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沈启南慢慢放下望远镜,看向关灼,神情若有所思。
“刘金山是跟他的孙女刘凌住在一起,但案卷中没有刘凌的询问笔录。”
关灼也将邱天一案的案卷看得非常熟,答道:“刘凌有智力障碍,无法接受正常的询问,没有被列为证人。”
沈启南说:“案发时,她是躲在自己的床底下。”
“对,”关灼说,“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从窗户里看到她了。”
关灼接过望远镜,架在眼前看向刘金山家的方向:“是三楼那个拉着窗帘的房间吗?”
沈启南点点头:“有人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我没看清,应该是个女孩子。”
他回忆着自己看到的那张脸,大眼睛,肤色微深,看年龄只有十几岁。
舒岩听到他们的对话,问了一句:“你们在说刘凌吗?”
“在邱天杀死白庆辉的时候,刘凌就在房间里面,她可能看到了案发的经过,”沈启南看向舒岩,知道她在案发之后走访过这附近的很多邻居,问道“你接触过刘凌吗?”
“没有,”舒岩眺望着那个窗帘紧闭的窗户,“我只知道她好像被妇联还是残联的人先接走了,刘金山家里就是案发现场,我去过几次,都拉着警戒线,还有警察勘查。但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可能被送回去了,毕竟那是她家。”
沈启南没有说话。
关灼掂了掂手里的望远镜:“你是觉得,邱天有可能在用望远镜看刘凌吗?”
废品回收站的老板没有动过邱天的东西,这架望远镜的倍率只能是邱天自己自己设置的,看刘金山家的确非常清晰。
沈启南缓慢地摇了摇头:“可能是巧合,或者邱天是在看别的什么,他不是喜欢看鸟么。”
但他决定现在就去一趟刘金山家里。
从废品回收站出来,舒岩带着他们从一条几乎仅容一个人通过的小巷子里穿行。
她曾经隔三岔五就来找邱天收集素材,又在案发之后多次过来走访,对附近这些错综复杂的小巷子很是熟悉。
走到一个岔口,舒岩指向另一边上坡的方向,说:“这条路邱天带着我走过,那上面有一个地方,算是邱天的‘秘密基地’吧,我跟他去过一次。就是在这里,他跟我说他以后想做一个护林员,再养一条大狗,住在深山老林里面,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
关灼站在岔口处,望向上坡的方向。
“你在想什么?”沈启南走到他身边。
“从护林员到油漆工,邱天的想法变得很快,”高处的窗台在往下滴水,关灼把沈启南从那里拉开,不紧不慢地说,“是什么让他在两三个月之间就改变想法呢?”
沈启南说:“人的想法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舒岩上前,说她问过废品回收站的老板,刘金山经常来卖一些空油漆桶之类的东西,他也见过几次邱天用手机打字跟刘金山说话,他们二人应该早就有过交流。
沈启南看向舒岩,问道:“你能带我们上去看看吗?”
舒岩走在前面,上坡路上,沈启南有意落后一点,偏过头低声跟关灼说话。
“刘金山的手机里有邱天发的短信,他问刘金山自己能不能做他的学徒,但刘金山没有回复。邱天发短信的时间是在案发前一个月。”
他声音很低,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舒岩,而是涉及到案卷中的内容,不应该让他人知道。
关灼明白沈启南的意思,也放慢了脚步。
“你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沈启南沉默一瞬,说道:“按照邱天的说法,他让刘金山约白庆辉到家里,因为白庆辉是工头,邱天想要进入装修队需要他同意才行。这里面应该有两组对话,邱天询问刘金山,刘金山询问白庆辉。”
关灼跟上了沈启南的思路。
“你想说,案卷里并没有体现这一点,刘金山的手机里跟邱天的联系只有一个月前的这一条短信,而跟白庆辉的对话也没有涉及到邱天,仅仅是白庆辉说要来家里看望他。”
关灼继续道:“但这也不是说不通,白庆辉跟刘金山的关系很好,隔三岔五就会来他家里,刘金山完全可以等白庆辉来了再跟他说。”
“但刘金山是怎么通知邱天来自己家里的呢?”沈启南问道。
关灼回忆着案卷:“邱天说,案发前几天,他在外面遇到了刘金山,刘金山说可以想办法让他进装修队,让他过两天去自己家里。”
他的记忆力极好,将询问笔录上的内容复述得分毫不差。
沈启南低声道:“但刘金山的工友说,他最近把腿摔坏了,不是么?”
关灼意识到了这一点,轻轻地扬起眉毛。
刘金山的人品欠佳,这是装修队的工友们对他的一致评价,从刘金山见白庆辉不答应就翻脸驱赶邱天,还吞掉他的钱也能看出来。
一个这样的人,又摔了腿需要休养,为什么会在明明有邱天联系方式的情况下,选择用这种方式告知他呢?
沈启南冷静地说:“唯一来源是邱天的口供,没有其他证据。但这也只是我的怀疑,刘金山已经死了。甚至我自己都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刘凌有智力障碍,很可能无法跟人正常沟通,刘金山不得不自己外出完成采购或类似的事情。”
关灼说:“但你还是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
他用了一种肯定的语气,望向沈启南的目光也十分直接,没有任何迂回或是怀疑。
他们已经走到这段上坡路的尽头,舒岩就在前方等着他们。
她似乎已经发觉他们避开她是有话要说,只是停在那里等待着,并不催促。
沈启南收回目光,简短地说:“对。”
所有的物证和痕检结果都是符合的,邱天杀了白庆辉和刘金山两人,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而邱天本人也对自己的杀人行为供认不讳。
这里面仅仅有一些非常细微的断点,像扎进指尖的小刺。
肉眼甚至无法看到,但它就在那里。
沈启南的声音很轻:“还有一点让我有些在意。你看过邱天的讯问笔录,除去最开始两次的沉默,你有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几次讯问中,他的话反而越来越多了。”
刑事案件的侦查过程中,对犯罪嫌疑人的讯问不会只有一次,而是多次。
通常来讲,前两次讯问最为周详细致,涉及到案件的方方面面、细枝末节。而后续的讯问,更多是起到一个固定和确认供述的作用。
而邱天跟其他人是反过来的,最先两次沉默,随后一次比一次说得多,后面的询问笔录反而要比前面的更加详细。
“邱天是个很难卸下心防,不愿意跟陌生人沟通的人,是他终于愿意坦白了吗?”沈启南轻轻地说,“其实还有另一种解释……”
他的声音消散在寒风中。
关灼说:“只有说谎的人,才会在重复谎言的过程中不断添加细节。”
沈启南沉默片刻,再度开口:“但邱天的案子就特殊在,他是一个聋哑人,跟他的接触当然是存在阻碍的。他性格孤僻,在最开始的讯问中拒绝交流,后来逐渐打开心防,这同样说得通。而且警察对他的讯问也好,他的回答也好,中间都多了一道手语翻译的程序,这里面几乎一定会有信息的损耗或是模糊的情况。也可以说,到后面的讯问中,邱天跟指派的手语翻译磨合得更好,沟通更加顺畅。所以,不能单一考虑。”
说完,沈启南举步向前,他们已经停在这里很久,舒岩频频回望。
除去第一次见面时的破釜沉舟,和后续的死缠烂打,舒岩的处事都是有分寸的。或者说,她一切的行为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争取到沈启南为邱天辩护之后,她非常自觉,不会在他们讨论案件的时候打扰。
今天也是这样,舒岩见他们跟上,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在前方带路。
三人在曲折的小巷中穿行,脚下是残雪和泥泞的混合物。
舒岩走到一处,停了下来。
她身后是一小段低矮的围墙,豁口处露出后面的空地,基本上就是一个堆放废弃建筑材料的垃圾场,满地碎砖头和朽烂的木架子。
旁边靠墙的地方堆着很多烂家具,大概是被人扔在这里的。
其中有一只破旧的沙发,发黄的海绵剥露在外,覆盖着积雪和泥水的污渍。
舒岩说邱天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是晚上,因为他白天要干活,抽不出那么多时间跟她说话。而这里很少有人来,很安静。
如果在废品回收站附近的话,路过的人看到他们两个打着手语交流,总是会不停地看。那种眼神称不上恶意,但邱天同样不喜欢。
凛冽的寒风中,沈启南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对舒岩说:“走吧,去刘金山家。”
第63章 钥匙
刘金山家所在的这栋楼有些年头,外墙大片脱落,裸露出里面的旧砖,十分斑驳。
楼道口没有防盗门,只是一个灰扑扑的门洞。
楼梯下面堆放着许多杂物,但旁边却被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摆着一只香炉,四周环绕着一些扎着红布的物件,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
沈启南看过案卷里面的现场照片,这里是邱天逃跑时丢下榔头的地方。
舒岩解释道,这是那个亲眼看到刘金山尸体的邻居找人来设的,那天之后她总是做梦,梦到刘金山站在楼道里面,额头上一个大血窟窿,直勾勾地盯着她。舒岩拿出曾经的记者身份来套话的时候,这家人已经在准备搬家。
“如果你需要见一见这个人,我倒是有她的联系方式。”舒岩说道。
沈启南说:“暂时不用。”
案卷里有这个邻居的详细证词,她并没有看到邱天用榔头杀人的过程,看到的只是刘金山满脸是血地从楼梯上滚下来。
而邱天在看到她之后也显得十分惊慌,丢下榔头就逃跑了。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惊动了外面的一些商户,还有路人报警,最后警察是在一条离这里不远的小巷子里面将邱天抓获的。
到案之后,办案警察立刻给邱天做了第一次讯问笔录。
邱天全程保持沉默,只问过一个问题:刘金山死了吗?
在得到办案警察的回答之后,邱天继续保持沉默,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启南站在那摊扎着红布的物件旁边,对关灼说了自己的想法。
“邱天只问刘金山,不问白庆辉,就说明他可以肯定白庆辉的死亡结果。”沈启南低声道,“但他在逃跑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刘金山是不是死了。”
邱天在讯问中坦诚了自己的杀人经过。
在白庆辉拒绝他进入装修队,又向刘金山要钱未果之后,他看到了屋子里的工具箱。
他背身拿起榔头,白庆辉过来要赶他出去。
在白庆辉转身的瞬间,邱天用榔头猛地砸向他的太阳穴。
在白庆辉倒地之后,邱天依然没有停手,又用榔头反复砸向他的头颅。
具体砸了多少下,邱天自己也记不清了。
刘金山吓傻了,到这时候才晓得往外跑,被邱天在二楼的楼梯处追上。他同样用榔头砸了不止一下,刘金山跑不动了,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这是典型的激情杀人,从邱天的供述中可以看出,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连杀两人,在看到刘金山逃向门外的时候立刻就追了上去,并没有确认白庆辉是不是已经死了。
即使按照常情常理判断,白庆辉的头部遭受了那么多下重击,甚至颅骨都凹陷下去,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但邱天只问刘金山,还是让沈启南觉得有些蹊跷。
关灼的声音十分平静:“也许比起白庆辉,邱天更恨刘金山。”
沈启南眉心一动,眼睛略微睁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