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萌萌
齐栩忍着笑,俯身抱了小鬼婴,跟他一起翻窗到沙地里去了。
三个人循着昨天断手飞出去的方向一路走,白天的大漠跟夜里的景象有着天壤之别。
抬头时仿佛有大片大片昏黄的色块撞进眼帘,苍穹顶上天空蔚蓝如洗,周遭很寂静,甚至感受不到流风的吹拂。
仿佛一副壮阔的油画作品,无数单调而有着细微差别的沙丘脉络定格其中。
楚明铮在距离窗户十来米远的一个沙丘旁蹲下来了。
“你觉得是这里啊师父?”齐栩紧跟着在一旁蹲下,好奇的打量着地上沙地的纹路,试图找出楚明铮停在这里的缘由。
“我只是估算了一个大概距离。”楚明铮动手开始刨沙子。
“断手不是轻飘飘的沙粒,不会在夜里被风卷着吹走,顶多周围的沙子吹到了手上,把它埋起来了。”
齐栩赞同:“我也觉得就是这里,我昨天打出去的位置,差不多就是这么远。”
两人将小鬼婴放在沙地上,各自俯身刨了起来。
小鬼婴忽然感觉没人抱它了,于是睁开眼睛,吱哇乱叫的在沙地上乱爬起来,惨白的小手抓着沙子胡乱往空中扬。
那沙子在空中一飞,又受重力作用稀里哗啦打落下来,淋了楚明铮一头一脸。
“喂!”楚明铮恼火道:“你再玩那个沙子,我就挖个坑把你埋了,只露个头出来你信不信?”
小鬼婴显然不信,咯咯笑着又往他那边抓着扔了一把沙子。
楚明铮“嘶”的一声,拍着手上的沙粒,从沙地里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就要训这死孩子。
齐栩见势不妙,连忙伸长手臂将他气势汹汹的师父拦腰抱着拽回地上:“……师父,你多大个人了,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楚明铮回身怒道:“你还敢跟我翻旧账!?”
“不敢不敢。”齐栩陪笑:“这不是我小时候老挨你的打,长大了就不忍心他再挨打了么。”
楚明铮气笑了,俯身抓起一把沙子,拎起齐栩脖颈就往他领口塞。
齐栩忙不迭挣扎,还是被灌了一脖颈沙子,他嗷呜惨叫一声,坚硬而细密的沙粒顷刻间钻进领口,又跌落进更深的贴身衣物里。
“楚明铮,你怎么这样!”齐栩连名带姓的喊他,以示抗议。
楚明铮收拾完大的,回头收拾小的,他从沙地上犹如拔萝卜似的把小鬼婴提溜起来,不轻不重的在他屁股上甩了几巴掌。
“哎……师父,你轻点!”齐栩踉跄着从沙地里翻身坐起,眼睁睁的看着此人施展残暴行径,无可奈何道。
小鬼婴果然鬼哭狼嚎起来,哭声沿着连绵沙漠传的好远,越过数十个沙丘都能听到。
“你给我老实呆着,不然还得挨打,听明白了吗?”楚明铮指着他严肃道。
小鬼婴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苍白的小嘴张合两下,仿佛哆哆嗦嗦着要吐出什么字句来。
楚明铮疑虑的瞅着这孩子,心说这鬼孩子不会真能学会人类的语言交流功能吧?
小鬼婴在无垠黄沙的注视下,终于说出了他此生的第一句人话。
“娘……”
楚明铮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全身血液登时停止流动,四肢僵硬难以动弹,他的表情一寸一寸开裂,直到彻底难以维系。
“你喊我什么!?”
齐栩在一旁放声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险些站不稳。
“师父,他说你是他娘。”
“滚!”楚明铮从脖颈红到了耳朵尖,怒道:“谁是你娘?不准乱叫!”
“你就是他亲娘。”齐栩正色道:“你在上个副本剖开肚子生下了他,楚小妙和马飞仙都能作证,这可不能不认,孩子以后长大会伤心的。”
楚明铮回身用力将他一推,恶声恶气的找茬:“是不是你教他的?”
齐栩举手求饶,指天指地发誓:“我真没有,我就算教也教不了娘这个字啊,我私底下教的话肯定是教他对我的称呼,我我我总不可能教他叫我娘吧……”
楚明铮气到爆炸,却拿这一大一小无可奈何,只好恨恨的踹了一脚沙子,冷不丁就好像踩着了个什么软软的东西。
他神情一滞,迅速回过神来,示意齐栩过来看。
齐栩见他神情有异,当即收回了玩笑的神色,单手抱着小鬼婴,三步并作两步挪动过来,跟楚明铮一起看着沙地里那块凸出来的软物。
他小心翼翼的蹲下来,伸手拂开了最表面的那层沙粒,那只苍白冷硬的断手顷刻间展露了出来。
它仍然维持着那个掌心向上,无力松开的姿势,昨天晚上被齐栩用铲子打过的地方凹下去了一小块,看起来是手骨被打骨折了,今天在沙地里有气无力的蔫着,也难以再像昨天一样灵活的在空中抓挠了。
楚明铮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从这只手上梭巡而过,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
“你觉不觉得……这个手的形状和特征有点熟悉?”楚明铮缓慢开口。
齐栩眨巴着眼睛,侧过头:“你说,看看咱俩猜想的一不一样。”
“李裴山。”楚明铮低声将这个名字吐了出来。
齐栩幅度很轻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一切细节都能对得上。”楚明铮后退一步,指着手上的皮肤,分析前颇为谨慎的回头看了一眼四周,确定那可怕的枪口不在附近注视着他俩,这才继续道。
“食指指腹和中指侧面有很明显的枪茧,大拇指上有被火药灼烧过的痕迹……这些我昨天就注意到了。”
“而且他肤色很白,白的还很有特点,说实话我怀疑他有点俄罗斯血统,加上他本人块头太大了,整只手的型号都比别人的大一轮,太好认了。”齐栩用同样低的音量补充道。
“所有的特点全都鲜明且一致,我甚至能完全排除是否有其他死者的可能性,就算来个跟李裴山一模一样大块头的死者,他也不可能连手上枪茧的位置都能完全跟李裴山重合。”
楚明铮单手背在身后,食指和大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但是……李裴山自己的手还长在自己身上啊。”
“这是怎么回事呢……”
齐栩和楚明铮面面相觑,心里都在做同一个分析。
李裴山有个一模一样大块头的双胞胎,并且两人一起练同一把火枪,在手上的同几个位置烧出了同样的黑痕,摩擦出了同样老茧,然后死掉并被人砍断了手扔在这儿的可能性有多大?
估计百分之零点一都不到。
楚明铮不信邪,将手伸到地上去想把那只断手抓起来,再翻过面来细看一番。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碰到断手皮肤的前一刻——
整只断手忽然就在原地毫无预兆的烟消云散了。
齐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碰那断手躺过的沙地。
楚明铮看着空空如也的沙地,蹙眉细思:“我没碰到它,为什么消失了?”
“这只刚刚出现的手,难道是个微型海市蜃楼?”齐栩松开他的手腕,信口胡扯道。
“胡说,你见过这么小的海市蜃楼?”
“我开个玩笑。”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了,一切都令人理不出来头绪。
“喂——”宋楚秀清亮的声音从客栈门口传来,十米远外她正拿着一块头纱模样的布料,朝齐栩和楚明铮两人招手,恰好此时起了点呼呼的热风,将那块鲜红漂亮的纱布倏然卷起,映衬出别样的风情。
“你们两位——快回来吃饭了哎——”
楚明铮抬头回了一声:“来了!”
然后对齐栩吩咐一声:“走吧,回去看看,李裴山有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
两人抱着小鬼婴,深一脚浅一脚的从沙地里跋涉回去了,这个点的沙漠已经被阳光烤的很热了,脚下的沙粒滚烫灼人,每朝前迈一步,都令人极其难受。
“师父,我感觉这个副本只能夜间行动,白天的温度得烫死人。”齐栩对他道。
“对,我也发现了。”楚明铮凝重道:“不然也没法解释,它夜里的时间给我们设置那么长。”
“总得有个原因。”
等齐栩和楚明铮回到客栈,刚在毡房的餐桌前坐下,宋楚秀就端着两大碗面走了进来,“咣当”几声,放在了两人面前的桌上。
“他们都已经吃过了,就差你俩啦。”宋楚秀高高兴兴的道:“专门给你俩留的,肉干拌面。”
楚明铮一挑眉梢,目光落在碗中那几块漆黑墨色,但是被花刀割开过内里还泛着血丝的肉干上,他跟齐栩不约而同都没动筷子。
“怎么了?”宋楚秀讶异道:“怎么不吃?”
过了半秒,她好像意识到两人不动筷子的缘由了,当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喂,你们不会以为……碗里的肉,是美人骨血吧?”
楚明铮不动声色的用筷子挑了挑面,又放回去:“是有点像,不过如果有这种好东西,老板娘肯定会自己留着的吧。”
“是啦,这是我自家晾的肉干,诺,剩下的还在房梁上挂着呢,你们要是还不放心,那我可就没辙啦。”宋楚秀爽朗的笑道。
齐栩拿着筷子,一脸牙疼的拨弄着碗里的面条,看起来浑身都写着抗拒。
他跟楚明铮进来的时候当然看到了屋顶房梁上的肉干,那肉干上铺满了经年风干的黄腊,四下飞舞着嗡嗡的不知名飞虫,时不时在肉干上叮一口,平时大漠风沙大,灰尘沙砾被穿堂风一卷,全往肉干上砸。
那玩意儿别说拌面了,齐栩实在是看一眼都胃疼。
宋楚秀十分期待的看着他俩。
楚明铮瞥了一眼齐栩,干咳一声:“宋姑娘。”
“哎!”宋楚秀眉开眼笑,对于楚明铮喊她“姑娘”的这件事十分高兴。
楚明铮大脑飞快转动,想着如何把这碗面糊弄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裴山拖着那杆泛着黄铜色的火枪,缓步走到了两人身后。
冰冷的枪身几乎贴着楚明铮的脊背,翻出丝丝凉意,楚明铮能闻到枪管里昨晚那熟悉的火药气息。
“怎么?他们不肯吃吗?”李裴山阴沉沉的说。
第59章 沙漠,干尸(四)
“看样子是不肯呢。”宋楚秀温言道。
李裴山环抱火枪,又朝楚明铮逼近了几步,用枪管戳了戳楚明铮的后背,简短吩咐道:“吃。”
一阵漫长而难堪的沉默。
冰冷的枪管硌着楚明铮清瘦而坚硬的背脊骨,李裴山见他不说话,于是将枪杆压的更低,一寸一寸,枪口缓缓向下,逼近了楚明铮。
楚明铮维持着那个靠坐原地的姿势,神情中不见分毫胆怯,他连头也没回,垂眸看着碗中面坨,轻声问道:“你在命令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