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坏猫霸霸
叶宸说:“可以。”
能够随时保持语音畅通的人不是没有,但很少有谁能像叶宸这样情绪稳定,克制有礼。
他没有问江玙刚才在和谁通话,也没问江玙现在为什么又能开麦了。
甚至没有问江玙为什么会忽然决定直播露脸。
这让江玙有点不高兴。
他觉得叶宸不问就是对他的事情不够感兴趣,又或者因为叶宸本身就进退得当,极具分寸感,所以才礼貌而矜持,只站在恰当的社交距离外,不会轻易往前半步。
好似一个旁观者,平和沉静,默默注视着一切发生。
然后无条件地接受。
仿佛无论江玙是在和崔迅打电话,还是在和李迅打电话,对叶宸而言都没有太大分别。
江玙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生闷气的时候话会变得更少。
叶宸很快便察觉了:“你心情不好?是担心直播露脸后被家里发现吗?”
江玙听到叶宸关心自己,情绪上扬了0.5个百分点:“发现就发现吧,我不想听他们在直播间乱讲,好烦。”
叶宸应道:“确实一劳永逸,毕竟你长这么好看,再挑剔的人也无话可说。”
江玙低落的情绪值瞬间跃升,得意扬扬地抿了抿唇角,游戏也不打了,直接给叶宸弹了个视频。
叶宸忍俊不禁,低低笑了两声。
声音顺着相隔千里的通讯信号,裹了层更加磁性的质感,毫无预兆地灌进江玙耳机里。
江玙一时忘了想说什么,粤/普双语系统都卡顿半秒,自动切换成更为擅长的母语,刹那间嘴边冒出来的都是粤语。
叶宸问他:“怎么不说话?”
江玙回过神,视线奇异的飘忽了一瞬:“刚才崔迅给我打视频,他问我你和他谁更帅,我说是你。”
叶宸对崔迅的反应掌控精准:“那他肯定要生气了。”
江玙小声嘀咕:“你什么都知道。”
叶宸又笑:“这有什么难猜的,你下次说他帅就好了,毕竟是你的榜二,今天又帮你打架。”
江玙在某些时刻会展现出令人心惊的冷情与薄凉:“他就是爱打架,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多人都会有种奇怪的心理——
假如某个人刚出现时,给他的初始印象很差,那么后期对方只要表达出一点善意,他就会不自觉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把对方想的太坏,人家可能本来也挺好的。
但江玙不会这样。
他敏锐地相信直觉与第一印象,并且不会轻易改变初始标记。
就像阿wen、叶宸、林子晞,江玙给出的初始标记都是‘好’,而崔迅的初始标记就是‘坏’。
要转换标记在江玙这里是非常困难的。
这种不够灵活的标记法,或许注定会辜负一些善意,也很容易会被人辜负。
可江玙从来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江玙曲起腿坐在电竞椅上,下巴抵着膝盖,有点苦恼地叹了口气。
叶宸问:“怎么了。”
江玙想到哪句说哪句:“今年过年好早。”
叶宸却读懂了江玙的未尽之意:“不喜欢过年吗?”
江玙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过年代表着热闹、团圆、喜庆、和睦、温馨。
但对于有些家庭而言,过年就是一场灾难。
江玙很讨厌过年,过年要回江家主宅,见那些看到就晦气的人,还要跪祠堂祭祖宗,起早贪黑地磕头敬香。
说实话,他和那些牌位都不太熟,至今也没仔细瞧过碑文上写了什么,其中唯一称得上熟悉的,只有他大哥江彦。
可江彦的牌位,偏偏是江玙最不想拜的一个。
死去的犹如灯灭,活着的各怀鬼胎。
平常见不到面的叔伯兄弟、姑嫂舅姨,都在这天凑在一起,攒了整年的怨气堪比即将喷发的火山,压在虚伪的笑脸背后,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爆发。
那种压抑与沉闷,只是回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江玙离开港城大半年,过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心都跟着野了,胆子也越来越大。
元旦钟声响起的这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今年过年不回港城了。”
江玙决定赌一把大的:“过年那么忙,我不信我爸有时间管我。”
理论上确实如此。
但事实上总有意外。
直播露脸后,他豆芽账号的热度居高不下,不仅粉丝数量狂涨,还被各种营销号大肆宣传,那晚打脸反转录屏,也被剪进了‘年度爽文’和‘你说你惹他干嘛’的视频集锦。
后来拍的一条跳舞视频,虽然依旧戴着口罩,却爆了1200万点赞,热度终于从内地烧向了港城。
*
除夕这天,江玙正在剪视频。
敲门声突然响起。
沉闷、急迫,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江玙摘下耳麦,略带疑惑地走向客厅,毫无防备地按下开门键。
房门打开,微凉的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锁芯机扩转动的声响在这一秒拉得很长。
江玙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顷刻消失。
竟然是他父亲!
江乘斌紧抿双唇,面容凝重,浑身裹满了阴沉压抑的愤怒。
只一眼,江玙就知道他爸为什么会来了。
他当主播的事情被江乘斌知道了。
江玙神情没有半分变化,沉默地站在门边,不发一言。
江乘斌也没有开口,只径自走进门,在客厅环视一圈后,目光落到角落的供台上。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江玙方才点的香还没有燃尽,浅淡的烟雾柔和了妈祖神像的眉眼。
神像慈眉善目,无悲无喜。
江乘斌双手合十抵在眉心,躬身朝妈祖拜了三拜,而后拿起旁边的红布,双手将神像盖了起来。
穗州地处华南,濒临南海,与港城只隔着一条江海交汇的入海口,即便冬日也温暖如春。
可江玙却无端端地打了个寒战。
江乘斌说了二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把门关上。”
江玙肩膀僵硬,机械地关上房门,转身面向江乘斌的同时,不自觉将后背贴在了门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逃,却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江乘斌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播给江玙看。
音乐突兀地炸响,犹如一道鼓声擂响在耳边,撕碎了虚伪的、短暂的平静。
视频中的少年正在跳舞。
他穿了件宽松柔软的羊绒毛衣,看起来温暖又慵懒,舞蹈动作却简洁强劲,张力十足,形成了强烈反差,音乐结束前,他抬手撩起毛衣下摆,露出一截窄瘦的腰——
腰上还系着一条金属流苏链。
江玙闭了闭眼睛,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视频很短,不到十秒就播完了。
画面缓慢定格,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了下去。
江乘斌眼神复杂,低沉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解释。”
江玙也只说了两个字:“是我。”
看到江玙这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江乘斌怒火更盛。
他强压着翻涌的怒意,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江玙,似乎想借此看穿对方的想法。
半晌,江乘斌缓缓开口,用粤语讲:“不是说来内地谈生意、谈航线吗?你就是这么谈的?”
江玙没有回答。
“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江乘斌向前走了半步,沉声问道:“我搞不懂你怎么想的,在港城你要什么没有,非要跑到内地来,住在这么个小小的出租房里,在网络上卖弄色相,这就是你的生意?”
江玙这次竟然应了:“对。”
江乘斌怒极反笑:“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新加坡谈码头、谈项目了,你是他一手带大的,怎么偏偏这么不争气。”
提到大哥,江玙又不说话了。
江乘斌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重窒息的压迫感:“你母亲当年做艳星是为了还钱,你如今在港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是缺了什么才来做这个。”
这话乍听言辞得体,可背后的隐意却极其诛心。
旁人或许听不懂,但江玙听懂了江乘斌在讽刺什么。
江玙冷笑一声:“我缺男人行了吧。”
江乘斌理智的线轰然崩断,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猛地扬起手,重重甩了江玙一耳光。
江玙眼前霎时一黑,被扇得偏过头,唇角瞬间破裂,嘴里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江乘斌恨铁不成钢道:“你大哥那么爱重你,若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知道要多么失望。”
江玙缓缓转过头,抹去嘴角的血迹:“我问过大哥,他同意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