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萌萌
楚明铮在黑暗中瞪着他,眼含怒色,苍白薄唇血水细淌,躺在地上兀自喘息的模样,仍然美不胜收。
血水嗡嗡的冲击着他的耳膜,齐栩前二十四年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样慌乱。
哪怕跌落绞刑架悬崖置之死地的时候,也没有过。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要想出去,就只有一个破了副本谜题这一个法子,可是楚明铮刚才已经将整个副本背景故事脉络全盘梳理出来了,为何副本还没有通关?
这个副本是齐栩亲自定制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曾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敲过无数次。
绝不可能有什么疑点是他想不到,而楚明铮能想到的。
除非……
“你刚才有个地方推测错了。”齐栩忽然道。
楚明铮:“?”
“你背上的这个小女孩并不是鬼,她是女主人女儿托梦的化身,她不是人也不是鬼,就是梦中幻影,太想妈妈了,这缕念想误打误撞被卷进了副本,所以在镜子里跟你一样照不出来。”
齐栩冷若冰霜的一指小女孩:“去吧,她就在餐厅里。”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姑娘抬起呆滞的眼睛,倏然起身,浑身上下散发出朦胧的光芒,一蹦一跳的从卧室门中跑了出去。
她从房门中一出去,整个卧室顷刻间摇摇欲坠,光影四散,眼看着就要坍塌了。
这是副本将要通关的表现。
“后半场故事串联到一起,就是女主人因为残忍杀害了九名儿童后被判死刑,生前是一名单亲妈妈,靠在女儿学校门口开托管班给孩子们做饭管接送过活。”
“有一天她做饭失误,把一个小孩吃坏了肚子,然后这个小孩的家长闹到了托管班里来,夸大其词说她做饭把孩子吃到食物中毒了,还联合了八名家长统一口径,说自家孩子都出现了腹部疼痛等异常现象。”
“最后的结果就是她被迫给所有家长孩子退费,赔了一大笔钱,托管班也开不下去了。”齐栩低头看着楚明铮道:“这也就是之前几天,你发现她对撒谎这事的厌恶度极其高的原因。”
楚明铮愤怒的在他身下挣扎了几下,被齐栩耐心的按回去:“别动好吗,你现在这个姿势和动作,很容易让我有对你不好反应。”
楚明铮果然被短暂的震慑了一下,躺在地上不再动了。
齐栩继续道:“妈妈出了这样的事情,女儿当然在班里当然也不好过,回去就给妈妈哭诉,说班里同学欺负她。”
“后来就有女主人犯下的那些罪了,她杀了九个孩子,理所当然的被判死刑,女儿后来就一个人过活,想妈妈的时候,会托梦来副本里看看。”
齐栩起身从楚明铮身上下来:“所以这个副本里,怨气最大,情绪最浓烈,后悔之意最盛的并不是鬼,而是小女孩这缕托梦而来的思念。”
“当然,我入这个副本的媒介也是思念。”齐栩苦笑一声,将目光温柔而伤感的落在楚明铮身上:“这点我跟她一样。”
屋中笼罩着的鬼气徐徐散去,副本边缘落下一层虚幻的白光。
楚明铮是鬼,对阳光有天然的排斥,他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那丝缕光影仍然顺着指缝渗进来,照在他痛苦而苍白的面容上,他身形随之一软,仿佛被阳光抽干了力气,头晕目眩。
“这个副本是为了带你回来,我临时搭建的,故事情节和层次感对你来说都简陋了一点,抱歉。”
齐栩俯身将人从地上扶抱着捞了起来,楚明铮深陷在他怀里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将嘴唇抵在师父的耳畔,温柔低语:“跟我回去了,师父,我在这里答应你的事,阳间也说到做到。”
“跟我走吧。”
……
无边无际的炽热光影,层层叠叠渗入他的皮肤肌理,无数碎片重新拼凑,打乱,重组,新生。
楚明铮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在他有限的意识里,恩怨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回放,但回放的都十分敷衍,梦中各角面容都是模糊的,数年记忆悉数回笼,只是那些与鬼怪打交道的回忆太多了。
一惊一乍,将他灼烧的神魂剧痛。
日月轮转,不知天地。
不知道又在生与死的交界处游荡了多少个日夜,楚明铮终于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入目一片冰白,停着他尸身的房间里四下无人,时不时有水珠啪嗒点地,空气里都是冰冷的消毒水味。
比周遭气温更冷的,是楚明铮自己的身体。
他刚刚死而复生,这具躯体在此处躺了三年之久,若非齐栩用尽各种办法维持原状,怕是早就腐烂殆尽,化作泥土尘埃了。
所幸身上衣服是完好的,齐栩这孙子总算还没变态到罔顾人伦的地步。
楚明铮松了口气,强撑着虚弱的身躯坐起身来。
身下的卧榻发出“嘎吱”一响,门口看守的属下彼此惊异不定的对视片刻,不约而同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寒毛直竖。
谁不知道这里边有一具齐长官停放了三年的尸体,看的像眼珠子一般珍贵,据说死者身份是齐长官从前的教养者,他们平日轮岗在此处守门,却从未见过尸体的具体形貌。
两人正犹疑着要不要上报指挥官,忽然听见身后门把手从门内被人轻轻一拧,竟是要从里打开的节奏。
两个小兵惊得同时后退一步,惊恐的快疯了。
门被人缓缓从里打开,一个瘦削而颀长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脸上泛着死人的惨白,身上衣物正是前天换班时,齐栩进来给里边尸身照例梳洗换上的那一件!
“啊啊啊啊啊——”
“有鬼啊啊——”
楚明铮被他们吵的脑袋疼,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刚想喝止他俩闭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的声带系统停工了三年,早就不知道怎么发声了。
楚明铮张口结舌,只觉嗓子眼被东西堵住了似的,干涩难耐,却怎么都难以出声。
“都给我闭嘴!”一道凌厉的呵斥从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随之而至。
来人是个身穿军式制服的青年,从肩头的花纹来看,显然品阶不低,浓眉大眼的长相,个子很高,见到楚明铮时便礼貌而谦卑的一笑,显得也不意外。
“我算着时间,您差不多也该醒了。”青年走到他面前,手上还端着杯水,很适时的递到楚明铮面前:“长官上午外出开会,刚回到办公室里,我带您上去找他就好。”
楚明铮没力气跟他客气,拿过玻璃杯,仰头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
清水滋润过年久失修的生锈喉咙,楚明铮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会儿,才勉强感到自己能说出话了。
“谢谢。”他对那青年简短道。
“不客气。”对方温声道。
楚明铮认识他,这是齐栩手下的两名副官之一,名叫焦澜,另一个是他弟弟,叫焦绿,两人皆是万里挑一选出来,能听命主神话事人左右的强手。
不过楚明铮对这俩人印象不错。
他当年被囚禁时,无论他跟齐栩闹成什么样,齐栩怎么气急败坏,吩咐他俩去办什么事,此二人都从未逾矩,始终对他以礼相待。
当然这其中也有楚明铮比他们年长十来岁,当年名声太盛,他俩算是听着楚明铮名字长大,心中自带崇敬的原因。
楚明铮暂时没心力想这些,他的大脑也处于一个刚从坟墓里刨出来的状态,眼下只来得及思考待会儿怎么跟齐栩对峙谈条件的事,无暇想别的。
齐栩的办公室在顶层,这还是楚明铮在此处连生前带死后,呆了将近四年以来,第一次踏足齐栩的办公室。
这府邸修的不好,偌大一个五六层的高楼,内里竟十分阴暗,全靠走廊上头顶几盏吊灯维系光亮,昏昏沉沉,有种病态般的滤镜。
齐栩每天就在这种地方办公?
跟把自己埋了有什么区别?楚明铮一边漫不经心的想,一边抬手敲门。
门倏然从里边被打开了,露出齐栩那张略显憔悴的脸庞。
“进来。”齐栩轻声道。
楚明铮用不着他许可,推门将他往侧边一抵,径直而入。
总归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楚明铮并不怕他,如非必要,也懒得同他再打交道,但是显然他要是想重归现实生活,还是得再过一回齐栩这关。
齐栩默默的侧身让开,从旁注视着他,目光如火如炬,盯的楚明铮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你看够了吗?”楚明铮不耐烦的问他。
齐栩沉默摇头。
他今日一身深色制服,比副官的服饰颜色浓重几分,加上整个办公室的布置有点偏哥特风的暗色调,齐栩五官俊朗,身高腿长,这身板正挺直的制服很衬他,半身黑衣融合进哥特背景里,典雅而锐利。
尤其是他侧开眼,低头去给楚明铮倒水的时候,侧颜冷硬,眸光却泛着水色,交杂融合在一起,就显出一种憔悴的坚韧来。
楚明铮看着他这副模样就头疼,恨不得一棒子把他砸地上,本来他活的好好的,齐栩把他从身到心折腾了个半死。
后来他好不容易死了,真解脱了,解脱了不到三年,这人又要死要活的把他从阴曹地府里拽出来,跟有毛病一样。
而且全然不顾楚明铮本人的意愿,他想死的时候齐栩不让他死,他想活的时候齐栩又不让他好活。
楚明铮满腔怨气无处发泄,他也不想了解他死后的这些日子,齐栩知道真相后是如何的后悔。
也很难从齐栩的悔恨中品尝出丝毫快意。
他只想赶紧走,离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越远越好。
“副本里答应我的事情还做数吗?”楚明铮开门见山,毫不废话的道。
齐栩垂眼将杯子递给他,无声的点了点头,作数的。
“作数就放我走吧。”楚明铮干脆利落起身,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呆了。
齐栩握着递出去却落空的杯子,落寞的低下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楚明铮略一思索,说道:“还真有。”
齐栩急切道:“你说。”
楚明铮抬手扯开自己最上方的两寸衣领,露出锁骨上一大片青红的暧昧痕迹。
齐栩倏然瞪大了眼睛,慌张起来。
楚明铮露在外边的面容肤色本就白净如玉,衣衫掩盖之下的皮肤更是毫无瑕疵,再别提他在地下室里躺了整整三年不见阳光。
此时吻痕和指痕在楚明铮的肩甲和锁骨上映的清晰明了,红白相映,凌虐而斑驳。
“对一个尸体都能有如此行径。”楚明铮懒洋洋的扣上衣领,嘲讽贬低之意溢于言表:“齐长官,你爱好还挺独特。”
齐栩眼见着人证物证都在,辩无可辩,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放弃解释了。
“很奇怪吗师父?”齐栩低声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的心思。”
楚明铮侧了一下眉目,他发觉这小子还跟小时候一样,欺软怕硬。
他若此时露出一副备受屈辱的难堪模样,反而顺了齐栩的心意,搞不好还会让他心里暗爽,拿楚明铮的屈辱当羞涩,欣赏一番。
还不如顺着他的话说,顺势把这话打回去就行。
于是楚明铮坦然笑笑,回应道:“嗯,我知道。我只是说你是个神经病,又没说你不能碰我。”
齐栩:“?”
他有点狐疑的伸手去摸楚明铮的额头,心说如果发烧了就把人在府邸多留几天,不急于这一时。
楚明铮猛然后退一步,冷冷道:“你到底让不让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