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他脸上春风得意,掩饰不住,笑得难免有了一二分谄媚的味道。
沈启南的目光越过任凯,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人。
他立刻意识到任凯的谄媚从何而来,也就想起来楼下那个令他眼熟的车牌是谁的了。
那人也看到他,从一只实木圈椅上起身,矜持有礼地伸出手来。
“沈律,这可真是巧。”
“梁秘书,”沈启南伸手同他一握,微微地笑,“好长时间不见了。”
梁彬亦是微笑同他寒暄。
任巍一身长衫,居中坐着,双手拄着拐杖,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十分威严,仿佛木头刻出来的一个人,只有眼珠转动。
倒是任凯一愣之下,喜笑颜开地凑上来:“没想到大家竟然都认识,这可是缘分……”
沈启南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任凯也算是个人精,讲话穿针引线,虚里也能让人听出实,哪个方面都能恰到好处地捧着,不得不说是一种本事。
梁彬是来取任巍为郑江同写的一幅字。
任巍是书法大家,名气大到有市无价。他又极有性格,看不上的人,砸再多钱也是不肯写的。
但郑江同显然不在此列。
他一手创立的同元化工是燕城的龙头企业,亦在海外多国建厂,产品销往全球,财力和实力都极为雄厚。
郑江同本人酷爱书法,这一点,沈启南还是从俞剑波那里知道的。
他是同元化工的法律顾问之一,跟郑江同也有不错的私交。
郑江同近年来十分低调,很少露面。梁彬跟随他身边近二十年,是他秘书室里最得力、最有地位的一位,亲自上门取字,已见十分的诚心。
任凯一番话下来,面面俱到,只是不提沈启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梁彬是什么人物,任婷自杀身亡一事连媒体都有报道,他仿佛全然不知,言语里也不提及,只邀请沈启南一道鉴赏任巍的墨宝。
上得二楼,进入书房,有沉郁的熏香味道,房间内尽是古董家具,一笔一墨一纸,全都是有讲究的。
任凯亲手将题好的字捧来,展开在桌上,用檀木镇纸轻轻一压。
纸上墨字力透纸背,雄浑质朴。
是一句诗。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第44章 同路人
梁彬走后不久,沈启南收到了关灼的消息,他正在任家门外。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上门,显然把任凯弄糊涂了。
但他没有多问,先是看了看任巍的脸色,见父亲幅度不大地点头,把沈启南和关灼带到了任婷的房间之外。
这房子里到处都是古董家具,实木门窗,只有任婷的房间是一扇白色欧式的门,上面临摹了一幅著名的画,蒙克的《呐喊》。
门板充作画布,黑色线条弯曲扭转,放大的人脸被任婷移到了高处,能俯视从走廊上经过的每一个人。
任凯说:“这是婷婷小时候画的,这门我们一直没拆。”
据他说,任婷跟家里关系不好,成年之后就几乎没有回来住过。对她来说,生活和画画之间几乎没有边界,她平时就住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也就是几个月前任婷割腕那次,被抢救回来之后回家住了一段日子,留下一些画作。
二楼一共就这么几个房间,一个任巍的卧房,一个书房,一个任婷的房间。
沈启南似是不经意地说:“任先生平时不住在这里吗?”
任凯笑着一挥手:“我们家这怪老头,人家都喜欢一大家子儿孙满堂,他就乐意自己待着,逢年过节我来看看他,哪句话说不对了,他脾气上来,真能给我关外面不让进来。”
沈启南微微颔首。
任凯没有跟他们一起进去,只说自己怕碰坏了房间里的东西。
沈启南在旁看着,觉得他怕的不是弄乱任婷的遗物,他是对这个房间,甚至是对任婷有点发怵。
从任凯带他们走上二楼,再到站在走廊上说这些话,他一眼也没往这边看过,视线总是避开门上那张尖叫的人脸。
见沈启南不需要陪同,任凯点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踢踢踏踏的,渐渐消失。
走廊上光线略显暗淡,关灼上前一步,握上了门把手。
沈启南看向他,忽然说:“你……胃疼好了吗?”
还是那种微冷的嗓音,听不出一点多余的情绪。
可是关灼笑了笑,推开门让出位置,而后垂眸。
近十公分的身高差,两个人站在门前离得又近,视线交汇的瞬间,连气氛也似乎稍有变质。
他笑得温厚:“已经好了。”
沈启南“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他率先走进房间,总觉得关灼的目光落在他背后,如有实质。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移到了眼前的事物上。
显然一直有人在打扫任婷的房间,所有的陈设摆放得一丝不苟,漆面的衣柜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
沈启南皱了下眉。
看到门上那幅画作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房间会完全保持着任婷生前的样子。
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任婷的报道,沈启南都看过,她并不排斥采访者拍摄她的画室,那同时也就是她的卧室。
物品随手摆放,所有的桌子都被各种东西堆满。
用过的颜料可以和没吃完的食物扔在一起,连床也没有,只有一张床垫。
毯子、靠枕、各种书籍扔得到处都是,房间里杂乱得像个垃圾分拣场。
而她在任家的房间整洁干净,看不出一点主人的生活痕迹,连留下的画作都被人按照尺寸大小排列好了靠墙摆放。
工作台上有七八张速写,边角对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地平铺在那里。
旁边摆着一本画册,任婷割腕住院的病历,还有一些报案时的材料。
这就是任巍放在这让他们看的所有物品,事先经过他本人的整理和筛选,由他决定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凡是存在过的东西必定会留下痕迹,真正身处一个人长久生活的地方,能发现很多细节。
但现在是做不到了。
沈启南轻轻地扬了扬眉。
在他接触过的所有当事人和家属之中,任巍算是很难打交道的那一类。
那次在至臻见面的时候,是由施扬对案件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剩下的话都是任凯在说,任巍全程一言不发,只看着沈启南,那种目光是在掂他的斤两。
任巍觉得他可信,才肯纡尊降贵地点一点头。
对他来说,律师是花钱就能买到的服务人员。
如果不是需要沈启南帮他立案,任巍可能一点信息都不想透露,正常的询问也像是刺探私隐,会让他有被冒犯的感觉。
沈启南了解过,之前有几家媒体报道了任婷自杀的事情,任巍全部通过施扬那边发了措辞强硬的律师函,要求他们撤稿。
媒体收到律师函是常有的事情,未必在意,何况报道并无偏颇。
任巍却是勃然大怒,他容忍不了任何人对他评头论足。
沈启南走到工作台前,报案材料和不予立案的通知之前都已看过,他随手翻动任婷的画册。
里面是任婷第一次办展时的画,用色大胆热烈,对比鲜明,生机勃勃。
而她自杀前最后留下的那些速写笔触凌乱,线条都让人很不舒服,似乎昭示着作画者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就是因为任婷那个报警电话,还有这些画,任巍才笃定她遭受了赵博文的虐待。
沈启南看着桌上的速写,这些画有一个共同的主题:眼睛。
任婷一直在反复地画眼睛,孤单的一只,圆而深的瞳孔,透过画面,凝视着每一个看画的人。
关灼站在窗边俯下身,将叠放在一起的画框一字排开。
上面也都是各式各样的眼睛,用色不同,形态各异,但都是孤零零的,也没有其他的面部结构。
任婷想画的就只是这一只眼睛。
沈启南注视着那些眼睛,眼睛也回望着他。
任婷在生命的最后时段画下它们,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
他略微出神地想着,随即被关灼发出的响动吸引了注意。
窗边的画框被他移开,顺着墙壁和工作台的缝隙,沈启南能看到那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形状和大小都有点像是某种证件,比如护照,只不过封皮是深绿色的。
那缝隙太窄,手伸不进去。
挡在前面的工作台十分笨重,沈启南想和关灼一起先把它挪开。
关灼简单道:“不用。”
他让沈启南往后退开一点,单手把工作台推到了一边。
缝隙间夹着的东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关灼的身体挡住了沈启南的视线,他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证件。
而关灼俯身将那东西捡起,毫不在意上面沾满缝隙里清理不到的积年灰尘。
“沈律,”关灼翻看了一下,看向沈启南,眼神认真起来,“任婷有一个女儿。”
他向沈启南递来的是一本儿童疫苗预防接种证。
疫苗接种证里各项信息一目了然,不仅有儿童姓名、身份证号、出生证号,还有监护人的姓名及与儿童的关系,下列家庭地址和户籍地址。
任婷的确有一个女儿,是两年前出生的,名叫任诺。
沈启南的面部线条绷得很紧。
这样可能左右案件结果的信息,任巍竟然能瞒着不说。
关灼低声道:“签委托协议的那天,我去复印任巍的证件,他们家的户口本上只有任巍和任凯两个人。任婷已经办理了销户,但是里面有两张空白的塑封页,都沾着油墨。”
沈启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户口页已经被抽掉了,但时间一长,上面的油墨很容易浸入塑料皮里,留下模糊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