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第7章

作者:郁都 标签: 年下 HE 救赎 剧情 近代现代

沈启南看着关灼,想起他来至臻面试的那一天。

关灼有着非常亮眼的简历,名校法本,T14的JD,实习经历亦漂亮到无可指摘。

任何学校只要列在一处总有鄙视链,大家论起来,T14里面都能再分出个三六九等。但关灼的毕业院校,就算放在任何一家外资所的 target school里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档。

当时面试结束,朱路对关灼相当满意,却也非常现实地认为,至臻到底只是后起之秀,未必是关灼的首选,甚至可能只是他的保底选项。要说鄙视链,律所之间更加明显。

但面试通过之后,关灼很快就入职至臻了。

沈启南还记得面试接近尾声时,朱路问了关灼一个问题,要想做好律师,他认为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答案,逻辑思维、知识厚度、心态韧性……随便选哪一点都有很多可以展开的东西。面试者却可以从中看到回答问题的人,他们心中的取舍及本人眼中自己的最大优势。

关灼却回答,做律师,最重要是能够解决问题。

沈启南很欣赏这个回答。

错综复杂的案件,浩如烟海的法条,针锋相对的庭审,这些都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有时会把人的眼睛迷住。

真正重要的,沉在水底待人发觉的,其实只是解决问题,律师应该是负责解决问题的人。

或许是出于这点欣赏,沈启南没有再去选择一位自己熟悉的律师,或是干脆找个代驾,他让关灼送他来宁樾山庄。

换句话说,他有意无意地给了关灼一个机会。

即使在接到鄢杰电话的时候,沈启南还不知道宁樾山庄里等着他处理的不是一桩纠纷,而是一个死人,但姚亦可的身份毕竟特殊。

特殊的地方不只在于她曾经是个有一定知名度的歌手,牵涉了不少经济利益,围绕她所发生的事情都有保密的需要,也在于她是杜珍如的女儿。

千头万绪之中,有一根透明的丝线,最终是牵在了沈启南自己的身上。

鄢杰和姚亦可的话里都有那么一次两次牵动了这根丝线,让它从看不见到看得见。

沈启南的视线落在关灼身上,谈不上锐利,却真有一两分的审视。

关灼今晚的表现不是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

好到如果不是他心理素质绝佳,就是城府太深。

沈启南的手肘架在座椅扶手上,指节顶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揉。酒意是早已退却,头疼却有点要加重的意思。

在后方一辆车即将超越他们的瞬间,由后向前的灯光迅速靠近,一霎那晃入车里,沈启南看到关灼的衣领后面有一小块深色痕迹。

那是干涸的油漆。

几秒钟后,沈启南开口了,声音还是淡淡的。

“关灼,今晚发生的事情,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疑问,现在都可以问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关灼就知道沈启南先前这样看他,到底是在看什么了。

他的破绽在于,如此混乱突然乃至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他竟然自始至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一个不合适的问题都没问过。

正常人都有好奇心,而沈启南实在是太敏锐了。

这个想法出现的过程真正用时间来计算,可能不到半秒钟。而开车这个行为有一点附加的好处,关灼故意停顿了更久的时间,好像真的在衡量情势,思索自己应该问一个什么问题一样。

他在卖破绽给沈启南。

“我还真有一个问题想问沈律,在宁樾山庄的时候,为什么一打开门,您已经察觉到里面有问题,却不让我进去?”

沈启南的嘴角翘了翘,像是笑,又不是笑。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一开始我以为是里面的人身份有些敏感,不方便让我知道,”关灼说,“后来听到您给那位鄢杰先生分析情况,才发觉不让我进去可能对我是一种保护,沈律,我的想法对吗?”

沈启南说:“今晚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当然应该对你负责。”

其实这句话说得并没有问题,关灼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扬了下眉。

他心情反而更好,从后视镜里望过一眼。

沈启南微微颔首,明明浓墨重彩的一张脸,神色却无比冷淡。

“最后鄢杰跟我说的话,你听到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关灼没打算装傻故意问听到了哪一句,而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你不好奇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吗?”沈启南依旧淡漠,当中却好像有一丝微妙的讥诮,“比如说,我跟杜珍如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年杜珍如与丈夫离婚一事极为轰动,一众狗仔昼夜不歇围追堵截,想要拍到独家消息。

一段时间的蹲守之后,倒还真让有心人拍到几个年轻男人在不同时间出入杜珍如家的画面,而杜珍如对他们竟也是不避旁人的亲密。

外界纷传这才是二人离婚的真正原因,流言纷纷,甚嚣尘上,最后还是杜珍如的老东家辜氏出手摆平,渐渐才无人再提起。

姚亦可再情有可原,也是杀人凶手。鄢杰敢先斩后奏,把沈启南拉进这种麻烦事里,还说是因为杜珍如对他有恩。

什么恩?美人恩重的恩吗?

沈启南脸上略带笑意,等着关灼的回答。

他也承认这样带着一点隐含攻击性的问话对关灼来说有些不公平,他今夜不过是恰好在走廊上经过,被他看到抓了壮丁。

要是有人因为做事太妥帖而被上司起了疑心,那也实在太不讲道理,太没事找事了。

可沈启南心想,他本来就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而且,他也是给关灼抛了一道考题。

关灼的最终面试,这才是他给他的最后一题。

头痛加重了。沈启南难得出神,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姚鹤林的时候。

相比于杜珍如浑然天成的雍容华美,这个在学界极有建树的男人亦是长相不俗。他戴一副金丝眼镜,英俊儒雅,文质彬彬。

只是再文质彬彬的男人,被嫉妒攫取理智的时候,也滑稽难看到可怜可恨。

他出轨自己的女学生被杜珍如发现,离婚之后看到杜珍如的花边消息,却会恼羞成怒,前来兴师问罪。

姚鹤林在杜珍如家中见到沈启南,冲上来就要跟他拼命。

只因那些狗仔拍摄的画面中,出入杜珍如宅邸的尽是些年轻好看的男孩子。

姚鹤林以为杜珍如是同自己赌气。他能出轨女学生,杜珍如一样可以放任身边涌现无数狂蜂浪蝶,个个风流年少。

沈启南自小跟人打架动手是家常便饭,也就那两年稍微收敛了些。他面冷手黑,却无师自通地看穿杜珍如脸上哀绝神色,没真伤着姚鹤林。

姚鹤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当即指着沈启南的鼻子骂他破坏别人家庭。

沈启南吃了这个冤枉,神色一冷。杜珍如亦是连连冷笑,让人架着姚鹤林把他丢了出去。

姚鹤林离开后,杜珍如要替他向沈启南道歉,沈启南只是摇了摇头。

一个人的心里,总有些话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

那个时候,沈启南对杜珍如憧憬珍重,是因为猜测她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哪怕后来知道不是,那一点不能对人明言的微妙心境却曾经真实存在过。

沈启南的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被关灼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沈律,你会这么问,是因为经常有人这样揣测你吗?”

第7章 镜里镜外

后视镜中,二人目光相遇。

关灼的五官轮廓深刻,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非常专注。除此之外,更有一种明锐亮烈的东西,仿佛一触即发。

被人反将一军,沈启南反而觉得有趣。

他眉梢一动,嘴角微翘,脸上终于浮现出真实的笑意。

关灼又说:“我去书房找纸笔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一些照片,有你和杜珍如女士的合照,旁边还有一张装裱起来的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上面是你的名字。”

“是我,”沈启南说,“鄢杰的话不算说错,杜珍如资助过我上学。”

这“资助”二字,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看沈启南如今从头到脚冰冷矜贵的精英气质,一身行头就超过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大概很少有人能想到,这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后天挣来、习得。

沈斌父母早亡,并没有其他亲人。他入狱之后,沈启南无处可去,被送入了福利院。

在福利院里生活的小孩,吃穿是不缺的,可能不够丰盛,可能穿的是旁人捐赠而来的旧衣服,但饭菜可以满足营养所需,即使是旧衣服,也足以遮蔽身体,御寒保暖。

沈启南的印象中,在福利院的那些年,他并没有挨过饿受过冻。

比起跟沈斌一起生活的时候,沈启南反而觉得是在福利院中得到了更多的照料。

但那是一个社会的阳光只能照到边角的地界,其余的部分仿佛是谁也看不到的灰白色,是一片无人在意的真空地带。

那才是真正的贫瘠和匮乏,时间一长,就转变为麻木。

福利院里充斥着烦躁疲惫的大人,各种各样的病孩子,偶尔有前来领养小孩的陌生人。

他们的穿着打扮、职业工作、说话口音都不尽相同,唯有眼神出奇相似。

那是挑选商品的眼神。

曾经有很多对夫妻都挑中沈启南,因为他长得实在是过分干净好看,哪怕那时他已经算是个大孩子了,用一句现实的话来讲,带回家也怕养不熟。

这时福利院的老师会低声说这个孩子不行。

那些家长总会追问为什么。

原因其实很简单,沈启南有一个正在监狱服刑的老爸。

等到沈斌出狱,沈启南还是要回到他身边去的。

听到原因之后,那些夫妻们再看沈启南的目光就又变了。

有探究,有怜悯,有鄙夷,有可惜。说复杂也不复杂,沈启南都看得非常清楚,其中什么成分,他一目了然。

后来沈斌死在狱中,福利院的老师也征求过沈启南的意见,如果有合适的家庭,他愿不愿意被领养。

沈启南全都拒绝了,他已经习惯了福利院的生活,不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形式上完备完全的家。

这点过去的经历,沈启南向来觉得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但也不必逢人就讲。

好比此刻,“资助”两个字已经足够解答很多东西。

沈启南看得出来,关灼就是那种氛围和谐物质优渥的好家庭里养出来的小孩,见识学识风度修养,处处优越,样样周全。他心里有答案,就绝不会明知故问。

两人之间对话的节奏几度变化,最后还是掌握在沈启南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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