从游艇上离开的时候,还有一件事没有说,那就是她和梁彬的关系。
关灼说:“如果你觉得为难,可以不说。”
卢雪在同元集团的职位不低,她可以想办法查到一些当年同元在江州那个化工厂的事情,但像是那个用于给柴勇前妻打款的银行账户,或者从关灼家里拆除的窃听器储存的录音,这些都是非常隐蔽和机密的内容,只有跟郑江同关系非常密切的人,甚至就是经办人才能接触到。
关灼并不要求卢雪对他完全坦白她的消息来源,只要不影响他们共同要完成的事,她可以有所保留。
就好像卢雪这些年同时跟陈硕和他都有联系,但是他和陈硕则互相不知道对方。
那天在游艇上,沈启南闻到了卢雪身上的香水味。
同样的香水味,他也在梁彬的身上闻到过。
梁彬不是一个会用香水的人,沈启南跟他接触过许多次,从没闻到过什么明显的味道。
只有那次在酒店的楼梯间,梁彬倚靠在七楼的防火门上,他身上有一股带花香的香水味。而卢雪的房间也在七楼。
这可以是两个巧合,不如说沈启南根本懒得在这种事情上猜测。
而卢雪很坦然,她说自己和梁彬的确一直保持着关系,一半是因为她确实感觉到吸引,另一半原因是梁彬的身份让她有可能多获知一些信息。她对自己要的东西始终非常清醒。
梁彬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窃听器的录音备份是卢雪无意中发现的,在听过里面的内容之后,她几乎可以确定卫成钢已经不在了,也完全地意识到一件事,关景元周思容夫妇的死亡的确是因她而起。
她走到这里,就不会再退了。
而那个银行账户同样被梁彬藏得很深,但那时卢雪并不知道它真实的用途,后面的内容是关灼找人查出来的。
关灼问她,说梁彬逃跑是什么意思,他跟高林军的案子会有关系吗?
卢雪说她不知道,她只能猜测。她对梁彬目的不纯,梁彬对她也有所保留,譬如录音备份、银行账户,假如梁彬真的在为郑江同做这种事,怎么也不可能告诉她。
但梁彬昨天把她的车开走了,只留下一条信息,说他把车借走几天。
梁彬说起来是秘书,其实更像是郑江同的特别助理。他能力很强,又深受信任,过他手到郑江同那里去的没有小事,梁彬自己也撑得起来那种“势”,能怠慢他的人并不太多。
这样一个人,连招呼都不打,挂上病假条就失联了,是绝无仅有的情况,秘书室几乎小小地乱了一下,有人甚至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卢雪此时再联想到梁彬开走她车的举动,觉得自己必须把这个消息同步给关灼和沈启南,但她也不知道梁彬到底去了哪里,梁彬不仅开走了她的车,还关闭了车辆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