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有一线酒气缥缈地游弋过来,沈启南问:“你喝酒了?”
“一点点,”关灼偏过头想了想,“我不记得了,可是甜的也能算是酒吗?”
他的口齿还算是清晰,可是沈启南只知道他“能聊天”“反应会变慢”“回不了家”是什么概念,此刻的关灼醉到哪一层,他完全不了解。
关灼又开口,很执着地问他:“那你进来吗?”
沈启南抿了下唇角,站起来绕过窗格,让关灼看清楚他的脸。
“我是谁?”
关灼看着他,看了好久都没说话。
“不知道我是谁,还给我盖毯子?”沈启南挑眉。
关灼很慢地说:“会冷。”
沈启南无声地叹了口气。
知道温泉泳池在晚间开放的所谓酒精饮料是什么东西,烈酒基底加各类果汁和冰块,喝起来几乎没有酒味儿,但酒量差的人要喝醉也就是一两杯的事情。
人醉酒的反应千奇百怪,但像关灼这样,醉到连人都认不出来了,还能有问有答,看似清醒又完全不清醒的,沈启南也是第一次见到。
他走回房间里面开灯,拿手机看了一下现在的时间。
已经过十二点了,他完全没听到关灼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泉水还在不断地流出,透过打开的阳台门,水声成为沈启南短暂思考的背景音。
他如果就这样放着关灼不管,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把自己溺死在温泉池里。
沈启南打算把关灼从池子里弄出来,当是还他帮他点餐、盖毯子,又无意中毁掉他一点自我厌弃的人情。
可他刚刚回头,就发现关灼已经不在温泉池里,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溢出池沿的水流到地上。
沈启南一瞬间想到,露台上为了方便观景,水池外的栏杆都很低,关灼是不是站起来翻过栏杆掉下去了。
他冲到外面,却发现关灼整个人都沉在池子里,所以刚才他才看不到。
关灼在水里也能睁开眼睛,头发漂浮着,脸旁边有几个很小的气泡。他并非完全赤裸,还穿着洗浴服的裤子。
看到沈启南站在池边,他从水里坐起,随便把湿透的头发捋到后面。
沈启南完全拿不准他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沉到水里。他的耐性也不会用来揣摩一个喝醉的人的想法。
他把矮榻上的毯子一卷,递给关灼,说:“起来。”
沈启南本来以为要废更多口舌,可是关灼还算听话地站起来,水珠从身上往下滚落。
也就是那一瞬间,沈启南确定他是真的醉得不轻。
关灼完全站不稳,跨出水池的时候,沈启南不得不伸出手臂拉住他。
或许是在温泉水里浸泡久了,关灼的体温更高,又湿润又热烫地吻合着沈启南掌心的弧度。
他用了点力气让关灼站好,自己则展开毯子,试图披到他身上。
可是关灼个子太高了。
沈启南抬高手臂的时候,关灼还有配合他的意识,主动低下头,身体往他这个方向靠近。
但他显然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就这么向着沈启南栽倒下来。
他们靠得太近,沈启南连反应和后退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关灼带着摔倒了。
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甚至都已经做好被关灼砸到地上的准备。
两个人乱七八糟地倒下去,甚至撞倒一只地灯。
可是沈启南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完全到来,关灼的右手臂不知道怎么垫在他的头和肩膀后面,没让他的后脑勺直接磕到地面。
毯子缠在身上,地面是湿的。他几乎是躺在关灼的臂弯里,半边身体溅上了不少水,衣服被濡湿,贴在肉上。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内心的烦躁,伸手推关灼的肩膀。
“起来!”
关灼撑着地面,很慢地说:“这是……第二次。”
沈启南皱眉,完全不知道关灼说的是什么意思。
跟喝醉了的人没道理可讲,沈启南再烦躁也办法真的发作。
好在关灼还算配合,沈启南把他弄到床上之后,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他自己也差不多湿透了,衣服都黏在身上。
关灼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披在肩上的毯子也散开了,大半截压在身下。
沈启南觉得那条毯子应该拽不出来,索性不管了。
借着不算明亮的灯光,他看到关灼的右手和小臂上有一大片擦伤,手背关节破皮见血,微微红肿,应该是刚才摔倒的时候在他脑后垫了一下,被粗糙的地面刮破的。
沈启南垂着眼看了几秒钟,想打电话给前台,看看能否要到碘伏和棉签。
可关灼忽然又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完全无遮无拦地看着他。
“你又要干什么?”
沈启南随口敷衍了他一句,下一刻就变了脸色,整个人天旋地转地跌下去。
他被关灼抓着手臂拽到了床上。
力道完全不容抗拒,他被压住就动不了了。
直到此刻,沈启南才意识到他跟关灼之间体型的差别所带来的力量差距。
他皱起眉,还没来得及想办法反抗,关灼的动作却变轻了。
他伸手过来,在沈启南的耳垂上捻了一下,又用指腹缓慢揩过他的下巴和侧颈。
“这里有水。”他说。
沈启南整个人都僵住了,从耳垂开始,被关灼碰过的地方烈火燎原一样剧烈发烫。
“你现在……”沈启南斟酌着语气,“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关灼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启南,瞳孔深邃而漆黑。
沈启南觉得自己又要失去耐心了。
可是关灼已经闭上眼睛,整个人卸力一般压下来。
声音很低的一句话,混在滚烫的呼吸里,拂在沈启南的耳边。
“好像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跟你在一起。”
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第28章 试探
沈启南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了。
光线略微刺眼,但被子里实在过于温暖,烘得他手心脸颊都微微发烫,甚至于有点不想醒过来。
晨光之中,沈启南先看到的是一个轮廓,跟他分据大床两边,同裹一条被子,相距不过一臂之遥。
在看清那轮廓的瞬间,沈启南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关灼睡得很实,呼吸匀静,侧身背对露台,面目笼在略显暧昧的暗色光线下,只有侧脸上一道薄而长的飞光,眉毛漆黑,鼻梁挺拔,唇形极其优美。
在某种熟悉的错觉再度攀升起来之前,沈启南的大脑自动帮他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关灼喝醉了。
他被关灼扯着手臂拽下来,还没来得及挣脱,这个人往下一倒,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关灼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重,沈启南被压制着,借不上力,也推不开他。
他的手腕还被关灼箍在掌心,力道强硬又坚决,连睡着了都没有松开。
酒后略沉的鼻息近在咫尺,沈启南闭了闭眼睛,翻脸或是发火都无济于事,他只能等关灼睡实了之后自然松手。
可大概是氯雷他定的药物作用太强烈,等着等着,他就睡着了。
这才有了现在的这个局面。
沈启南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照他下意识的想法,此时此刻悄无声息地离开最好,省得关灼醒来,四目相对,那个场景会有多尴尬,沈启南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很麻烦。
可关灼给他的那种错觉若隐若现,偏偏萦绕不去。
沈启南几乎没有跟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经历。
只有三年前仅有的那一次。
他宿醉未醒,头痛剧烈,却没能如愿忘掉前一晚发生的事情,身体上的触感和痕迹反而无比清晰。
全都在提醒他的荒唐和失败。
那个酒店房间的窗帘遮光性能特别好,极度昏暗的光线下,沈启南几乎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一种全部感知途径混合起来的“感觉”。
他感觉到躺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他的轮廓和呼吸,体温的热度。
昨夜的记忆顿时涌入,似洪水灭顶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借着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光,他近乎无声地穿衣服,过程中完全没敢回头看。
视线扫过垃圾桶里的东西时,极度的羞耻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启南一直有在身上带现金的习惯。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不知数目的钞票放在桌上,算是房费,之后就无声且迅速地离开了。
所以没有凭证,只是感觉。
没可能靠感觉记住任何一个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可就算是错觉,再一再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沈启南凝视着关灼的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疯狂的念头。
而在他思索现在是不是要把关灼叫醒的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客房服务那种礼貌的敲法,三声之后又三声,动作反而变重了,大有不开门就要一直敲下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