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关灼看着他的身影从衣帽间的转角处消失,回手关门,目光在臂上文身停留了片刻,移向镜子里自己的脸,无声地笑了。
天已经黑尽,落地窗外是燕城琳琅的灯火,在大雨中变得模糊。
关灼很快从浴室里走出,穿着酒店制式的浴袍。
他的衣服拿去送洗了,没那么快送回来。
沈启南坐在桌后,仍在研究那个职务侵占案的资料,那份关灼冒雨送来的证据材料就放在他的手边。
听到关灼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自己说的两天时间阅卷,时间到了,有什么结论?”
沈启南原以为他这样不给准备的时间忽然发问会让关灼措手不及,或者至少愣住片刻,可关灼进入状态比他想的要快很多。
他说:“股东之间有矛盾,不该利用刑事手段解决经济纠纷,有违刑法的谦抑性。”
沈启南说:“理由?”
关灼提到了很多点,包括证人证言中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哪几笔数额是被告人以个人名义签订合同,超出其就职公司的经营范围,公司无权追认,属于被告人应得的个人利益……
拆解案件有时候跟做题是一样的,答案对了,沈启南在听关灼解题的步骤,同时也在观察他这个人。
沈启南开始觉得自己先前那一瞬间的想法有些荒谬。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手臂类似位置有文身的不知道有多少,怎么会真的那么巧?
沈启南的目光落在关灼脸上,不动声色地揣摩他的五官。
之前那天在电梯里,关灼的确曾给他一瞬间的错觉。
能跟男人做,性取向不会是绝对的异性恋。可沈启南在这方面漠然且迟钝,即便关灼是,他也根本看不出来。
退一万步说,那个人是关灼。
那天晚上他也没有看清自己,没有记住自己?还是有胆量、有能力在他面前把戏演得天衣无缝,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滴水不漏?
他是太介意这件事了,才会这么敏感。
沈启南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好像让关灼会错了意,他停下来,问道:“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沈启南一心二用,倒还真的一直在听关灼对这个案件的看法。
“不,这个案子,我也认为应该做无罪辩护。你的思路是对的。”
关灼笑了笑:“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讲故事了?”
沈启南一怔,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尖微蜷。
“我的文身是游泳比赛的国际出发用语,出发信号响起之前,裁判会说这句话,take your marks,提示大家各就各位。文这句话是因为……我以前是游泳运动员,后来因伤退役了。”
“你之前说右手受过严重的伤,就是这个?”沈启南看向他。
“肱骨近端粉碎性骨折,是滑雪事故造成的。我当时没有认真复健,一年之后拆钢板,我的胳膊只能抬到这里,”关灼抬手比了一个高度,“手臂也完全无法伸直。”
他停顿了一下,淡淡地说:“这是我没有珍惜天赋的代价。但我也不能永远停在原地不往前走了,这句话是用来提醒我自己的。”
Take your marks,该出发了。
沈启南没有说话。
这应该是关灼第二次向他揭开自己的伤疤,但感到被动的人却是沈启南。
因为他既没有这样的能力,也缺乏这样的经验。
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忽然出现在沈启南心头,好在房间里的电话铃声适时响起,让他无暇再去细究。
是大堂前台打来的电话,说有一位访客崔先生,询问沈启南是不是可以让他上来。
沈启南有些意外,他拿过自己的手机,看到了先前崔天奇的未接来电,那段时间他应该在看案卷,所以忽略掉了。
崔天奇再次打来电话,沈启南接起,很有经验地没有让手机靠近耳朵。
“我知道你最讨厌别人来探病了,你不发话我不会来的!”崔天奇的大嗓门传了出来,“但是我妈的戒指可能掉在车里了,我到处找没找见……”
关灼也听出说话的就是借车给沈启南的那位朋友。
那天他去开车的时候,这位崔先生拉着他问了很多沈启南的情况,言语之间非常在意,应该是跟沈启南关系很近的人。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关灼很自然地走去开门。
最近几天关灼待在这里的时间可能比他在至臻的时间都要长,跟姚鹤林的会见也好,酒店的客房服务也好,一向都是他去开门。
所以关灼走过去的时候,沈启南一时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房门打开,崔天奇正要往里走,忽然看到了关灼。
他穿着白色的浴袍和拖鞋,头发还湿着,V形的领口露出大片的胸肌,腰带松松垮垮地挽了个结,浑身都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和松弛。
崔天奇张口结舌了一秒钟,随后转身就走。
“我改天再来!”
第23章 谎言与真实
沈启南的腰伤已经缓和很多,可以走路,只是步幅依旧有些受限,还不能走得很快。
他等了片刻,没有看到崔天奇进来,挪动脚步向门口走去。
门厅处只有关灼一个人。
“人呢?”沈启南往外面看了一眼,走廊上空荡荡的。
“走了,”关灼望着沈启南,低声说,“他好像误会了。”
沈启南还没有反应过来:“误会什么?”
关灼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门厅这一隅空间里,二人相对而立,沈启南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跟他自己身上的一样。
沈启南的目光自关灼身前扫过,看到他此时此刻的装束,忽然就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说的误会是哪一种。
“走了就算了,”沈启南神情淡漠,终止了这个话题,“之后我再跟他解释。”
他内心有莫名其妙的轻微恼火,为崔天奇也为自己,但还是回房间里取了车钥匙,因为知道那枚戒指对崔天奇的意义到底不同。
关灼上前拦住他:“沈律,还是我去吧。”
他说沈启南的腰伤还没好,行动起来不太方便,在车里找戒指必然要弯腰,这种事情他来做就好。
沈启南说:“你就穿成这样下去吗?”
关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袍,没有说话,但神情里面有种不以为意的散漫劲儿,显然完全不会在乎别人的目光。
最后还是一起吃了一餐饭,关灼的衣服随后被送到房间,他又恢复成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
沈启南说以后身上可以带一些现金,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他指的是像今天这样下雨手机又没电的情况,但关灼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他笑了笑,应了下来。
沈启南向关灼简单描述了那枚戒指的样式。金色略宽,戒面近乎正方形,上面錾了一个福字。
关灼听得认真,脸上似乎有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因为沈启南说起那枚戒指时完全不需要停下来回想,对他来说那显然是一个非常熟悉的物件。
关灼一去一返,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戒指掉在了驾驶座下的缝隙里,他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又用纸巾擦去戒指上面的浮尘。
是那种特别老旧的款式,已经上了年头,上面有许多细微的划痕,戒面也因为几处小凹陷变得不平整。
沈启南接过戒指看了一眼,把它放在盛茶具的托盘里,随后对关灼说:“你酒量怎么样?”
桌上比关灼离开时多出一瓶威士忌,而沈启南拿了两只杯子放在一旁。
酒中规中矩,杯子也是最普通的那一种,但倒酒的人站在灯下,实在出奇漂亮。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就停下了动作,不是强迫,也不是邀请。
关灼觉得如果此刻自己拒绝,沈启南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他上前,伸手在那只空杯上比了一个高度。
“到这里,能聊天,”关灼垂眸,指尖向上移动,“到这里,反应会变慢。”
他的手指继续向上,停留在一个位置。
“到这儿的话,可能就得留宿了。”
沈启南握着酒瓶,神情略微意外:“没想到你是个一杯倒啊。”
他向那只空杯里面注酒,琥珀色的酒液震荡晃动,停留在“能聊天”和“反应会变慢”之间。
关灼笑了,问道:“需要改吗?”
“又不是毛病,为什么要改?”沈启南知道关灼的意思,“完全不喝酒不应酬的律师也有很多,践行自己的规矩做事,怎么都不算错。”
关灼似被他这句话触动,举起杯,轻轻一碰。
沈启南将酒杯移近唇边,轻描淡写地一饮而尽,又说:“你不用跟我一样。”
酒量或许不佳,但心思是敏捷的。关灼已经摸清跟沈启南相处的窍门,他按自己的节奏不多不少地喝下一口。
杯子搁回桌面,轻而闷的一声响。
想了想,关灼还是问道:“为什么今天要喝酒?”
这点酒对沈启南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的眼睛真如点漆一样,闻言望向关灼,伸手将桌上案卷拖过来,指尖叩在上面轻轻一点。
“姚亦可的案子不算,这是你在我这里做的第一个案子,算是鼓励?”
他笑了笑,像是忽然意识到对于一个酒量不好的人来说,这或许不算鼓励,更像是压力,还是解释了一句。
“我跟着俞剑波律师做第一个案子的时候,他也跟我喝过一杯。”
沈启南没有多少带实习律师的经验,把这个也抄过来了。
他自斟自饮,转头看向窗外,漆黑夜色里大雨如注,远处一片模糊。他这里楼层高,像水中一处孤岛,走出一步就直接踏在涟漪之上。
“你为什么想做律师?”沈启南回望而来,“给我一个不同于你在至臻面试时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