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他们走后,夏烽独自发呆,摩挲着右手中指握笔磨出的茧子。
一个念头冒出来:写一封情书。写出来,告诉邱语他不差劲,他很好,有人在默默关注他,祝他好运。
“邱语同学,你好。我关注你很久了。我的目光那么轻,可我用尽全力,也无法把它从你身上移开……”
夏烽伏案疾书,想到什么便写什么,一气呵成。他想誊一份,可怎么写,都不如初版好看。算了。
他用白纸叠了个信封,装入情书。提笔犹豫一下,没在信封上写字。
他把情书夹在练习册,藏进书包深处,又撕碎废纸。
“小烽,练字喽。”窗边花架上的小语尖声尖气。
笼子被萍姨收拾得没有一点异味,不过,和家里常年开着新风也有关系。
“练字的意义,都在这了。”夏烽抱紧书包,心跳狂乱,“可是,该怎么给他?明天……明天百日誓师!我在那时候,去三楼看看,要是没锁门……”
睡前,他在脑海中演练,并在梦里把情书递了出去。结果,到了别人手里,被贴在布告栏,每个同学都兴致勃勃地核对笔迹……
一早,操场竖起三道拱门。成人门,成才门,成功门。
主席台贴着“十八而志,不负韶华,成人礼暨百日誓师大会”。
早读过后,高三学生陆续在操场集合。夏烽对同桌说,自己肚子疼,第一节课也许会迟到,帮忙跟老师解释一下。
他揣着情书,绕到三楼的男厕,静静等在里面。
上课铃响了,走廊依然有高三学生走动。脚步和说话声越来越稀,到最后,彻底沉寂。远远的,从操场传来扩音器那打雷般沉闷的轰鸣。
夏烽闪出男厕,快步走向高三A2班。停在后门,握住把手。
他甚至希望门锁着,好有个退缩的借口。万一,高三A2班今天出了什么状况,需要调监控,他的行迹就败露了……
他左右看看,轻轻下压。
门开了。
他咬了咬牙,屏住呼吸,闪身进门。
他知道邱语坐哪。
周三那天,只有一个座位空着。进门第二列,第三排。
他快步而上,翻开桌面的英语书,看一眼名字。接着,把情书放入课桌。快步逃离,回到男厕。
他恢复呼吸,抽噎般换气,双手发抖。浑身血液翻涌,一浪浪地拍打着心脏。
听说,人生只为几个瞬间活着。余下的时光,只是在回味。
此刻,就是那样的瞬间。
***
天气溽热,身上像糊了一层扯不掉的塑料袋。
高考结束了,邱语可以在夜市上轻易分辨出哪些是考生:
脸上带着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的兴奋,夹杂淡淡的茫然,像从笼中放归野外的兽。他们报复性地嚼着重油重辣的小吃,抱着一升装的冰饮,因为已经不怕闹肚子了。
“祝你考上心仪的大学,度过一个快乐的夏天。”那封情书里如此写道。
可惜,那是邱语人生中最残酷的夏天。阳光像沾了辣椒水的皮鞭,不断地拷问他。
“靠,今年是不是史上最热?”大许抹着后颈的汗。
“不是。”邱语忆起看过的书,“中国有记载的最热的夏天,是在乾隆年间,那一年就连北京都四十几度。达官贵人有冰,好过一点。很多百姓在路上走着,就暴毙了。”
“喔,可是那时有温度计吗?”
“一个外国传教士测的。”
邱语联想,放在从前,小烽属于能吃到冰的。自己和大许,是暴毙的。
“真的要去吗?”大许停顿一下,压低声音,“好奇怪哦,被我对象知道,肯定要挨骂了。”
“拜托啦,我自己不敢。”邱语揉了揉大许的肩,“我请客。”
他们正在去上夜班的路上。不过,在那之前,邱语要做一件事。
他穿过熙攘的步行街,看了看手机地图上的箭头,转过两道弯,在一间店前驻足。厚重的实木门,招牌不大,是几个艳丽的英文字母。
亮起来应该挺好看。
他想为自己确诊,而gay吧就是最好的诊所。他明知没有危险,却不敢独自前来,只好拽上大许掠阵。
理由是:我有个朋友,好像是男同。我想了解这个群体,沉浸在那种基情的氛围里,确认一下。
当时,大许眯了眯眼:“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夏烽?”
邱语笑着说不是。
他握住复古的铜制门把手,却有点退缩,甚至期望酒吧今天不营业。然而,门缝里溜出的音乐,驳回了他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
骤然间,冰冷而复杂的空气,裹挟着酒气、香水味、烟草味扑面而来。很嘈杂,才六点多,已有不少客人。
一个帅哥说了句“欢迎光临”。见邱语和大许直接朝里走,他笑了笑,抬手指向挂在墙上的彩色手环。
“什么意思?”大许直白发问。
“第一次来吗?”帅哥弯起眼睛,“蓝1,黄0.5,粉0。”
邱语果断选了蓝色,大许一样。
低哑的爵士乐,绵柔地灌进耳朵。他定了定神,朝吧台走去。调酒师手中雪克壶翻飞,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银弧。
花里胡哨,必贵。
邱语有些局促地翻看酒单,目光掠过那些生疏而绮丽的名字,仿佛在解读咒语。要上班,不能喝酒。他点了两杯柚子气泡水,价值十五斤苹果。
他放下酒单,指甲抠着掌心,目光拘谨地投向四周,打算给自己确诊。
这一看,心里一咯噔。
在场十多个客人,全在打量他和大许,有八成带粉或黄手环。辛辣锐利的眼神,像蘸了老干妈的鱼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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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预告:发生了什么事,让小语觉得自己是个大猛1 ?
第57章 学弟他又亮又暖
“请慢用。”两杯气泡水落在眼前,还有一份炸物拼盘。服务生说,是那位穿粉色衬衫的顾客送的。
邱语随之看去,卡座区一个可爱的矮个男生笑着招了招手。
大许毫不客气地吃着薯条,露出猎奇的笑,悄声道:“你被人看上了,吼吼。”
邱语不敢再抬头。他不开心,也不厌恶,只有一种在路边看人打架的置身事外之感。
“他来了他来了,吼吼。”大许幸灾乐祸地嘀咕。
邱语喝了口饮料,压下紧张,还没和男同说过话呢,该聊什么啊。
“嗨,你有点像我一个同学,小学在哪读的?”可爱男生坐在大许身边。
“啊?”大许一愣,叼着薯条看一眼邱语,吓结巴了,“我,我老家黑龙江的,齐齐齐齐哈尔。”
聊了几句,可爱男生想加好友。大许说不方便,对方笑了一下,没有纠缠。
“草,薯条都不香了。”大许困惑地搔着鬓角,看向有着一张写满故事的初恋脸的俊美工友,“跟你一比,我长得像屠夫似的,怎么会看上我?”
邱语打量大许结实的体格和粗犷的国字脸,恍然大悟:“因为你很man,我像性冷淡。你是自助餐,我是大米饭。”
“还作上诗了。”大许不适地蹙眉,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吃完赶紧走,我跟那进了盘丝洞的唐僧似的,直冒冷汗。”
大许的反应,才是直男。
邱语想,大约自己的确弯了。但是,他不享受也不期待同性的青睐,只喜欢学弟。
就像,化学性质极不活泼的元素,只在极端条件下,才与其它元素化合。
天要下雨,人要变弯。向前看,随它去吧。
“语哥,你和大许去哪了?”
午夜,在食堂吃过饭,邱语和学弟出门吹风散步。面对学弟的问题,他淡淡地说:“哦,陪他买点东西。”
打死也不会说去gay吧了。
“今天胃口不好?你就要了一两米饭。”
“在步行街吃多了。”打死也不会说在gay吧吃撑了。
还没吃完炸物拼盘,又上来一盘无骨鸡爪。正嗦鸡爪,盐酥鸡、小酥肉纷至沓来……吃到最后,大许心生愧疚,说这些男同真实在。
大许问:判断出来了吗,你那朋友弯了吗?
邱语含糊道:说不上来,他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
绿化带的石榴树传来鸟鸣,应该是被惊醒了,在骂人。邱语好奇:“对了,你养的玄凤怎么死的?”
“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它感冒了,很严重。”夏烽遗憾地摇头。
“会说话吗?”
“会说几句,‘恭喜发财’,‘你好,再见’,‘小烽,练字喽’。”
邱语扑哧一笑:“干嘛练字,字太丑了?”
学弟侧过头,神色复杂。生产中心通明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眉钉晶亮。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流出一个笑。
邱语随手从矮树丛扯了一片树叶,聊起道具的改进。
他们已经解决了多频遥控,与LED超薄发光片的对应问题。用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就能控制几片叶子变色。
不过,发光片粘在树叶上后,绘制的叶脉看上去太丑了。
夏烽提议,去找美院的学生画,邱语认为可行。他的预算是一百元,画五片叶子。
“语哥,你这价位,只能去小学附近的兴趣班碰碰运气。”夏烽调笑,接着双眼一亮,“哎,我让晓梅帮忙!她是我们学院宣传部的,经常画海报。”
说着,他忘了自己在上夜班,给晓梅发去一条语音消息。对方很快回复,有点气恼:“大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等我睡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