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狌狌
公司呢?要不要避免麻烦,将顾之聿和小金分开。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黎柯盯着它,直到铃声快要挂断,才僵硬地按了接听。
“黎先生吗?”电话那头是昨天收钱那人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横幅挂上了,效果‘挺好’,围了好多人。不过……好像有公司内部的人出来处理了,看样子挺急的,尾款您看……”
“知道了。”黎柯干涩地打断他,迅速挂断电话,转了账后就将对方删除。
他关掉手机,继续欣赏美景。
此刻,顾之聿的公司里已经炸开了锅。
部门办公区表面安静,但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扎向刚从会议室出来的顾之聿,以及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的小金。
公司管理层反应迅速,横幅挂出仅十来分钟就被保安紧急撤下。但足够了,照片已经流传开来,各个小群的聊天记录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
顾之聿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没一会,林总监面色铁青地走过来,低声道:“小顾,来经理办公室一趟。”
总经理是个年过五十,大腹便便的秃顶,姓钟。
顾之聿进门,钟经理眼睛一眯,又吩咐林总监去叫小金。
“说说吧,小顾。”钟经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外面那条横幅,怎么回事?”他的目光定格在顾之聿脸上。
顾之聿喉结滑动了一下,静静立着,声音保持着平稳:“经理,这件事是因我个人私事引起的,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我负全部责任。我向公司、向部门、也向受到牵连的同事道歉。”
“个人私事?”钟经理向后靠进椅背,手掌拍向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顾之聿,我没记错的话,这不是第一次了。这次闹成这样,已经严重损害公司形象和职场环境!”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不再掩饰其中的怒火和失望:“你知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大老板那边都打电话来过问了!影响有多坏,你自己掂量掂量!”
顾之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低下头:“是我的失误,我愿意接受公司的任何处理。”
“要不是你能力出众,也是公司老员工了,今天我都懒得跟你说这些!”钟经理咬咬牙,压着声音,“你说说你,好好一大小伙子,谈个同性对象!现在的年轻人我真的……”
他话没说完,小金推门进来。
“叔叔。”小金微微笑着喊。
第28章
事情当然瞒不过顾之聿,黎柯心里清楚得很,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心里的那股气,而且,顾之聿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果然,傍晚顾之聿回来,还给他买了他喜欢吃的小饼干。
黎柯听见开门声就从沙发上起来,慢慢踱步到玄关不远处,悄悄打量顾之聿,发现他神色有些憔悴,心里这才莫名地打起鼓来。
“顾之聿……都这样了,你们公司还是没有做什么措施吗?”
做了坏事的黎柯演都不演,根本不在乎自己都干了什么,他只想听听结果是不是他想要的。
顾之聿将装着饼干的纸袋轻轻放在玄关柜上,没有立刻回答,弯腰换鞋。
过了十来秒,顾之聿终于直起腰,转过身面对黎柯。他的脸色在玄关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淡青格外明显。
他看着黎柯,目光很深,问:“你花了多少钱?”
黎柯抿着嘴不说话。
“三千?”顾之聿嘴角勾了一下,转瞬即逝,“所以昨晚才问我要吗。”
黎柯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肯服软,甚至带着点执拗:“谁叫他对你贼心不死?你们公司也老拖着不同意你的调岗申请!我受不了了……所以呢?他是不是没脸待下去了?你们公司是不是把你俩分开了?”
黎柯总是把事情想得简单,把顾之聿想得过分万能。
顾之聿很轻地叹了口气,裹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种黎柯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情绪。
“没有。”他说:“差点被开的人是我。”
“为什么?!”黎柯愣了一瞬,随即尖声道:“是他不知羞耻地勾引你,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怪你?明明是他……”
“因为我们公司,”顾之聿顿了一下,说:“本来就是他家的。”
黎柯的表情凝固了。
小金,本名金豪,是公司大老板的儿子,打小跟着母亲姓。毕业后,大老板决定从家里众多公司中选一个送给他历练,磨磨他爱玩的性子。
本来金豪是要空降进来当总经理的,有一天他闲得无聊提前过来看看自己的“小江山”,恰好看见了顾之聿,温柔英俊,做事可靠,深受同事们的喜欢。
于是他临时改了主意,编造个假背景进了顾之聿部门,方便相处。
事就这么个事,站在顾之聿的角度,其实之前金豪算不得多么过分,也的确从他拒绝后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怎么没有再做出格的事了?他昨天大晚上还给你发消息了,说是有需要会竭尽全力帮你,这不就是贼心不死?”黎柯不服,试图证明自己没有错。
“是富二代就了不起了?就可以随便勾搭别人老公了?”黎柯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服了,他抱着手臂,“呵,正好了,他们想开你就开吧,你那么年轻能干,在哪儿都能出人头地!正好和这个狗屎金豪永不相见!”
顾之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被玄关晦暗的光线勾勒着,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直,又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明天就离开他们那个垃圾公司好了!”黎柯还在滔滔不绝,“重新投简历,换一家!”
“小柯。”顾之聿突然叫他,接着缓缓走到黎柯跟前。
“我们本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顾之聿像是有些迷茫地问:“可为什么呢?你不信我。”
黎柯从来不信他能处理好,觉得他会被任何人抢走,所以总是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宣示主权,来清除‘威胁’。
“哪怕代价是我的工作,我的声誉,我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东西。”
“我不是……”黎柯下意识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开就开了?立马换工作?”顾之聿重复了他刚才气头上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无奈地叹息,“小柯……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顾之聿用一句很轻的话,砸碎了黎柯所有的不服和叫嚷。
黎柯翕张着嘴,却像是失了语。
不是的,从前顾之聿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只会告诉黎柯,想要什么就要,想做什么就做,他会永远站在黎柯身后为他买单。
可是现在,现在顾之聿却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个无所不能、永远会为他兜底的爱人,不是那个黎柯臆想中坚不可摧、无论怎么折腾都能安然无恙的靠山。
普通人。
会累,会难堪,会面临失业危机,会害怕负担不了自己和爱人的开销,会害怕车贷断供,会在成年人的规则和体面面前被压得低下头,也会……对黎柯一次次过界的任性,感到无能为力。
黎柯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陌生的恐慌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好想说些什么,哪怕几个字也好啊,可是他却半天吐不出一句话。
玄关的空气凝滞了,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那袋小饼干还放在柜子上,香甜的气味变得有些腻人。
顾之聿没有等他的回答,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露出这种无措表情时,心软地走过来抱住他,说“算了”。而是转身沉默地走向卧室,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黎柯骤然空掉的心上。
黎柯僵在原地,手指冰凉。
他看着顾之聿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那扇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里面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嘟嘟跑过来拱黎柯的手心,湿漉漉的,他静静地站了好一会,然后回到沙发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暗下来,顾之聿没有出来做饭的意思,黎柯肚子咕噜咕噜叫。
顾之聿以前不会这样的,不会让他饿肚子的……
黎柯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啪嗒啪嗒掉,他走到卧室门口,对着那道缝隙说:“对不起。”
他每一次其实都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但他每一次都控制不住地做了,之前他从未道过歉,只有这一次他说了。
因为顾之聿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那样……似乎无奈、又痛苦。
这令黎柯有些害怕、心疼,甚至后悔。
他的情绪总是乱糟糟的,反复无常。
黎柯想起在席姜那儿借住时,席姜曾评价说他和顾之聿的感情状态不健康。
感情状态什么样,黎柯其实很清楚的,知道什么对,什么不对,却依旧难以做正确的选择,只要事关顾之聿,他就没有理智。
卧室里很安静,黎柯眼睛又开始模糊,小声重复道:“我好饿啊。”
片刻之后,顾之聿拉开门。
黎柯立刻抱了上去,他有些发着抖,说:“我又给你惹麻烦了,你别不要我……”
顾之聿揽着怀中人的肩膀,垂着头,无声地叹气。
害怕被抛弃,却总是随心所欲地做很多糟糕的事,上一秒叫骂着打人咒人,下一秒又委屈得不行,好像顾之聿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负心汉。
“我去做饭,你先吃点小饼干垫肚子。”顾之聿最终心软,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
黎柯抹了抹眼睛,缓缓绽放一个笑,乖巧地应声。他往回走,心脏却没有因为顾之聿的心软好受多少。
以前他们之间出现裂痕,顾之聿总会认真填平、夯实。可最近,那些修补越来越像只是在坑洼处铺一层枯叶,表面平整,底下依旧空洞。
顾之聿没有再追根究底地解决矛盾,也没有硬是拉着黎柯将他心里的所有疑虑和不安通通打消,甚至连常有的承诺永远爱他的话也不怎么说了。
又不一样了。
好像是顾之聿累了,或者是觉得他无可救药,多说无益?
饼干吃到嘴里没有滋味,黎柯觉得很难受,像被一根绳子虚虚地勒住了脖子。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爱情最终变成一场悲剧,可是好像越害怕,就越是不自觉在往悲剧的道路上走。
这事又告一段落。
金豪没有为难顾之聿,甚至没有要求他道歉,反而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但同时,他也没有同意顾之聿的调岗申请。
黎柯没有再提,也没敢再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每天窝在家里,昏天暗地地睡觉。
以前顾之聿中午还会回来做饭给他吃,现在不怎么回来了,甚至有时候晚饭都说有事回不来。
他依旧会给黎柯订好餐,黎柯吃几口就都丢了。嘟嘟又来缠着他,黎柯抱着它躺在沙发上,手一下一下撸着嘟嘟的背,嘴里感慨:“你怎么这么黏人呢?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也不管我在干嘛……”
说着说着,黎柯停住了。
是啊,嘟嘟黏人得紧,因为在它眼里,主人就是它的全世界了,它的生命里每天都围着主人转圈,要是没了主人,小狗又怎么办呢?
就像他,他只有顾之聿,所以只能围绕着顾之聿转,做下许多错事,可没有任何一件的出发点是真的想害顾之聿,也没有任何一件的本意是想伤害他们的感情。
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只是,只是没办法,不安分作两头,有一头黎柯碰也不敢碰,看也不敢看,一直装作蒙在鼓中。他只敢捡着另外一头作、闹,看见顾之聿为他费神,他就病态地觉得自己还是被深深地在乎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