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坏猫霸霸
叶宸总说江玙没有长大,可许多时候,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扮演‘大人’这个角色呢。
如果是陈则眠或者萧可颂在这里,看到江玙这个表情,肯定就想笑就笑了。
说不定还会撞撞江玙肩膀,讲几句玩笑话或者调侃些什么,惹得江玙冷下脸不理人,过不了一会儿又勾肩搭背地重归于好。
难怪他们三个不管谁遇见谁,都能够一见如故。
比起平静无趣的叶宸,生动明快的陈、萧二人,显然是更好的玩伴。
叶宸脚步微顿,侧头问江玙:“今天让陈则眠来接你放学怎么样?”
江玙正在纠结是挤完地铁走回家,还是干脆直接骑共享单车热死算了,突然听到叶宸说要陈则眠来接,不由愣了一下:“怎么要他来接,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叶宸说:“没什么安排,我晚上要开会回家晚,不能来接你,你可以先去陈则眠的射击场玩,然后和他一起吃饭。”
江玙瞥了叶宸一眼,非常记仇地说:“你不是说他不着调,不让我和他玩儿吗。”
叶宸失笑道:“江玙,你要是在古代当皇帝的话,不知道得冤死多少人。”
江玙低头踢开路边的石子儿:“我不用他接,放学骑共享单车回家,你不用管了。”
叶宸微微挑眉:“从这儿到家将近二十公里,你顶着太阳骑车,又要通过累死自己来惩罚我吗?”
从叶宸和江玙说话开始,国际交流机构的老师就识趣地走开了几步,可听到这句话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江玙恼羞成怒,抬手推了叶宸一把:“我去上课了。”
叶宸说:“那我让人把你的车送来。”
江玙说了句“随便你”,快走几步走进了教学楼。
国际交流机构财大气粗,包下了一整层楼,挂起的徽标和校内院系没有区别,看起来格外唬人,若不是提前知道内情,还真瞧不出是校外的项目。
人一旦忙起来,就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江玙又要上学又要直播,偶尔还要去和阿wen学跳舞,确实没时间学同性恋了。
国际班的同学也非常友善,大家都是来打发时间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谁也不会找谁麻烦。
看得顺眼就坐一起聊天,看不顺眼就分开坐,上课想听讲的就坐前面听,不想听就坐后面玩手机、看视频、打游戏、睡觉,玩的时候也都很有素质地戴着耳机,互不打扰。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混日子。
江玙交了两个新朋友:一个是最近刚刚回国,汉语水平还不如他的美籍华人霍晓鹏;一个是从小在京市长大,一口京腔说得极其地道的金发老外洛克斯。
他们仨玩得好的原因也显而易见了。
都是语言问题比较严重的学生。
霍晓鹏这次回国管理家里的公司,需要尽快学会汉语;洛克斯想回老家英国读硕,需要尽快学会英文。
他们俩基本上也听不懂对方说啥,只能由江玙在中间斡旋,两边来回翻译传话。
京市第一场秋雨时,雨下得很大。
江玙那天有一节晚课,他没有去上,翘课到公司接叶宸下班。
暮色四合,车流如织。
路灯被雨水晕成模糊的光斑,挡风玻璃前的雨刷器快速摆动,勉强在瓢泼的雨幕拨开一道裂隙。
京市的晚高峰本就已是水泄不通,赶上极端天气更是堵上加堵。
所有车进退无路,只能龟速前行。
两个人像被秋雨困在车里,又像以雨为媒,反将这喧嚣的万丈红尘隔绝身外。
外面暴雨如注,车内温暖安宁。
江玙单手扶着方向盘,给叶宸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他说霍晓鹏和洛克斯又吵架了,霍晓鹏用特别纯正的美式发音讲英文,洛克斯用标准的京腔儿说汉语,听起来特别逗;
还说明天上午的课也找了同学帮忙喊到,如果雨一直不停的话,明天也可以送叶宸上班;
又说他们已经一起看过了第一场春雨、第一场秋雨,接下来就该是第一场冬雪了。
其实江玙说来说去,最想说的是问叶宸肩膀有没有疼。
但唯一没说的也只有这句。
江玙没问,叶宸也没说。
万语千言都化为序幕,原来关切的话最难讲。
江玙从没见过下雪,去年冬天也只在来京市那天,在机场看到了一点点硬邦邦的残雪,和他想象中雪花的柔软蓬松,简直是云泥之别。
“现在我没有那么怕冷了,等再下雪的时候,我要和同学去操场打雪仗。”
江玙对雪有无限的憧憬与神往:“洛克斯说他上高二那年,京市下过一场特别特别大的雪,他们和高三的学长在操场打雪仗,两个年级、四百多个人一起打,雪球纷飞,你来我往,场面可壮阔了。”
后来不是再没有过那么大的雪,只是没再打过那么大规模的雪仗。
天时、地利、人和。
每一寸闪着光的回忆,都是一场再难复刻的绝版限定,在岁月与时光的长河里熠熠生辉,化为永恒。
江玙把洛克斯的话转述给叶宸:“他说也许再让他回到高二冬天的操场,他只会觉得雪球冰手,被塞进衣领的雪沁人的冷,刚站起来又不知被谁撞倒,踩着雪追又追不上,想想真是纯遭罪。”
叶宸低笑两声:“可他还是想回去那年?”
江玙应道:“是啊,我们前几天学了一首诗,是纳兰容若的《浣溪沙》,里面有一句叫‘当时只道是寻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叶宸看向窗外的雨幕,默默出神。
又听江玙说:“可人生几十年,若要回头去看,那每时每刻都有每时每刻的不寻常,所以我不回头。”
叶宸总是觉得江玙很有灵性。
他对世间万物都有着自己的理解,精准又独到。
雨丝拍在车身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叶宸静静听着江玙讲话。
万籁俱寂中,叶宸内心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宁静。
和走在大学校园里的宁静有些相似,但又并非全然一样,是更深更静的安宁与平和。
明明车厢内只有他和江玙两个人,可叶宸却感觉自己和整个世界紧密相连。
江玙真的在第一场秋雨时来接他下班了。
没有失望、没有落空。
原来他的期待也可以落到实处、所愿也能终有所成。
叶宸在雨声中想,或许自己可以像江玙说的那样,再去期待一场千里万里之外的冬雪。
从北到南,从秋到冬。
京市的秋天总是猝不及防,一不留神就翩然而去了。
堵车间隙,江玙摸到了叶宸微凉的指尖。
和第一场春雨那晚一样凉。
回家后江玙趁叶宸洗澡,顶着雨去药店买了舒筋通络、温经散寒的药。
药油有好大一瓶,看起来就能用很久很久。
从那天以后每逢下雨,江玙都要拿药油出来给叶宸热敷。
江玙对医理一窍不通,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手凉敷手。
药油里有黄姜、花椒、艾叶,都是热性中药,是否治本不知道,反正每次敷完叶宸的手确实不凉了。
甚至有点热辣辣的。
随着瓷瓶里的药油渐渐减少,京市的天气也越来越冷,翩翩夏天褪去的围脖都长了出来,整只猫威风凛凛的。
江玙自以为适应了北方的气候。
其实并没有。
入冬的第一个月,就小感了一冒。
这季节生病的人多,叶宸没带着他往医院跑,请了家庭医生上门检查。
好在不是甲流乙流,并不算很严重,就是鼻子总不通气,正躺反躺都呼吸困难,几乎要憋死。
叶宸用薄荷煮水,给江玙熏着通窍。
翩翩也惨遭驱逐。
在江玙生病期间,叶宸坚决不许它进卧室,急得翩翩在外面挠门。
江玙舍不得翩翩着急,可怜兮兮地看着叶宸,求道:“你就把它放进来嘛,我只是感冒,又不影响猫。”
叶宸收走江玙擦鼻涕的纸:“不行,你现在鼻子不通气总是张嘴呼吸,猫毛会刺激呼吸道,到时候该咳嗽了。”
江玙因呼吸不畅缺氧,脑袋都晕乎乎的:“我想猫。”
“别想,”叶宸半蹲在地上,俯身用酒精擦拭地面消毒:“脑袋挪远点,很呛。”
江玙生病后有点黏人,趴在床边,把下巴搭上叶宸肩膀,侧着头来回反复轻蹭。
叶宸回头看了一眼:“蹭鼻涕呢?”
江玙炸毛道:“没有!”
叶宸手里还拿着抹布,只能用头顶了顶江玙的额角:“快回床上躺好,一会儿又着凉了。”
江玙对生病缘由有自己的理解:“我是晚上睡觉冻着了,要是你能陪我睡,病肯定很快就好。”
叶宸无视了江玙的无理要求。
江玙本来想大病一场,给叶宸一点颜色瞧瞧,奈何他身体素质实在强悍,病了没两天就彻底好了。
秋去冬来,岁月如流。
圣诞前夕,京市的第一场冬雪如约而至。
江玙早上拉开窗帘,望着昏暗天色中素裹银装,不自觉愣了两秒,才霍然反应过来——
下雪了!
江玙转身冲进叶宸房间,猛地跳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