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对方回:“你不买片吗?”
夏烽一阵厌恶,把这人举报了。他去找收了他皮肤的人理论,对方已经把他删了。
“小烽,练字喽。”窗边的鹦鹉说。
夏烽趴在枕头,闷头痛哭:“为什么要骗我啊,x你先人……”
他的生活里没有伤心事。爷爷去世时,他还没出生。妈妈去世时,他才呱呱坠地。邱语胳膊上的黑纱,是他遇见的最伤心的事。
他问爸爸:爷爷走的时候,你什么感受?
爸爸说:感觉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下去了。周围建了高楼和公园,但那一块永远是废墟。
夏烽打消了“安慰邱语”的念头,他无法感同身受,也处理不好这份悲痛。他害怕,关心会变成肤浅的打扰。何况,他也提不起勇气。
这时,距高考还有78天。
夏烽每天都会跑去三楼,瞄一眼高三A2班黑板上的倒计时。从6开头,变为5开头,4开头……最后,是个位数。
六月到了,空气似胶水,黏稠滞重地糊在身上。教学楼往返食堂的路,比取经都漫长。
夏烽感觉,自己正在被无边的闷热,和离别的焦虑狠狠拧干。
邱语的状态好了一些,虽不再大笑,但嘴角有了弧度。看来,他的姑姑和姐姐撑起了他在“废墟”中的生活。
他走路时会用手遮着阳光,胳膊白得反光,清润的桃花眼微微眯着。他也出汗,但依旧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颈后覆着汗珠的样子,像一瓶刚从冰箱拿出的汽水。
夏烽总在用目光追寻,却没偷拍过。对方的样子,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6月5号,他迎来了只属于自己的离别。
这是高三学生在校的最后一天,6号看考场。学校发通知,禁止喊楼撕书,可试卷还是从天井倾泻而下,伴着宣泄的呐喊,如一场会打雷的暴雪。
夏烽站在走廊,透过漫天习题,望着对面三楼。邱语漠然靠在栏杆,置身狂欢之外。
我喜欢你……夏烽差点喊出来。
放学时,他的书包很沉,因为要清空课桌。高三没上晚自习,走出学校时,每个人都回头张望。
公交站人满为患,夏烽挤在其中,陪邱语等车。他站在对方身后,相距咫尺。
暑热,把每个人的气息从皮肤蒸出来。夏烽嗅到了一种淡淡的果香,紧接着,就被公交进站带起的热风吹散了。
他目送邱语登上公交,轻轻地说:“祝你好运,大学再见。”
暑假,夏烽如野草般窜高,长了5厘米。他没再见过邱语,不知对方在做什么兼职。
开学分班,夏烽和同桌、晓梅仍在同个班,纯理科。他去老师办公室查了一下,邱语考了610分,被本市的工大录取,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
提档线605。
夏烽拧着眉,在本子写下这个数字,歪头看着。
并非遥不可及,属于不是学霸的普通孩子能达到的。
高二整年,他都在长高,夜里还会腿疼,几乎听得见骨骼伸展的声音。他的皮肤莫名变得很好,过于深邃而略显紧凑的轮廓也长开了,从“铁城武”成了“银城武”。
忽然有一天,他也成了校草。打篮球时,有女生围观,哪怕投篮不准也有人喝彩。
人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就会变得接地气。
他日渐开朗自信,幽默健谈。讲义气,富有且慷慨。他当了班长,一呼百应。在班里的地位,相当于梁山的宋江,招安之前的。
高三上学期,他在校园十佳歌手夺冠,出尽风头。而且,不用家里帮忙,就凭借期中成绩转入领航班A2班,坐进那个人曾经的教室。
他在向前,也困于青春的执念,再没心动。
一起转班的,还有晓梅。
她似乎也憋着一股劲,认真学习。夏烽问她,想考哪所学校。她说,不想离开家,又想去个好学校,所以去工大。
“好巧,我也是。”夏烽说。
“一起加油吧。”晓梅鼓励。
他们在校园里走得不近,但放学会一起走。互相督促,分享笔记。
同龄的女孩远比男孩成熟,晓梅已经很稳重,而夏烽还很幼稚,一点小事就上头。
有一次,他差点去校外打群架,被晓梅一拳打醒。这让他确定,晓梅对自己没有友谊外的情愫。因为,她居然用拳头,而不是巴掌。
对于他的缺点,她也直言不讳:“你容易冲动上头,经常以自我为中心。”
他反问:“谁不以自我为中心,耶稣?”
605分。学习成了一件热血的事,像必须通关的游戏。
第62章 再见,再没遇见
夏烽被卷进一股由习题组成的黑白浪潮中,停不下来。有时在冲浪,有时在窒息。
化学平衡,是蛰人的水母。电磁感应、力学综合是扎人的海胆。遗传学,是暗藏凶险的离岸流。数学压轴题,是鲨鱼划过海面的背鳍。
和邱语一样,夏烽随时会掏出小册子,用碎片时间看单词。
他不喜欢英语,这也成了他的薄弱点。他常出国玩,口语日常交流没问题,可一旦落在纸面,就有点费劲。说到底,是看得少。
他封存了游戏机,电脑屏幕上贴着四个大字:滚去学习。
“到大学去追”,“什么青春疼痛,学习差就是最疼痛的”,班主任的名言时刻回响。
百日誓师那天,夏烽在最讨厌的形式主义和集体活动中热泪盈眶。
黑板上的数字日渐变小,他像焖在高压锅,坐在活火山口。
后来上了大学,他还无数次梦回高三。有时埋头做题却看不懂,有时复习资料着大火,有时高考忘带准考证、身份证,惊醒时一身冷汗。
有天晚上,他因解不出数学题而抽了自己一巴掌,把进屋送奶的奶奶吓着了。
她安慰:“你爸当年才考了三百分,如今也是外国名校的MBA。别有太大压力,有家里兜底,身体要紧。”
她指着电脑上的“滚去学习”,心疼极了:“它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孙子滚。”
爸爸过来看了一眼,戏谑一笑:“小烽想和喜欢的人去同个大学呢,人家学习比他好。”
夏烽羞愤地堵住耳朵,让他们出去,别打扰自己。
高考前,他也撕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试卷,丢下天井。一楼的高一学生纷纷走出教室,仰望奇观。
他看着他们,看着高一时的教室,和那扇映着青春悸动的窗。同学们在疯狂呐喊,他也把手放在嘴边,小声喊了一句:“邱语,我喜欢你。”
603。
这是夏烽眯着眼,从电脑屏幕看见的分数。比二模强,但不及预期。
抓心挠肝的等待后,他被第一志愿录取了。机自专业的提档线,是602。
查到录取结果的瞬间,他仰躺在床,浑身都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晓梅与他同个专业,同桌则去了西南,从此天各一方。
从国外旅游回来,夏烽数次出入工大。仿佛这样,就能尽快消磨掉余下的假期。他考了摩托车驾照,买了一台杜卡迪。邱语说过,这种红色赛车很帅。
他还在校外买了一间loft公寓,改装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新生报到首日,酷热难当,蝉鸣如织。
夏烽带着行李和灿烂的笑,奔向本学院的迎新处。送他去宿舍的,是同专业的大三学长。
他抹着汗,迫不及待地打听:“邱语学长来迎新了吗?”
“没这人啊。”对方困惑地笑了笑。
***
睡意朦胧间,邱语想起一件事。
夏烽说,去大学报到时,在前往宿舍的路上两眼一黑,中暑晕倒了。砸在绿化带,压倒一片花花草草,把“爱护环境”的标识牌都压断了,成为迎新首日第一桩突发事件。
之后的梦里,邱语也去迎新了。他扶起夏烽,还递上藿香正气水。四目相对,夏烽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邱语摇头。
“加个好友吧!”
邱语笑了笑,拿出手机扫码……此时铃声大作,他蓦然惊醒,脑袋撞上另一颗脑袋。学弟哀鸣一声,也醒了。
来电显示为“姐姐”。
邱语坐起来,将手机放在耳边,听见姐姐大哭着喊“弟弟”。
他心里一紧,慌忙滚下床,边往外跑边询问情况。姐姐一味地哭叫,还“砰砰”敲桌,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肚子疼。”
“别哭,我马上回家。别害怕,跟我说话。”邱语蹬鞋出门,跑向电梯,焦急地连按几下。
肚子疼,应该是布洛芬吃光了。唉,忘了检查余量。
“把电视打开,看一会儿自行车赛。”他柔声安抚姐姐,侧目一扫,夏烽也跟出来了,神情忧急。连家居服都没换,还碰翻了啤酒罐,洒了一襟。
见夏烽手里抓着迈巴赫的车钥匙,邱语愕然:“打车去,喝酒不能开车。没有突发情况,我姐是痛经才哭。”
“赶紧回去要紧,我就喝了几口,已经测不出来了。”夏烽迈进电梯,按下负一层,地下车库。
“你疯了,酒驾会被学校开除的!”邱语狠狠打开他的手,剜了他一眼,按了一层。
“我是为你着想。”夏烽揣起车钥匙,用APP叫出租,“我不想看见你像上次一样,被邻居堵门责骂,我心里难受。”
邱语扯起嘴角,拍了拍学弟的肩。他听着姐姐高亢的哭声,瞄一眼时间,凌晨五点。他叹了口气,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
跑到小区大门时,车已经到了。
司机见二人发型凌乱,夏烽浑身酒气还穿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兴奋地压低声音:“你是去捉奸吗,一个帮手够吗?”
夏烽皱眉,冷声叫对方好好开车。
后排的邱语看向窗外,始终举着手机保持通话,安抚姐姐。她的哭声弱了点,却仍在拼命敲桌。短暂的安静后,传来拍篮球的巨响。
糟了。
邱语脑袋嗡嗡响,攥紧拳头。背景里,隐隐传来砸门的动静。不用猜,是被吵醒的邻居。他焦急地提高声调:“姐,别拍了!我很快就到!”
司机始终支着耳朵偷听,摇头晃脑地嘿嘿一乐:“是去抓你姐夫吧?拍,一定要拍下来!给他传网上去,渣男!”
邱语很恼火,透过后视镜瞪去一眼。副驾的夏烽冷冷瞟着对方,低沉地开口:“你是司机,不是道士,别这么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