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洗漱之后,沈启南从衣柜里面随手拿出一件衬衣。
拉开抽屉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枚袖扣。
成对的袖扣之间就只有那一枚是孤零零的,看起来有点奇怪。
但沈启南也实在想不起来它丢在什么地方了。
不过那也只是一枚普通的袖扣,对沈启南来说,几乎没有什么物件具有特殊的意义,都不是不能失去的。
上午十点,他驱车前往任婷的画展场馆。
关灼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大风降温的预警前一天就已经推送到这个城市的每一台手机上,风声呼啸之中,沈启南抬眼看向关灼,淡淡问道:“怎么不先进去?”
关灼穿着深色的长风衣,整个人高大又挺拔,特别引人注目。
他走到沈启南身边,笑了笑:“我也没有比你早到很久。”
他们验证了预约信息,从正门进入展馆。
得知沈启南想要来看一看任婷的画展,任凯原本打算陪同的,但是被沈启南拒绝了。
赵博文是任婷的经纪人,画展也由他一手操办。任婷自杀之后,赵博文对外露面的次数很少,只有工作室的人留在画展现场协调。
任婷性格孤僻,一向不理俗务,只管画画,连工作室里有多少人都不清楚。这些人都听命于赵博文,也认得任凯的脸,他过来就太显眼了。
展馆里面人不多。
作为画家,任婷挺有才华和名气。
而在大众眼中,死亡会把才华和名气一同放大。
所以在任婷自杀之后的那段时间,涌入画展的人是最多的。
但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又是工作日的上午,展馆里就显得很空旷,并没有多少人。
展厅里面光线昏暗,到处都是相连的暗色,幽静而压抑。
只有悬挂着任婷的画的地方有灯光,令画面细节纤毫毕现。
进入下一个展厅的时候,地面有一点不明显的落差,沈启南没有注意,脚下踩空,身体的重心一偏,整个人不受控地晃了一下。
手臂上立刻传来一股稳定的力道,提供着支撑,把他往另外一个方向拉。
衣料摩间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靠得有点过近,沈启南呼吸轻轻一滞,关灼身上衣物洗涤剂的清淡香味萦绕过来。
沈启南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关灼看着他站稳了,才收回手,笑了:“这也要谢。”
礼貌问题而已。沈启南没有再说什么,但比之前更注意脚下的路了。
展馆的每张画下面都有完成的时间,但并不是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来陈列,也没有明显固定的主题,仿佛只是随心所欲地摆在一起。
沈启南自认为对绘画艺术没什么鉴赏能力,说不出任婷的画好在哪里,只能看出她似乎很喜欢用对比强烈的色彩。
但是里面的很多画,包括一些有题目的,沈启南看完之后,完全看不出这跟任婷取的题目有什么关系。
很显然,有人能够欣赏。
走进最大的一个展厅时,沈启南很快注意到其中一个区域聚集了很多人。
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敞开的外套露出里面相同的文化衫。
他们每个人的左手腕上都系着一根黑丝带,凝望着任婷的画,神情或肃穆或悲伤,好几个人都泪眼滂沱。
关灼也注意到了这群人,他微微低头,在沈启南耳边说:“是任婷的粉丝。”
不用关灼解释,沈启南也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用黑丝带来作为一种标识了。
这群人正对着的是展厅的核心区域之一,这里的画有着明显的主题。
就是任婷自己。
这里全都是她的自画像。
沈启南看过任婷的照片,而她的自画像不求写实,脸部经常是变形的,最多保留着脸上比较明显的特征,比如说单眼皮,还有颊上的痣。
不过所有的自画像里,只要是半身或全身像,会画出手臂的,任婷的左手上都系着一根黑丝带。
这也是任婷本人的习惯之一,她有过割腕自杀的记录,因为发现得早,抢救回来了,但是左手腕上留下一道很明显的伤疤。
她曾经在社交网站上发过博文和照片,说黑丝带不是用来遮挡伤疤,而是一种强化。
任婷的粉丝们正在给展馆里其他的人发黑丝带,有的人会接过去,有的人反而觉得挺吓人的,连连摆手,离开了这个区域。
他们的交谈并不避人,沈启南从中听到了赵博文的名字。
他跟关灼对视一眼,都领会了对方的意思,走上前去,让任婷的粉丝为他们系上黑丝带。
沈启南的问话技巧很高超,如果他想,也可以在脸上虚拟出非常逼真的情绪。
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这群粉丝就把他跟关灼当成了一样对任婷充满缅怀的人。
而说到赵博文的时候,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说赵博文对任婷很好。
任婷割腕自杀,是赵博文最先发现,在医院衣不解带地照顾。
他的社交帐号上全都是任婷的画作,两个人生活中的小细节。因为任婷不太喜欢发动态,粉丝们全靠赵博文的账号来了解任婷的动向。
任婷心情不好,赵博文就带她去旅游散心找灵感,任劳任怨地帮任婷处理好生活上的一切琐事,免去任婷所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画画。
筹备画展,从选题到场地到各方面的协调,全都是赵博文在做。
任婷出事的时候,他正在场馆里布展,听到消息就晕倒了,当场被送去急救。
画展开幕的那日恰好是任婷的头七,赵博文胸前缀着白花,在任婷的自画像前痛哭流涕。
任婷的粉丝在展馆外点了几百只白蜡烛,会场的工作人员说有消防隐患,让他们全部撤掉,也是赵博文出面沟通的。
任婷去世,他是最伤心的一个人。
可在警察面前,赵博文却说是因为他要跟任婷分手,任婷无法接受才会自杀,且在死前报警陷害他,就是对他的报复。他说任婷就是一个疯女人。
沈启南若有所思道:“一个人有两面,哪一面才是真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沈启南有点想改变计划,今天就去见一见赵博文。前提是,赵博文肯见他们。
离开展厅,二人走到宽阔明亮的走廊上。
沈启南问关灼:“你有什么看法?”
看任婷的画是看不出来什么的,沈启南问的也不是这个。
但关灼停住脚步,垂眸看着沈启南:“任婷的案子,跟姚亦可的案子有一点像。”
两个人都跟原生家庭不和,尤其是同自己的父亲关系非常恶劣。
连理由也出奇相似,姚亦可痛恨姚鹤林婚内出轨,任婷厌恶任巍在自己母亲去世之后立即再娶。
父亲的行为毁掉她们心中关于父母爱情忠贞的幻想,因此选择脱离家庭。
而她们自己选择的爱情,又被一个会对她们拳脚相加的男人毁掉。
当然,在任婷的案子里,这一点还只能先标上“疑似”的字样。
但两个人的结局截然不同,姚亦可趁李尔熟睡的时候挥刀杀了他,任婷却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
相似的情况,不同的选择,契合了那个不太庄重的带有调侃性质的说法,见法官还是见法医,要选哪一个?
沈启南挑起眉,似乎有话要说,崔天奇的电话却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今天他原本要去接王老师出院,但临时有事,没办法去了。
崔天奇虽然不拘小节,但重要的事情,他一向不会这么潦草。
沈启南说:“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我之前盘了个酒吧,装修得都差不多了,今天忽然有人过来……”
崔天奇的声音小了一点,他似乎也在室外,风声太大,后面的听不清了。
沈启南停顿一下,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崔天奇的语气吊儿郎当的,“你不用管了,人有人道,鬼有鬼道,我自己能处理。”
这话听得沈启南蹙了下眉:“那你是人还是鬼?”
电话那边,崔天奇嘿嘿一笑:“真没事,你也知道我就这么大胆子,多了也没有啊。”
这话倒也是真的,崔天奇做不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
沈启南挂断电话,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关灼。
他们已经快要走出展馆,关灼身后就是通向外面的玻璃门,因为大风天气,门是关着的,也像一个画框,框住灰色的天空。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里有灯,还是因为刚从那个特别昏暗的展厅里出来,沈启南觉得,关灼在他的视野里特别清晰。
有人推开玻璃门走出展馆,风声瞬间涌入,席卷整条走廊。
门关上,风又停,只有残留的一缕刮到这里,越过关灼的肩头,拂过沈启南的耳廓,带着点嗡嗡的回声。
他闻到一点空气里的冷,还有一点关灼身上衣物洗涤剂的香味。
沈启南脸上的表情没变,他听见自己说:“陪我去一下医院吧。”
第40章 自甘风险
大风之后就是暴雨。
雨滴又快又重,砸在地面水花四溅,顷刻浇透整座城市。
坐进车里的时候,沈启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关灼陪他去。
因为刮风下雨,天气不好?可又不是下刀子。他要去办私人的事情,把关灼撂下让他自己回去,有哪里不合适?
换成是刘涵、孙嘉琳,或者是至臻随便哪个年轻律师,沈启南根本都不会觉得这是个问题。
为什么到关灼这里,他就会做出跟平时的自己不相符的举动?
这个问题好像一只铅块,悬在沈启南心头,要掉不掉地拽着他往下坠。
上面只连着游丝般的一根线,被重量拉长到极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危险的感觉自胃部开始上升,游弋到他的喉咙口,盘桓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