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冰雨无痕
沈昭的病房里杂七杂八地站着几个看护,还有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全都用看变态似的眼神盯着宋临,个个欲语还休,眼睛瞪得比牛还大。
宋临神色如常地站起身,给他们腾出位置。
沈昭的手腕上还戴着 ICU 的识别手环,上面印着年龄、性别和住院号。宋临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没有办法再看,住在ICU里需要一直绑着约束带,沈昭的手环下面都是淡紫色的淤青,绕着手腕一圈。
“他怎么一直在睡觉?”
小护士没好气地回道:“从医以来,就没见过求生意志这么强烈的!在ICU里折腾的不行,每天都得给他打镇定剂。药物代谢在体内有个过程,现在这个阶段,嗜睡1-2天都是正常的。”
听到这个回复,宋临心里安定了不少。
他的视线落到床上沉睡的人,贪恋地去看他的睫毛,鼻子,嘴唇。
这一周以来始终离体漂浮的灵魂,终于在那一刻晃晃悠悠地归了位,重新回到身体里。
慢慢地,宋临开始了他学校和医院两点一线的日常生活。
自从知道沈昭从ICU出来之后,他就能吃的下去饭了,睡眠质量也大幅提升了。游然他们看着宋临之前消瘦的模样,现在气色又开始慢慢恢复,都在私下里猜宋大状元到底经历了什么。
蔡元驹同志依旧毒舌:“有点像老婆死而复生了。”
游然奇道:“没听说临子有对象啊?”
柯阳平挺愁:“你们这样算不算背后嚼人舌根?小心期末挂科。”
他们哪知道宋临的心全在医院那间617病房里。
总之,很多年后宋临回想起来,他和沈昭在一起最快乐的几段时光之一,就是沈昭不说话只睡觉的时候。即便在睡梦中,那张英俊的脸庞依旧风采不减。他的头发变长了,宋临最喜欢用手轻轻地捋过他的发丝,那感觉就像融雪后的绒草一样。
后来沈昭醒了,因为ICU的后遗症进入谵妄,谁都认不出来。看见沈玉龙甚至都要坐直了扇他大嘴巴子,把他爹气得差点原地就要心肺复苏。
宋临也挨沈昭打过几下。但事实证明他哥还是很给他面子的,每次打也不打脸,就冷不丁地“啪”抽一下胳膊,而且也不怎么疼。宋临一般都默默受了,然后用力地攥住沈昭的手,防止他挣脱,接着望向他的眼睛温声说:“是我啊。”
这种时候沈昭就会微微睁大眼睛,使劲地盯着他看。
宋临清楚沈昭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沈昭的那种神情让他心疼,也让他难受。
宋临有时候会自我开解地想,沈昭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以后回想起来这段经历,会不会把他们全部灭口?
ICU里不分白天黑夜,病人出来之后也常常昼夜颠倒。
沈昭的谵妄状态在夜里特别明显,常常嚷嚷着他不要在这里呆着了,你们一直把老子关在这里,是要干嘛呢?嗯?
宋临就问他说那你想去哪啊,回家吗?
沈昭就又不说话了。
过了十来分钟之后,他就会慢腾腾地说:“我想鞠梅梅女士了。”
宋临心头便会骤然一痛。每每这种时候,他就特别想说......
但又实在是人微言轻。
他自己的家难道是什么相亲相爱一家人吗?
宋临是在那一刻忽然想要快快长大,快快工作的。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和沈昭之间隔了一条什么东西,用单纯的感情没有办法填补。从来视金钱如粪土的宋临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晚上沈昭会出现很多幻觉,胡言乱语一大堆。宋临就把床摇直一点,让沈昭半坐起来,然后自己挪到床边,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沈昭刚开始会很躁动,宋临就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哄小孩一样地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直到沈昭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看着沈昭近在咫尺的睡颜,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便会在心底脱口而出。
你也不喜欢你的家,我也不喜欢我的家。
那咱俩以后一起过。
......行吗?
沈昭第一次手术之后,在腹腔内放置了引流管。脾脏是重要的免疫器官,部分切除让他的免疫力大幅下降,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五天,沈昭忽然突发感染,高烧不退,被重新推入了手术室。
宋临一开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术后并发症是很正常的现象,及时救治就好了。
直到他看见手术室的门口围了一堆人,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只有沈玉龙寥寥几个。
“......怎么了?”他站在人圈外面问。你们干嘛都穿一身黑啊?
有人听见动静回头,宋临认得她。
“梅姐。”
他的声音随着苏映梅转身的动作微微颤抖起来。因为他第一次见到她哭,让他心里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宋临:“你怎么来了?”
“医生......刚才出来的时候......说,可能不行了,”她的睫毛膏因为眼泪融掉了,脸上淌着两道黑色的水,看上去有点滑稽。她哽咽着继续说下去:“然后,沈总中午打电话给我,让我来医院一趟,说是交接昭启后续的工作......”
宋临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一遍遍撞击着他的耳膜。
苏映梅从包里掏出来一包纸巾和一个别的什么东西。她用纸巾擦干了脸上的黑色泪水:“大哥最开始什么也不和我们说,就说他去外地出差了。我当时接到那个电话就觉得不对劲了,你说怎么就......哎,真是,生死无常啊。”
宋临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声响。
生死无常啊。
这四个字未免也太轻飘飘了。
视线变得模糊的眼睛望着手术室前的人群,他们在小声地谈论什么?沈氏集团、股票、董事会再选、昭启......甚至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沈玉龙旁边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沈玉龙凑过去,用手指敷衍地蹭了蹭那个婴儿的脸颊。
“人死不能复生,生前尽力我们就好了......”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出声安慰。
手术室外,那群兜售寿衣、承接殡葬业务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围着等候的人群探头探脑,像一群盘旋在半空、伺机而动的秃鹫。
哈哈。
宋临的心里爆出一句很脏很恶劣的粗口。这真是非常的不文明,一点也不像他。
苏映梅把自己刚刚掏出来的另一个东西递给他。成年人有哪几个不是经历过至亲葬礼的?她的状态恢复得很快,又变成那副都市丽人的样子。
“我才想起来,大哥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她略带歉意地说,“他说让你物尽其用,最新款的他已经买了,这是他淘汰下来的。他的原话是‘给你新买一个你肯定不要,这样的话才能符合你的个人风格’......”
宋临半垂下眼睫。
......那是一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从第一医院骑自行车到澄观寺大概要多久?
如果你随便抓一个X市市民,人家就会说:“自行车啊?那至少半个小时吧。”
如果你抓到一个业余竞速赛车手,他就会在心里盘算一下,然后告诉你:“综合路况的话,15分钟?”
如果你抓到的是X市某年的高考状元,那他便会沉默良久,然后淡淡地说:“只用10分钟。”
确实只用10分钟,宋临从第一医院出发,拐过人民路,途径永宁广场,再依次经过澄江路崇礼街望海路归德巷。警车在后面拼命地追他,又开喇叭又晃灯,因为宋临既闯红灯又逆行,走的也不是非机动车道,完全不要命了。妥妥的现行犯,抓回去都能当成典型案例来讲。
澄观寺门口是条仅容行人和自行车通行的窄巷。交警犹豫片刻,没有下车。宋临一路往里蹬,车速越来越快,熟悉的香火味道扑面而来。
忽然想起来上次和游然一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心里说“平日不信因果报,遇事却来求菩萨”。
又想起来上次那个跪在菩萨前面痛哭流涕的女孩子。
花了两张毛爷爷买了三根金灿灿的香,余光扫见旁边寺庙供灯的名单,上面潇潇洒洒地写着沈昭的大名。
迈过红色的门槛,在转角处路过地藏王菩萨。上次游然还说他爷爷去世后,在这里供了一个永久的牌位。那时候宋临没有行礼,因为他认识里的人里没有去世的。
他攥着点燃的香,一路穿过大雄宝殿,竟始终没人提醒他这样做不合规矩。直到终于有个小和尚把他喊住了:“哎!这个香,要扔进广场的香炉里的,你怎么能拿着一直走呢?”
那和尚绕到宋临面前,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却不说话了。
宋临把香递给小和尚,和尚拿过,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个合掌礼,沉默地离开了。
宋临没再看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在黄色的蒲团上跪下来。
菩萨的雕像永远是半阖着眼的。
开场白想了很多个,也没有想出来很满意的。最后近乎于自暴自弃了,宋临闭了闭眼睛,在心里说:
其实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原来有些话即便没有说出口,光是在脑子里想想,也会哽咽到说不下去。
其实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是......
最后,总之是在心里说完了。
但这大逆不道的开场白也不知道会不会起作用。
从澄观寺回到医院,在沈昭手术室的那层楼下面徘徊了很久,就是不敢上去。
太怂了!宋临在心里唾弃自己。
只是,真的,就快要无法承受。
在楼梯间里慢腾腾地徘徊,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窗外从天亮到天黑,忽地听见楼上的大门被推开了,然后是高跟鞋下楼梯时咯噔咯噔的响。
苏映梅的脸从楼上冒出来。
“小临,你躲在这干什么你?”
也许是因为她的神情,也许是因为她的语气。总之宋临的呼吸慢慢放轻了,他睁大眼睛,惶然而又紧张地等着苏映梅的下一句话。
苏映梅叹了口气,然后微微地笑起来。
“大哥奇迹般地醒了,手术非常、非常成功。他一睁眼就吵着要见你呢,你怎么还不上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出意外的话仍然有
看在俺这么勤奋的份上,大家有多余的海星可以投喂俺(伸出小碗)
第42章 有得必有失
还是617。熟悉的617。
沈昭的并发症处理得非常成功。不愧是全国知名的主治医生,即便下了病危通知书也没有轻言放弃,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沈昭第二次手术后恢复得很好,甚至都没有进ICU的必要。
宋临推开617门的时候,沈昭正斜倚在病床的背板上。他的脸色虽然带着几分苍白,但整个人的神态已经完全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沈昭听见动静便转过头来,看见宋临便喊了一声:“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