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萌萌
“如果像现在这样,你不情我不愿,只是为了某个荒唐皇帝的个人情感,我就要牺牲自己的话,那我宁可拿这身皮肉去当化肥,起码还对环境保护有点用处。”
贺松墨怔然的看着他,很久都不发一言。
“你说话!”楚明铮催促道。
对于贺松墨来说,表达“我不愿意按照君主的意愿行事”这一想法,似乎是个极其困难的举动,他嘴唇嗫喻了好半晌,过了很久,他眼底翻涌的神色才逐渐平息下来,满目疮痍的面容苍白而无力。
“我不想。”贺松墨轻声道。
“大丈夫在世,本是要为家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如今千年已过,家国已亡,我自己也早就是枯骨一副,那灵魂就应当与□□一道,消散于天地,驰骋自由,回归最本真的状态。”
楚明铮听他这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实在是头疼的要命,好不容易从中领会到了贺松墨的意思,于是不太确定的翻译道:“回归最本真的自由……就是说你——”
“这一世被困的太久,我想离开了。”贺松墨温柔的说道。
“楚兄面如冠玉,英挺俊俏,贺某个性软弱,一世碌碌无为,不敢鸠占鹊巢。”
“若是楚兄有办法,还请楚兄,放贺某自由。”
贺松墨总算说了句白话文,这话一出,就算楚明铮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也该能听懂了。
“你不想取代我的身体?”
“不想。”
“你也不想留下来在二十一世纪侍奉神经病皇帝?”
“不想。”
“你想投胎转世,不想再当王朝的倒霉国师了?”
“正是。”
楚明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办了。”
“不好办。”贺松墨依旧伤感道。
“楚兄,你可知此地乃是方圆数百公里中,风水最盛的灵气宝地,它既能聚拢天地之精华,而且灵气与魂魄聚拢过后,一旦成型,再难消散,四周山川密布,呈环绕状围拢此地,我等灵气怨气,都被牵绊禁锢于此。”
“相当于一个大型的牢笼,将我等的魂魄束缚在四面山野之间,非人力所能破坏。”
“楚兄要想将贺某的魂魄释放出去,投胎转世,怕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陛下他……”
贺松墨适时的沉默了。
楚明铮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楚明铮自己的身躯都被主神用铁索铐着,束缚在石洞内,齐栩早就跟主神签订过生死契约,如今灵魂和躯壳都受主神管辖,更是难以成为他们的助力。
八百里山脉重峦叠嶂,向外界求援更是天方夜谭。
破局似乎只是他们两个临死前虚无缥缈的幻想,跟小孩子的童言一般,不得当真。
楚明铮微微一笑:“不必担心这些。”
“仙鹤兄方才也说了,这处八百里山峦宝地,乃是大自然的杰作,能孕育无数精怪,也能成为天然的束缚屏障。”
“但大自然自古都是服务于全体生灵的,又不是他狗皇帝一人所独享,他能利用风水宝地,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
贺松墨茫然:“……那楚兄的意思是?”
楚明铮伸手在他眉心一点,柔声道:“先从无尽的黑暗中醒来吧,仙鹤兄,只有跟敌人正面相抗的时候,我们才有与之战斗搏杀,反败为胜的机会。”
贺松墨的神识随着他指尖的温度,轻飘飘的下坠而去,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鬼怪的世界里剥离而出。
浓雾氤氲,生魂从黄泉路悍然折返,重归人间。
楚明铮在石室里悠悠醒转,胸口传来一阵久违的刺痛,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大半,不再有新的痛楚卷土重来了。
他的双腕仍然被吊在半空中,身形稍微一动,腕骨上的铁索就哗啦啦的作响,听起来令人牙酸。
对面主神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盯着地面上的某处看,嘴里喃喃的激动道:“师父,师父是你吗?”
“你回来了?”
楚明铮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手腕在铁索的夹缝间拧动了几寸,目光跟着主神一起,目不转睛的盯着山洞地上,那方鲜红的土壤,仿佛那里即将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空气中好似有无形的水波纹路,沿着山洞的空间,一圈一圈,荡起涟漪的弧度。
石台边上原本矗立着一方蜡烛,此时烛火正在空中发出剧烈的晃动,扑簌簌的风声拍打着虚弱的火苗,所有的异动在片刻之间全数而起,山洞外的天空紧跟着风云变幻。
山雨欲来。
主神脸上的神色由激动,逐渐转为歇斯底里的狂热,他在山洞里来回疾走,情绪最外放的时候蓦然转身,回到楚明铮身畔,一把抓住他苍白染血的肩膀,语无伦次的开口。
“朕就知道,你的血是最管用的,选你没错,你定然能帮贺松墨重返朕的身边!”
楚明铮任由他抓着摇晃,唇边自始至终勾着一道淡淡的冷笑。
“陛下,既然贺松墨要回来了,那你可以动手杀我了。”
此话骤然提醒了主神,他又冷不防放开楚明铮,疾走着去山洞那头找方才撂下的匕首,准备结果了楚明铮。
就在这时,高塔之外,天空蓦然一道惊雷劈下,山洞中的阴影里,缓缓站起来一道漆黑浓重的身影。
主神在刹那之间,好似感知到了什么,直愣愣的停下了去寻找匕首的脚步。
他顺着那道阴影的方向,回过头去。
只见那熟悉的身影青衫衣袍站在原地,身形如松似竹,一如记忆里的挺立孤俏。
贺松墨刚从虚幻的阴阳交界处被楚明铮一把推出来,此时身体还维持着那种半虚半实的灵体状态,他空落落的下坠在山洞里,好奇的伸手拨弄了一下脚下的土壤。
时隔千年,贺松墨终于触碰到了一次真正的土壤,奇妙的感触将他的心神全数掠夺了过去,一时没顾得上理会不远处热泪盈眶的主神。
“师父……”
主神喃喃的念叨了一声,情绪在递进间终于破口而出,他泪如雨下,悲怆万分的朝贺松墨的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贺松墨的前一秒,却发现自己的手掌直接从贺松墨的躯体里穿体而过,竟是难以触碰到师父分毫。
贺松墨回过神来,温和而恭敬的垂眼唤了一声:“陛下。”
“师父……师父!”主神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看着师父浅淡的虚影崩溃,但无论怎么伸手,想要触碰到师父都是徒劳的。
这是帝师与皇帝二人时隔数千年的第一次会面。
整个场景荒诞而离奇,旁边还锁着个楚明铮,更显诡异。
“我,我这就把容器给师父拿过来,师父别急……”主神在贺松墨面前踉跄起身,步履蹒跚着去拿了石台旁边的匕首,径直朝着楚明铮走过去了。
贺松墨平稳茫然的神情里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陛下!陛下三思,楚兄于臣有恩,臣恳请陛下刀下留人!”
主神对这话置若罔闻。
贺松墨显然不愿意看着楚明铮被杀,来给他当容器,于是操纵着尚且运用不熟练的灵体,踉踉跄跄的朝主神阻拦而去。
奈何死人和活人的身体之间是有一层天然的隔阂的。
主神触碰不到身为灵体的贺松墨,贺松墨当然也触碰不到占据着活人躯体的主神。
主神单手持刀,直刺楚明铮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主神的身形骤然一晃,眼睛里重影交叠,黑雾与正常的瞳仁交替闪烁,他手中的刀柄一时间竟拿不稳了。
楚明铮瞬间意识到了主神精神出现变故的原因,他尽力向后躲闪着刀锋,同时大喊一声:“齐栩!”
企图唤醒对面躯壳里另一个人的神志。
齐栩的面容扭曲了一寸,两个灵魂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打架,他似乎在承受某种极其难以忍受的痛苦。
楚明铮喘息着,又喝了一声:“齐栩,醒醒!”
主神持刀的手摇摇欲坠,嗡嗡嗡……刀锋在半空中晃动出极其支离破碎的光影,齐栩从极致的压迫中勉强挤出一寸神志,艰难的喊了他一声:“师父……”
主神的精神力明显是强于他的,那刀锋的尖头眼看着离楚明铮的咽喉近在咫尺。
楚明铮的身形被铁索捆着,退无可退,他哽咽似的缓和着吐息,安慰齐栩道:“没事,别怕,你尽力就行。”
贺松墨在身后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什么叫做尽力就行!
楚兄啊!有没有搞清楚,这个房间里现在最命弦一线的就是你!
贺松墨几乎要绝望了,他又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朝着皇帝磕头哀求起来:“陛下!臣恳请——”
贺松墨话音未落,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齐栩拼尽最后一丝精神念力,将主神持刀的那只手快准狠的朝一旁石壁上一撞!
刀尖的弧度刹那间离开楚明铮的咽喉附近,楚明铮暂得片刻喘息的空隙。
下一秒,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齐栩的灵魂挣扎着,从自己的身躯里脱离出来,飘飘忽忽的灵体从肉身分离,随即破体而出。
齐栩的生魂和他本体的长相是如出一辙的,唯一能够做以区分的是两者之间的透明度。
现在这个石室里的生物种类一分为二。
两个魂魄,两个人类,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对峙。
贺松墨没搞清楚这个叫齐栩的年轻人是要干什么,他如此行径,不就相当于把自己的身体控制权,全权交给皇帝,让皇帝得以毫无阻拦的刺杀同为实体的楚明铮么?
楚明铮腕上的锁链被晃的哗哗作响,他此时已经站不太稳了,全靠手腕和脊背支撑着全身力道。
背后冷汗涔涔,早已浸湿了衣衫。
楚明铮人已经濒临虚脱了,但是大脑却还在岌岌可危的运转,他仅用两三秒的功夫,就想明白了齐栩此举的用意。
只见齐栩灵魂脱体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贺松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清瘦的书生从地上抓起来,虎口一勒,扣在身前,不让他动弹了。
“大人,您现在还是放下刀的好。”齐栩冷冰冰的挟持着贺松墨,对主神道。
“只有活人才能触碰到活人,那么同理,只有灵体才能触碰到灵体。”齐栩在虚空中,用几近乎透明的掌心,威胁性的摩挲着贺松墨的咽喉。
“如果你要伤楚明铮的话,那我只好对贺老师也痛下杀手了。”
主神愕然转过头去,似乎完全没想到齐栩居然还能出此招数。
“楚,楚兄……”贺松墨惊慌失措的叫喊了两声。
楚明铮哗然一晃手腕上铁索,无奈道:“我也没法子啊仙鹤兄,我现在自己也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要不你劝劝你这皇帝学生,让他把我松开,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万一能得出个两全其美之策,又何必非要你死我活呢?”楚明铮暗示性的朝贺松墨眨眨眼睛。
身前主神嘶吼着一刀横刺过来,瞬间将楚明铮肋骨部位又贯穿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