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望池
因为这不光是在为难自己,也是对母亲许弦歌彻头彻尾的亵渎。
他知道,许弦歌从来没有爱过季青云的。
裴知意在这阴暗的宅邸过了一年又一年,他靠着对商景明的回忆和念想硬生生捱过,无数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又泪流满面地想,至少活着还有机会再见一次阿景。
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就是身不由己的事,裴知意每年都为父母烧纸,年初一定要去寺庙,求求佛祖保佑阿景。
他没有任何贪念,他只想要阿景平安。
至于裴知意自己......
他望着香炉里升起又霎时间被风吹散的青烟,眼神空茫。
不重要了。
………
眼前闪现一片刺眼的白色光芒,周遭有无数无形的虚构的白线,空间变得扭曲。
剧烈的疼痛与心悸同时传来,分不清是肉体上的缝合伤口,还是让他想要落泪的心痛。
裴知意挣扎着睁开双眼,鼻息喷洒在呼吸机上,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滑下。
“小意!”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激动和一丝颤抖。
裴知意缓缓侧过头,终于对上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意小意,这一路辛苦你了!
第68章 悄悄话
“难受吗?为什么哭?梦到什么了?”商景明着急忙慌地凑上前,一手轻轻牵住裴知意抬起的手,另一只手替他抹去眼泪。
一连串的追问让裴知意发懵,他看着商景明那双充斥着焦虑担心的眼睛,不由自主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恢复全部记忆的商景明,比刚回国时那个沉稳中带着疏离戾气的商总,生动鲜活了许多。
过往的少年意气与在国外那些年淬炼出的沉稳强大融合在一起,让他对裴知意的吸引力更深。
只有这样紧张急迫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样青涩可爱的一面。
裴知意下意识张口,想和商景明说说话。
然而,裴知意的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只能发出破不成调的“啊……”的单音节。
他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裴知意瞬间感到惊慌,瞳孔瞪大,心脏狂跳,他张着嘴,试图挤出哪怕一个字,可这一切都是徒劳,只有鼻子间的热气喷洒在呼吸机上。
“是术后正常反应,别怕。”商景明反应过来,迅速收紧手上的力度,温声安抚。
掌心的温度通过肌肤贴紧传递,裴知意的心脏重新落回胸腔,安静地躺在枕头上,深深地注视着商景明。
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而平稳的运作声,商景明小心地凑到裴知意脑袋边,裴知意稍微让开了一点,他们像两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枝头鸟,鼻息交融、额头相抵,享受此刻的宁静。
这样的一幕很熟悉,上次也是在病房,经历重重风险困难后,睁眼就是彼此。
只不过苦苦等待和迟迟未醒的人调转了身份,疼痛与甜蜜对半分,在爱中找到彼此,又在疼痛中剥离出自己。
商景明缓缓起身,眷恋地吻了吻裴知意的眉心,开始絮絮叨叨,仿佛在填补那些得不到回应的空白时光:“你已经昏迷一天了,腹部被刺了一刀,应该是你和季青云起争执时被他捅伤的。万幸避开了要害,之前也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倒。”
“再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应该就能说话了,等调养好我带你回家。”商景明又凑到裴知意面前,指腹轻轻摩挲着裴知意的手背。
窗外的天是浓稠的墨黑,病房内的灯光在商景明面部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
不知道他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守了多久,凑上前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只忠心耿耿又有点狼狈的大型犬。
裴知意手腕动了动,商景明立刻会意,松开紧握的手,只虚虚拢着。
指尖在商景明手背上缓慢滑动,随着每一次指尖落下,都带来些许微痒的触感,像羽毛轻盈飘落。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但商景明看懂了,是一个“季”字。
“他已经落网了,正在icu,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商景明眼底闪过狠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不过抢救了有什么意义呢?法律不会放过他,结局早已注定。”
裴知意抬手,轻轻覆上商景明的发顶,缓慢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是在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从这个夜晚起,商景明不再是被夺走家产、笼罩于继父阴影之下的噩梦已然结束,而裴知意身上那些暧昧不清、引人揣测的谣言,也将全部粉碎。
他们之间,也终于再无任何外力的阻挠与横亘的困境。
这一天来得太迟,差得太远,他们原本该在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就拥抱彼此,站在有彼此的未来。
裴知意经常会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很不好的人,年幼丧父母,十几岁时遇到深爱的人,可惜命运又把他们拆散,从那之后的每个日夜都在苦痛中度过,活在阴影和思念之下。
好在也许佛祖还是听见了他的祈愿,商景明平安无恙地回到了他身边,而他也顺带被命运垂怜。
幸福还是降临在了裴知意身边。
两人安静地相依片刻,商景明才起身,去喊来医生。
医生为裴知意做了检查,确认恢复情况良好后就离开,病房再次只剩下商景明和裴知意两人。
一切都结束了,又从惊心动魄中惊醒,裴知意有千言万语想要说。
他们两个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清楚,既然重新走到了一起,就不该有秘密,缺失的那些年也要一一填补。
更何况……裴知意闭了闭眼。
不止自己有诸多隐瞒,连商景明,都有很多事没有告诉自己。
不光是现在的,更多的是对过去的。
他还是很难相信,十八岁那个天天黏着自己的阿景,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搞些背后的小动作?
虽然裴知意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这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短暂失声让裴知意很苦恼,他略微蹙起眉头,嘴不自觉微抿,模样看起来有点可怜,又透出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商景明似乎是看穿了裴知意的急切,完全挑逗性地用手指轻挠裴知意下巴。
裴知意很受用地微微眯起眼,仰起脑袋。
盯着他的商景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笑,眼底的疲惫被这刹那的幸福驱散了些,带着笑意问道:“你是小猫吗?”
裴知意重新睁眼,没有移开,很轻地笑起来。
“小意。”商景明敛起笑意,语气认真,“你不用着急告诉我那些事的真相,先好好休息,我们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慢慢说。”
裴知意侧过脸,注视着他,那双圆润水灵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依赖与乖巧,清晰地传递着他的信任。
他再一次握紧商景明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这是十八岁那场潮湿暴雨落下后,迎来的第一个宁静的夜晚。
隔天早晨,大好阳光照亮整个世界。裴知意醒来,已经可以拿掉呼吸机,嗓子也能够正常发声。
他坐在床沿边,喝助理送来的粥,和商景明聊天。
以前他们谈恋爱时不会经常出去玩,一是因为商景明身份特殊,地下恋情对两人都好。二是,比起玩乐,他们更喜欢凑一起聊天、牵手,享受二人时光。
商景明恢复记忆后,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机会凑在一起慢慢聊天,分享日常。
一碗粥喝完,裴知意看着商景明为自己忙前忙后,一阵恍惚在心头蔓延。
许久,他轻声喊:“阿景。”
商景明收拾好垃圾,重新坐回裴知意身边,为他撩拨开额前略长的几缕发丝:“怎么了?”
“想和你说说一直隐瞒着你的事情。”裴知意视线闪躲着,不敢直视商景明的眼睛。
听这个开头,商景明心下了然,力道不小地握住裴知意的手,示意他不要害怕。
坚定的力量给了裴知意信心,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与吴久川的过去。
正如商景明之前所了解到的那样,吴久川见色起意,对裴知意穷追不舍。后来他无意撞破了裴知意在与商景明恋爱,用这个作为威逼利诱的条件,没料到裴知意宁死不从,所以打算侵犯他。
而之后,就是他被控制的那么多年。
作为一个傀儡、提线木偶,在外界眼中被烙上不光彩的印记,活在黑暗中。
最不愿回忆的过去再一次被揭开,伤疤反复结痂,露出鲜红的软肉。
裴知意呼吸一颤,感受到商景明灼热的视线,仍咬牙坚持着说下去:“所以我穿着女装,假扮我妈妈。”
“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当时的我没办法处理,走向了极端。”裴知意低垂下头,“我也一直都很想告诉你真相,但我无法确定失忆后的你会相信多少,而且……”
裴知意兀自笑了下:“季青云对我说过,他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你,我想尽全力保护你。而且,我手上差点沾染了人命,我不想牵连到你身上。”
话音落下,裴知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轻声问:“阿景,你一开始是不是也像其他人怀疑的那样,觉得我与季青云有染?”
“怎么会?”商景明笑了笑,“小意,见到你的第一面……”
他微妙地停顿住,裴知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追问:“什么?”
商景明挑起半边眉,凑到裴知意耳边,尾音上扬,带有挑逗意味道:“就想把你按在墙上亲。”
好在不是什么浑话。裴知意想歪了,耳根通红,移开视线。
“想歪了?”商景明毫不留情地戳穿,模样出奇的淡定,“回去补上吧。”
“我没有。”裴知意果断否认。
商景明轻笑出声,故意学着裴知意的语气重复一遍:“我没有。”
两人停止胡闹,裴知意刚才聊到了许弦歌,恍惚间开口:“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我父亲是谁。”
“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确认。”商景明拿起苹果和小刀,为裴知意削苹果,“最近要公布和处理的事情很多,等你出院我再去慢慢解决。”
裴知意罕见地没有回绝,恋爱让他泡在蜜糖罐里,难得也想尝试从此君王不早朝。
商景明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苹果削得坑坑洼洼,浪费好多果肉,但还是切出完整的块状,喂到裴知意嘴边。
喂完一整个苹果,商景明放下刀子去洗手。
在他起身的瞬间,外面传来不轻不重地“哒哒哒”几声,像是有人在外蛰伏,听到动静后快速撤离。
商景明立即敏锐地抬起头,冲向门口。
病房的门,赫然已经打开了一条小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