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下车之后,沈启南顺着刚才的话,把朱路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朱路是他团队里的律师,前段时间因为醉驾被抓,被吊销了执业证。
刑辩律师风险大,多的是因为行贿和伪造、毁灭证据锒铛入狱,继而被吊销执照的,但如朱路这样阴沟里翻船的也不少。
在沈启南看来,前者是心术不正,后者更是愚蠢透顶。
出事之后,朱路取保出来,灰头土脸地来到沈启南的办公室,说自己并非故意,是被别人搞了。
闻言,沈启南冷淡一笑,根本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朱路这才发觉自己失言,沈启南最厌恶旁人犯错之后找借口,推卸自身责任。他自觉无颜面对,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离开了至臻。
朱路搞出这样的名堂,他手里的案子可以分给别人,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执业律师知法犯法,带来的影响还是太坏了。
上到27层,沈启南走出电梯。
虽然是周五的晚上,至臻还是灯火通明,有不少律师在加班。
他没有从刑事部的办公区横穿,而是走上了另一侧的走廊。
这边相对来说要清净一些,走廊两边都是大小不等的会议室,此时大多无人。
其中一间亮灯,刚开完会,几个人抱着电脑鱼贯而出,见到沈启南过来,极有默契地停下步子。
“沈律。”
都是他团队里的人,沈启南微微一点头。
“辛苦了,这段时间忙完,我请大家去茂莲团建。”
茂莲距燕城不远,开车不到两个小时,以温泉和山景出名,是个度假胜地。
说是收买人心也可以,沈启南在这方面向来非常大方。
几个年轻人一听,立刻有点眉飞色舞的样子,但在沈启南面前不敢造次,抿着嘴角压住了。
只有最后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关灼神色明朗,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
察觉到关灼的目光之后,沈启南忽然发觉,他不怕自己。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对于沈启南来说,不必费力也能看穿。
尤其年轻人初入职场,还没来得及在脸上修炼出一副妥帖面具,再自觉老成持重,在沈启南眼里也如一池浅水,稍微一望就望到了底。
关灼给他的感觉,却不是这样。
但沈启南只看重基础人品及学习能力,前者关乎工作态度,后者关乎职业成长,说白了,就是能不能用和好不好用两个方面。每个人心思各异,再多的,其实他也根本不在乎。
关灼收到他的转账,没有退回,没有再引出琐碎推拉,沈启南觉得自己是满意的。
他不动,这些人不敢走在他前面。沈启南平淡道:“事情做完就下班吧。”说完便从几人面前走过。
听着他们的脚步渐渐消失于走廊另一端,沈启南才蹙起了眉。
今夜或许不该去露台上吹风,到这时候,他是真的觉得有些头痛。
沈启南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走过转角时,却听到旁边茶水间里一点对话。
两位刑事部的年轻律师煮咖啡,等待的间隙里,不可避免地聊起了八卦。
八卦的中心就是朱路。他因为醉驾被吊销律师执业证的事情,刑事部的同事们大多都已经知道了。
毕竟分到手里的案子做不得假,要重新跟当事人签协议,也免不了一番安抚,再把轻重缓急列出来,去法院阅卷,去看守所会见,马不停蹄地研判案件思路写辩护意见。
如果不是忽然多出了这些案子,这段时间大家也不至于忙碌到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加班,个个灰头土脸。
不过真正处境堪忧的却是原本在朱路手下的两个实习律师:张亚齐和关灼。
时至今日,律师行业还是师徒制,听起来真有几分不合时宜。只因为法学院里教的东西跟法律实务是两张皮,太多时候根本难以衔接,非得有带教律师领路不可。
带教律师被吊销执业证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的,张亚齐和关灼若是还想留在至臻,最好的办法是在所内另择一位律师指导自己。
可只有执业五年以上的律师才有资格做带教,更有名额限制,一名带教律师只能同时指导两个实习律师。
沈启南是高伙,当然不会亲自带徒弟,团队里目前也只有汪正这位资深律师手下还有一个名额。
关灼和张亚齐两个人抢一个名额,输的那个或许只能想办法把自己挂名在其他团队之下了。
刑事部的年轻人个个眼明心亮,一早看出张亚齐在朱路出事之后就对汪正十分殷勤,已经将不少工作接手过来,应该是有了着落。
倒是关灼好似对自己的处境并不在意,让别人看在眼里,都有点为他着急了。
至于原因么,却也简单得很,大家都是视觉动物,有关灼这么一个长相优越的帅哥在,没事多看他两眼也是不错的。
如果再找一个理由,就是人人爱钻营,却人人都讨厌他人钻营,张亚齐的生态位站得没问题,但太露骨就破坏行情,并不让人喜欢。
两个年轻律师啜饮着咖啡,自觉讲得小声,下一刻却看到沈启南从旁边走过。
他倒是根本没回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但身上那种上位者的气势太盛,两个年轻律师又太过心虚,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逃回到工位上。
刑事部有其他律师也在加班,见到沈启南过来,放下手头工作想要过来献殷勤,沈启南脚步都没顿一顿,抬手挥了一下,掌心向内,手背朝外,直接把人给打发了。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之后闭目片刻,打开了电脑。一点酒精很难影响他的工作状态。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他今晚必须处理的事情,沈启南只是习惯使然,把下午没看完的东西收了个尾。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今天想起了沈斌。
回忆起这个人所带来的感受,有点像是金属冶炼过程中带出来的杂质,已经分离开来,但始终存在,低头时就可看到。
而沈启南总是在工作中最投入、最舒适,能保持锋锐和纯度。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做完手头工作,准备起身离开,关掉办公室的灯时,看到玻璃上水痕密密,模糊一片。
外面下雨了。
一个电话在此时打了进来。
沈启南看到来电人的名字,稍微有些意外,但接通后语气并无起伏。
也不知道是因为风雨声还是什么,电话对面的声音又小又喑哑,很难听清。
沈启南确认道:“你要我现在过去?”
得到对方的肯定,沈启南挂断电话,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了关灼。
他像是恰好要从这个方向离开,又有点像是看到了沈启南才走过来。
沈启南用来判断他人用意的那种强悍直觉忽然稍微短路了一刻,在叫代驾或是再去找其他人之间,他叫住了关灼。
“你有驾照吗?”
关灼似乎并不是很意外,很快回答道:“有。”
沈启南已经越过他向外面走去:“送我去个地方。”
第4章 台账左右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GLS480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夜幕之中,雨越下越大了。
燕城的交通状况一向糟糕,又是周五的晚上,再加上这场来势不小的降雨,虽然已近11点,前方仍是一片红色的尾灯。
沈启南坐在副驾驶位上,余光扫过关灼的侧脸。
他开车的习惯很好,起步平稳,刹车不急,总是跟前车保持恰当的车距,在这样拥堵的车河里面也有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酒意无可避免地弥漫上来,但大约是因为关灼开车很稳,沈启南觉得并不算难受。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先前对关灼的瞬时判断不是错觉,关灼跟他团队里那几个年轻人是有点不太一样。
有时沈启南看着他们,几乎能从脸上读出他们心里的想法。
对他,他们当然是既敬且怕,可紧绷之中又有种跃跃欲试的期待,力争在他面前恰如其分地展露自己的能力,从而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但是关灼,这两方面的情绪好像都没有。沈启南要他开车,他就是开车而已,专注却松弛。
沈启南说:“我睡一下,到了宁樾山庄叫醒我。”
宁樾山庄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位于燕城北边,是老牌的高档别墅区,二十年前风头极盛,吸引了众多富商和演艺界人士入住。
而沈启南今夜要去见的人,也曾经是一位歌手,名叫姚亦可。
说是歌手,其实姚亦可真正有传唱度的歌曲并不多,她的名气大半来自于她的母亲杜珍如。
杜珍如出名很早,年轻时主演的电视剧一经播出便是万人空巷,也令杜珍如这个名字传遍了大江南北。
在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杜珍如与一个比她大了十几岁的大学教授结婚生女,从此消失于公众视野。
她的名字再度被许多人提起,一次是十余年前,她与丈夫到民政部门办理离婚登记,被路人认了出来,另一次则是三年前,杜珍如因罹患癌症去世。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大众才知晓,小有名气的新人歌手姚亦可就是杜珍如的女儿。
姚亦可生得漂亮,行事叛逆,谈恋爱也谈得高调,不顾杜珍如的反对,当众示爱小酒吧里的驻唱歌手。杜珍如去世不足三月,姚亦可年龄刚满二十,二人便飞速完婚,激起了无数骂声。
给沈启南打电话的人叫鄢杰,是个经纪人,早年是在杜珍如身边跑腿开车的,二十多年打拼,倒也成了圈里有点声量的人物,姚亦可的经纪约也在他手里。
姚亦可婚后没再将心思放在事业上,才二十岁出头就有要退圈的意思。鄢杰总记挂着当年杜珍如对他的照顾提携,看待姚亦可如看待自己的晚辈,索性由着她去了。
只是到了今日,姚亦可要离婚,出面的还是鄢杰。
撇开经纪人与艺人之间利益纠缠的紧密关系不谈,大概还是出于保护心态。
沈启南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了杜珍如的脸。
他这个人,心里总是有本台账,一面是欠过他的人,一面是帮过他的人。
欠他的人,沈启南都是要讨回来的,说是睚眦必报也不为过。他也确实如此践行,讨回一笔就划掉一笔,因此记录总是寥寥。
但帮过他的人,沈启南一样记得很深。这一面的记录是很难划去的,一条一条分外清晰。
所以当鄢杰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虽然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推脱。
姚亦可的丈夫名叫李尔,长相阴柔,性格却酷烈,当年为姚亦可在酒吧打人,一啤酒瓶抡在桌沿。
玻璃碴飞溅之中,他用酒瓶断裂处的尖锐边缘对准那人眼球,手腕一抖就刺入的距离,将那人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旁人眼中他似虎狼般凶恶,姚亦可却看出十二分的英雄气概。
后来姚亦可高调认爱,杜珍如不认同女儿的选择,让她与李尔断掉。李尔得知此事,砸了他珍爱的那把吉他,握了尖刀扎在自己的手臂上,对姚亦可说,她若分手,他就去死。
婚后,姚亦可让鄢杰把李尔也签了下来,她珍惜李尔的音乐才华,在他身上投入资源,想要圆李尔的音乐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