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这或许也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在叶氏的整改项目上事必躬亲。
叶氏的刑事合规整改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秦湄会在这个过程中验证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决定之后是否要进行更多更深入的合作。
所以沈启南虽有察觉,但并不点明。
在整改方案最终敲定的时候,秦湄首先表示了认可:“专业的事当然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一点我非常放心。”
整个合规项目可能长达数月,沈启南组建了特别团队吸纳人员,划成不同小组分工合作,还要有人到叶氏驻场,进行前期尽调。
因为涉及到所内的其他团队,沈启南倒是稍微收敛了自己独断专行的作风,列了个草案上会讨论。
会议结束时,他问大家还没有存疑的地方。
这也是沈启南一贯的工作习惯了,有任何疑问最好在会上就提出来,问错问题比做错事要好得多,不怕多问,就怕不问。
因为人多,约的是一间大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靠墙的一边本来放了不少闲置的椅子,现在也都坐着人,各自把电脑放在扶手的小桌板上或是膝上。
沈启南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微微挑起眉。
靠墙那边有人举手示意。
“沈律,我刚才查看了一下,在很多文件上,我们的权限不够。”
沈启南的视线投过去,先看到了关灼。说话的人坐在他身后,也是个实习律师,被编入做类案检索和分析的小组内。
会议室里的实习律师大多是去年夏天同期进来的,听到这话都轻轻点头。
至臻衡达有着庞大的资料库,但以实习律师的权限,能访问的文件有限。
沈启南颔首,让刘涵记录人员名单,会后一并提交上来,他会找技术部门给大家提升临时权限。
时间一天天过去,对叶氏的尽调工作以合理的速度推进,真正落实整改的重头戏要到年后了。
一月份最后一周的周五晚上,是至臻衡达举办年会的时间。
大概任何一家律所的年会都大同小异,这个环节却总是不可省略,从年头到年尾,既是总结又是展望。
对于至臻衡达来说,就又有一些不一样。
两家刚刚合并,正是新面貌,新开始,于情于理,这一次年会不能含糊敷衍,规模是一定会大过从前的。
年会地点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挑空的大厅一早布置了相应的装饰,LED屏幕明亮、宽阔,显示着至臻衡达的标识与字样。
下面数十张圆桌坐满了人,人人脸上都是笑意,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俞剑波不在,沈启南上台代他讲话。
这个安排是几日前张秘书代为转达的,张秘书办事一向滴水不漏,微笑着说自己那里已经写好一个底稿,自然,只是一个备选,沈启南不用也行。
答应这个是没关系,但沈启南太了解俞剑波。
而了解总是双向的。上次的事情之后,他想离开至臻,俞剑波心里未必不知道。
这是至臻与衡达刚刚合并之后的第一次年会,他这个创始人兼所主任不在场,让沈启南来代他讲话,不同的人自然会有不同的看法。
沈启南扫了一眼张秘书发来的讲稿,内容短小精悍,却面面俱到,通篇不是俞剑波的语气,甚至还微妙地融合了沈启南自己的讲话风格。
他抬眸看一眼张秘书微笑的脸,做秘书做到这份上,刘涵拍马也追不上。
聚光灯投射在台上,沈启南脱稿讲完,下面立刻响起掌声。
随后是堪称漫长的颁奖环节。说是颁奖,其实差不多人人都有奖项,不同的团队依次上台,在镜头前面微笑着合照。
灯光璀璨,人头攒动,确实热闹至极。
到抽奖的时候,气氛差不多推到了最高点。
在奖品的设置上,所里一向手笔很大,今年就更加慷慨,不少年轻律师在下面跃跃欲试,眼睛都亮了。
抽奖前惯例要展示奖品,今年又多了一道环节,是从前的衡达所一个年会上的保留节目,合伙人们会每人亲自准备一份礼物,放在抽奖的奖品里面盲抽。如今至臻衡达合并成一家,这个趣味环节也被“继承”过来了。
为了配合抽奖的惊喜感,宴会厅里连光线都暗了许多,桌上的玻璃酒杯反射着微光,此外就是闪光灯一朵一朵流星似地炸开。
台上抽奖,台下敬酒。
酒精是拉进关系的利器,氛围炒热,少了许多桎梏,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和笑声音量渐涨,再加上不间断的音乐声,连同桌人说话都不得不凑近耳边,否则什么都听不清楚。
这种场合是非喝酒不可,沈启南向来脸色冷,下面的人不太敢来敬他,但该喝的酒,沈启南也不会躲。
他酒量好,这点酒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灯光一阵明暗闪烁,有人抽到大奖,顿时响起欢呼和笑声。
沈启南的视线顺势移到台上正在抽奖的几个人身上,都是其他团队他不熟悉的年轻律师。
眼前忽然暗了一下,视野被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影挡住。
沈启南淡淡抬眸,看到高群拎着一瓶白兰地,满面笑容地在旁坐下。
他大概喝得不少,神情比平常的时候更要张扬一些,一边笑一边皱眉,摇晃着手指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那模样相当的志得意满,随后又要自己开酒。
高群转过头来,沈启南跟他的眼神对上,就知道他是奔着自己来的。
澄澈的酒液注入玻璃杯,倒得很满。
高群给自己倒得更满,他举杯过来碰沈启南的杯子,沿口有意低了一线,一口喝完之后,把酒杯按回桌上。
一杯酒而已,沈启南不会刻意去拂高群的面子。
他轻描淡写地举起杯,一饮而尽,连脸色都没有变。
高群看他喝完,脸上的笑容更大:“真给我面子。”
他提着酒瓶就要再倒,沈启南抬手盖住杯沿:“高律找我有事?”
这不是没说法的酒,说法都在后面。
高群停下动作,眼睛里似乎有精光闪了一下,再看过去又如错觉。
台上抽奖的声音太大,各张桌子上人员走动,互相敬酒又胡乱坐下,早就不是一开始的格局,光线也暗得很,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坐在一处。酒是喝过了,气氛却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高群靠近过来说话,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烟酒的气息。
噪声之中,他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晰,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味道。
“我知道,鸣醴湖的案子,老俞一开始是想找你来做。说实话,你不该拒绝的。”
沈启南垂着眼皮,闻言一笑。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高群往后退了几分,拉开距离。
“我还当你要跟我说什么呢,就这个。”沈启南漫不经心地说。
他的态度显而易见地激怒了高群,但这个人向来阴险都在笑里,是不肯撕破脸的。
不管高群会说什么,沈启南其实都有话等着,只是没有必要。他握着酒瓶给两个人倒上酒,真心实意地冲高群举杯。
高群倚着桌子,一只手支在桌上,拇指顶着眉毛来回地刮,盯了沈启南一会儿,拿起杯子,见好就收地笑了。
“行,我真看不懂你。”
高群离开之后,又有其他人过来跟他喝了几杯。
沈启南没等到自己想见的人,回过神来,在无人的时候垂着眸子,微微一笑。
他还真是变了。
微暗的灯光之中,沈启南起身离席。
宴会厅里声音嘈杂,他原意是出去透透气,却在进入走廊的时候看到一个人。
第77章 来找我
叶书朋。
他是叶绍远和秦湄的独生儿子,也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叶绍远是从大家族里众多继承人中杀出来的,商场上纵横捭阖几十年,又将叶氏带上了一个新的高度,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而秦湄的手段更不用说,她从叶氏的“女主人”变成“主人”,只是少去一个字,却是天翻地覆的不同。
但在这两个人的身上,龙生龙凤生凤的愿景并没有落实。
叶书朋丝毫没有继承他父母的头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负面新闻缠身。
最出名的一次,他在国外因为跟人斗气,用四辆超跑把别人的车围在中间,又当街纵火烧车,险些酿出大祸。以自媒体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叶书朋烧车的视频流传得到处都是,叶氏的公关也束手无策。
沈启南操刀叶氏的刑事合规整改项目,在前期尽调中也跟这位“太子爷”打过几次交道。
富豪子弟也分好几种,有出身顶尖,自己亦非常努力的,也有看似玩世不恭,其实该做的事情哪件都没有落下的。
但叶书朋可以说是完全契合社会大众对纨绔子弟的刻板印象,游手好闲,男女关系混乱,性格极度不稳定。
他在叶氏没有实际的职务,只挂着一个虚衔。
某次会议上叶书朋忽然闯入,他是醉酒前来,期间种种失态的表现不用多说。
叶氏的那些中层管理人员似乎习以为常,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秦湄不在,她身边那位秘书靠近叶书朋耳边低语了两句。
这人面色阴沉,站起身来拂袖而去,临走时把会议室的门摔得震天响。
下次再见到他,叶书朋却又是一副吊儿郎当,春风满面的样子了。
此刻在宴会厅外相遇,沈启南回忆起尽调内容中关于叶氏产业布局的一部分。
很巧合的是,他们选择作为年会举办地点的这家酒店就是叶氏旗下的,名义上,大概算是叶书朋在负责管理,美其名曰为锻炼。
他穿着拿腔拿调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乍一看有点像所里一些为了年会用力过猛的年轻律师。
细究就不同了,无论是他从头到脚的这身行头,还是那种由金钱培养出的轻慢。
序厅里布满至臻衡达的年会布置展牌,叶书朋似乎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眼中却游动着一丝戏谑的光芒。
沈启南没打算无视他,停下步子,打了个招呼。
叶书朋转过身,脸上是一种完全夸张的惊喜。
“沈律师,”他笑着走近,“经理告诉我至臻衡达今天在这里办年会,我来问问我们的场地和服务怎么样?”
他的长相完全肖似其父,几乎没有秦湄的痕迹,却也算得上周正。
但叶书朋做表情时五官的幅度很开,笑意不达眼底,是一种很容易令人不舒服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