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沈启南的羞耻感不减反增,却是因为关灼的表现一直很专业,反而是他有莫名的联想。
但是关灼跟他的距离实在太近了,沈启南看哪里都不合适,每一秒都好像特别漫长。
就这样僵持着,沈启南在心里模糊地倒数。
到了时间,关灼移开压住他膝盖的手。
力道撤下去,关灼也从俯身的姿势站起来。沈启南无声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就听到关灼说:“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停滞了一秒钟,沈启南眨了下眼,说:“是吗。”
他坐起来,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泳镜的带子好像有点紧。”
泳镜还勒在额上,沈启南抬手钩住卡在耳朵上缘的带子,把泳镜整个摘了下来,调节了松紧度再戴回去,说:“好了。”
关灼却示意他热身动作还没结束:“还有左边。”
沈启南抿了下唇,重新躺回去,这次关灼没有协助他。
他也不知道是跟关灼较劲,还是跟自己较劲,整个身体都绷得很紧,控制着平衡,一点也没有摇晃。
在沈启南保持拉伸静止的时间里,关灼很随意地活动了下肩膀,目光扫过整个泳池的水面,随后向沈启南伸出手,像是准备拉他一把。
在那之前沈启南就已经起身,关灼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走向泳池,沈启南还没问要从哪里开始,关灼先开口了。
“你想学哪种泳姿?”
“你都能教吗?”
关灼笑了笑:“对,确定个人主项之前四种泳姿都要练,我都会。”
沈启南问:“那你的主项是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才觉得有点歧义,好像自己点名就要学关灼最擅长的那一种,但他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
关灼没有直接回答,挑起眉毛看他,语气有点散漫:“要示范给你看吗?”
他走到水位较深的那一边,抬手把泳镜放下来调整好位置,随后俯身下探,指尖钩着脚下的池沿。
这里没有专业泳池的出发台,但关灼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他的出发准备极其标准、专注,身体像绷紧的弓弦,柔韧而强健,力量蕴藏其中,蓄势待发,从容不迫。
沈启南甚至发觉泳池对面的那个救生员也在看着关灼,身体都坐直了一些。
他把视线转回来,关灼已经跃入水中。
他入水的动作漂亮得不可思议,身后只留下一串菱形的水波。
关灼越出水面,双臂同时向前划水,肩背的肌肉隆起,每一下都极有力量,极富节奏,动作溅起巨大的白色水花,扩散至整个泳池。
向前推进是如此坚决而流畅,侵略性十足。
水流承托他,越过他,阻拦他,最终服从他。
这是绝对的力与美。
沈启南忽然就知道为什么蝶泳被称为观赏性最强的一种泳姿。
关灼到岸,甚至全程都没有换气。
他很轻松就从水里浮起大半个上身,回过头来,面对沈启南的方向。
下一刻,关灼重新完全没入水中。
上午的阳光透窗而过,照得水面波光粼粼,沈启南看不清关灼在水下的位置,向池边走近了两步。
也几乎就在同时,关灼自水中现身,他是完全潜泳过来的,转眼间就游过泳池的长边抵岸。
水珠从他身上纷纷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彩。
关灼偏着头往泳池另一边点了点,对沈启南说:“你从那边下水。”
那边水位更浅。
沈启南眼前还残留着关灼刚才破开水浪前进的画面,他垂下目光,移动脚步往另一边走。
关灼在池壁上伸手推了一下,又换成了自由泳,划水的动作流畅而漫不经心,保持着跟沈启南步速接近的速度。
沈启南走到进入泳池的台阶旁,关灼也恰好停在水里同样的位置。
下水的瞬间,沈启南只有一个念头,别滑倒。
他是第一次游泳,但1.2米的水深不至于带来太明显的不安全感,他在水里站稳,已经开始适应泳池池水的温度。
关灼站在离他很近的位置。
沈启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关灼却先提醒他:“把泳镜戴好。”
他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戴泳镜,双手调整了镜片的位置,视野立刻像是加了一层滤镜。
“所以……你的主项是蝶泳?”
关灼点头,说:“但我不建议你学蝶泳,没有蛙泳和自由泳的基础,不太容易掌握蝶泳的技术动作。而且蝶泳对腰椎的压力比较大,也不适合你现在学。”
沈启南没有反对,在这个局面下,的确是关灼说了算。
“我教你自由泳吧,”关灼笑得很张扬,“也是我的兼项。”
“那我应该先学什么?”
沈启南心里想的是手臂动作,腿部动作,或是换气。
但关灼靠近过来,不紧不慢地说:“今天就只学怎么浮在水上,和怎么站在水里。”
沈启南微微挑高了眉梢,浮在水上也就算了,连怎么站在水里都要学,关灼是真拿他当初学游泳的小孩了吗?
可关灼只是说:“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他在水中自由且自如,沈启南不会游泳,只有站在浅水区才觉得脚踏实地。
关灼说:“你要先放弃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把身体交给水和浮力就够了。”
他示意沈启南不要靠在岸边,让他往泳池中心走一走。
水里移动不那么容易,有关灼在前面做对比,沈启南觉得自己看起来更是格外笨拙。
而关灼发现他动作迟缓,向他伸出手来。
“把手给我,”关灼换了一种说法,“你想象一下,现在支撑你体重的不是池底,不是地面,是我。”
沈启南犹豫了一下,而关灼看出了他的犹豫。
“我一只手都扛得动你,别说在水里,”他的语调听着闲散,偏偏眼神认真,“不会让你呛水的。”
沈启南的唇线抿得很紧,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因为无法反驳。他想起自己腰伤没好的时候上不去车,关灼的确就是用一只手把他带进去的。
他伸出手,让关灼抓住自己,带着他往水比较深的地方走。
他们停留在泳池的中心。
关灼说:“现在深吸一口气,憋住。”
或许是因为这种四周都够不到岸边的感觉太强烈,唯一坚实存在的就是关灼施加在他手臂上的力度,他的身体先于意识信任这个人。
沈启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不知道关灼要继续让他做什么。
关灼伸展手臂,忽然用了点力气拉他。
沈启南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反手攥紧关灼的手,直觉自己就要栽进水里,可是身体很奇妙地变轻了,自然而然地就漂浮起来。咕噜咕噜的水声之后,一切都变得特别安静。
透过泳镜,他清晰地看到池底地砖的花纹,还有从自己脸周边浮起来的小气泡。
还有关灼。
沈启南感觉到他靠近,自己也被托高了一点,漂在水面上,被包容,被承载。
“放松,”他说,“现在你还害怕水吗?”
第34章 人是复杂的动物
这节游泳课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沈启南的确学会了怎么在水里浮起来。
双手搭在岸边,把耳朵埋进水里,只要保持屏住呼吸的状态,甚至不需要蹬一下池底借力,双腿就会自然向后展开,整个人就漂浮在水上了,松开手也保持得住。
至于关灼说的“怎么站在水里”,也不需要特别解释了。
屈膝下沉,双臂抱水,就能重新站起来。
学会之后就难免觉得这两个动作很简单,一开始入水的不适应也在慢慢消除。
沈启南又尝试了仰面漂浮,控制好之后可以不用再憋气,正常呼吸也能一直保持漂浮在水上的状态。
因此得到了关灼一个“挺有天分”的评价。
沈启南站在水里,听到这话,神色里倒真的带了几分认真问他,要上几次课能够学会游泳。
关灼很随意地笑了笑:“要看你怎么定义‘学会’。”
沈启南看他,那意思很直白,关灼是教练是老师,当然由他来定义。
在开始这次游泳课之前,沈启南的心思其实没有多少是真正放在游泳本身的,要学到什么程度,他本来也不是特别在意。
但他这个人,其实做什么事都认真。
尤其投入其中的时候,真的花时间去学了,就要真的学会。
“连续游100米,就是标准泳池一个来回,再学会踩水,我觉得就算是学会了。”
沈启南颔首,那就按这个标准来。
关灼做了个大概的估计:“十次课,应该可以。”
十节课,每周一次的话就是两个半月,沈启南想了想,说:“好。”
离开泳池之后,沈启南着意看了关灼一眼。
他没忘记下水前关灼帮他热身,俯低身体靠近的一瞬间,他想从记忆里捕捉一点相似性,结果是徒劳。
那种微妙的错觉时隐时现,完全没有规律也不讲道理,他没防备的时候就一击而中,等到真想探究的时候反而一无所获。
可如果不是因为过去的记忆,那为什么关灼忽然靠近的时候,他会觉得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