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防止它开门跑出去的,”关灼演示了一下,又说,“我先去换个衣服。”
沈启南还站在原地,手里的东西都没有放下。
关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过来:“你要走了吗?”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完全变色,大概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气息没有平时均匀,声音听起来有一些发沉。
沈启南顿了一下,幅度很小地摇摇头。
关灼很轻地扬起嘴角。
走进卧室之前,他的目光越过一整个横厅,看到沈启南蹲下来,很轻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关不不的头。
关不不很上道,几乎是在被手指碰到的同时,就主动抬起头蹭过去。
这个动作让沈启南微微睁大了眼睛,又伸手摸了一下。
关不不伸展身体,拗成一个松弛又享受的姿态,挨在沈启南的脚边。
行,关灼收回视线,走进房间,心想,这家伙凭自己的努力赢得了今天的猫罐头。
关不不的毛很柔软,绒绒地刷在手心,身体温热,鼻息却是凉凉的。
在沈启南脚边盘踞了一会儿,它站起来颠颠地跑走了。
沈启南起身,脱掉大衣,换了鞋走进来。
横厅宽阔,露台被封闭起来,但视野并没有受到影响,依旧优越,是燕城繁华迤逦的江景与城市天际线,到了晚上,这里会流光溢彩。
关灼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还拿着一件套头的灰色无帽卫衣。
“我没有没拆封没穿过的衣服,但这个是洗过的。”
沈启南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自觉停顿了一下,轻声道:“不用了,我……”
“你衣服上有血,关不不能闻到。”关灼很自然地说。
沈启南看了眼自己的袖子,只好伸手接过衣服。
关灼看着沈启南走进次卧,回手关上门,心情很好地走到厨房,打开其中一扇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猫罐头。
开盖的声音很轻,但关不不的耳朵无比灵敏,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几乎立刻响起,旋风一样冲了过来。
关灼身上有伤,没有弯腰,他也没那么多讲究,把罐头里的肉倒在碟子里,搁在岛台上,指尖敲了敲台面:“上来。”
他倚在岛台旁边,看着关不不一跃而起,头都快埋进碟子里。
听到开门声响,关灼先转过脸,目光才跟着移动,而后停住。
他的衣服穿在沈启南身上大了一号不止,肩线处落下,手腕的地方袖子堆了两叠。
沈启南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
“之前没有听你说过,你还养了猫。”
“刚接回来没多久,”关灼笑了笑,“其实不是我养,猫是我外公捡的。之前有天,疗养院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房间里养了只猫,让我看一下要怎么处理。”
疗养院位置僻静,里面树多花草多,偶尔会有流浪猫出没,是难免的事。
关灼的外公不知怎么捡到一只,闷声不吭地养在房间里。
饭菜送进房间,他把蒸鸡蛋神神秘秘地藏起来,其实拌了肉汤和米饭,等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悄悄喂猫。
这猫会自己开门,在外面玩累了,会自己顺着连接花园的露台回来睡觉。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发觉关灼的外公经常会留下一点食物不吃,也不让收走,观察过几次,这才发现。
工作人员要把猫带走,老人家就发怒。关灼过来,说自己带回家,他才点点头。
“所以你就把猫带回来了。”沈启南问道。
“之前好像跟你说过,我爸妈的事故之后,我外公因为脑梗住院,虽然当时恢复得不错,但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影响,后来记忆力越来越差,确诊了脑萎缩、阿尔兹海默症。到现在,其实他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关灼的声音很淡,沈启南原本在看关不不吃饱了猫罐头,跳到地上舔手、洗脸,听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关灼。
“但是你说把猫带走,他并没有生气或反对,”沈启南说,“我想,他还是信任你,心里知道你是对他好的人,所以让你把猫带走。这样也算是一种记得吧。”
关灼转过头,望向沈启南的眼神很深。
“你是在安慰我吗?”
沈启南不置可否:“就事论事。”
关灼笑了笑:“可我觉得,好像被你安慰到了。”
第53章 指尖电流
或许是因为受伤,关灼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更轻,带着微微的沙哑。
不知为何,沈启南竟听出一点温存的味道。
他像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许久的人,忽然被扔进炭火融融的房间,还没来得及适应,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泛起轻微的刺痛和麻痒。
关不不在他脚边甩了甩圆脑袋,噗噗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超小型的直升机。
沈启南低头的时候,就看到关不不弹射起步,追着桌脚旁一只蓝色的小球,连跑带扑地冲进关灼的卧室里。
他转过脸来,余光之中,关灼还在看着自己。
这个人看人的方式向来直白,沈启南从前觉得这是优点。
坦荡的目光接触能增加他人的信任,对于律师而言,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能力。
现在他忍不住有几分腹诽,因为暴露在这样的目光里,仿佛一切无可隐匿。
还是因为他心虚。
沈启南眉心一动,原来也有他面对别人感到心虚的时候。
“沈律,”关灼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你喜欢猫?”
沈启南避开关灼的目光,顿了顿,轻声道:“也没有。”
这完全是一个“沈启南式”的回答,关灼微笑着轻叹一声:“你……”
他话没说完,搁在台面上的手机振动,屏幕亮起。
关灼看消息的时候,沈启南移开了目光,是听到忽然在这个时候响起的门铃,他才重新看向关灼,但没有出声。
“是物业,”关灼放下手机,“我订了外卖,他们帮忙送上来。”
从地下停车场遇到赵博文报复行凶,到被救护车载去医院处理伤口,接受警察的问话,再到回家,其实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好像这方面的知觉被切断一样,沈启南完全把这事给忘了,一整个中午过去,他一点都不觉得饿。
但更奇怪的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身体的感受就如实地回来了。
沈启南有些赧然,其实也是在生自己的气。
不久之前他还在心里想,关灼是因为他才受伤,照顾他是自己应该负的责任。可他是不是根本就不会照顾别人?
沦落到要自己点外卖的伤号不清楚面前的人此刻的心理活动,就发觉沈启南忽然不说话了。
门铃声短暂,没有再响。
在关灼有什么举动之前,沈启南说:“我去开门。”
保温袋搁在桌子上,沈启南拿出医院开的药,低着头看用法和用量。
其实在急诊的时候,医生已经交代过了,沈启南听得仔细,这时候只是再确认一遍。
吃完饭,到了时间,他看着关灼吃了药,神色很淡地说:“去休息。”
这句话说出口,沈启南自己都觉得有些太生硬,他抿着唇,在思索如何不着痕迹地补救,把话说得温和一些。
安慰、照顾他人的经验,沈启南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从小差不多算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
沈斌很多时候都不在家,沈启南觉得这样更好,因为沈斌在家的时候也总是沉溺于毒品带来的幻觉,清醒的时候都不多,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带回家的那些毒友更是令人作呕,毒瘾发作时如同野兽也如恶鬼,毒瘾被满足时,就更不像是人了。
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沈启南就会跑到附近的新华书店。
那里干净又明亮,看书的人在书架间或站或坐,翻书的动作都很轻,没人说话。沈启南坐在地上写作业,也没有人会看他。
他成年之后偶尔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生过病。
也有可能是生病了,一直到已经病好了自己都不知道,总之没有相关的记忆。
沈斌入狱,他被送到福利院的那年,冬天流感席卷。
那是沈启南印象中自己第一次发烧。
福利院里的小孩们病了一大半,老师们也有很多是在带病上班,人手不够,不可能每个孩子都得到很精心的照料。
每天统一量体温,高烧不退的会被带去打针。
沈启南觉得自己不需要,结果老师看完他的体温计,神情严肃起来:“你不懂得怎么看体温计吗?”
他真的不会,没人教过他。
之后的记忆不太清晰,他被带进一个小房间打针,排在他前面和后面的小孩都在哭,此起彼伏的哭声让他很烦。
退烧针见效迅速,他身体的温度降下来,是那几天里面睡得最好的一觉。
半夜的时候,沈启南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脸和额头。
他努力睁开眼睛,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他们那时的生活老师站在床边俯下身,挨个摸过所有孩子的额头,看他们有没有退烧。
老师的手干燥又柔软,摸在脸上的时候,似乎奇异地能够驱散病痛。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骤然从他心底升起。
沈启南不懂得那是什么,只觉得喉间生疼,只好咬着牙憋住气。
睡过去之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这只手再停留久一点。
过了几年之后,又一个流感肆虐的季节,课间休息的时候,沈启南无意中听到有两个平时玩得很好的同学打闹着互相拆台,一个说对方小学的时候赶不及上厕所拉过裤子,另一个就说对方现在生病的时候还要跟他妈一起睡。
十几岁的男生最要面子,这话说出来是要打架的。
玩闹变成真的生气,两个人大打出手,被窗户外的班主任看到,叫进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