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冰雨无痕
下一秒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开始上菜。
佛跳墙清汤燕窝黄焖鱼翅开水白菜金栗松露扒海虎虾,个个金黄透亮,瓷盘瓷坛错落相叠,汤香、肉香、海味、菌鲜混成一团,热气腾腾地浮在桌子上方。
宋临注意到沈昭一直盯着自己眼前的那盘红虾。
沈昭很喜欢吃海鲜,但是让他入口得有条件。
完全出于条件反射,宋临下意识地抬手,拿起一只虾,三下五除二就把虾壳去了,把饱满莹白的虾肉轻轻放到沈昭碗里。
沈昭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临恍然回神,悔得恨不得拿头撞墙。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心想自己多此一举,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心头又酸又窘,他觉得自己不如直接从窗户口跳下去得了。稍一沉吟,为了圆场,宋临又给游然剥了只虾。
游然嘿嘿笑了,夹起来就送进嘴里。
他立刻被烫到,用“嘶嘶”的气音说:“好吃!”
姚文柏气乐了:“哎呀,怎么能区别对待呢?”
沈昭没说话,用筷子把自己碗里那块虾肉夹起来,随手丢到一旁的烟灰缸里。
“......”宋临不可思议地看着。
他像被人兜心打了一拳,仿佛有人将拳头捅进他胸膛,攥住五脏六腑,猛地一拧。
脑海里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地质问,沈昭,你不至于吧?
宋临心头的火气越烧越旺,随手端起一碗什么东西,闭着眼仰头便灌了下去。
被抢了粥的游然吓了一跳,忙笑着拍他的肩膀打哈哈:“看把我家大学霸饿的!”
沈昭微微笑着,看他一眼。他心想,你家?
宋临把碗放下。
游然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红,关怀地问了一句:“呛着了?”
“太烫。”
“除了粥,你倒没怎么吃。”
姚文柏插话进来,扫了眼宋临的盘子:“不合你胃口?我让人再添几样。”说完他就要伸手按桌边的铃。
“不用了。”
“我是这的老板,你可不用和我客气。”姚文柏笑道。
“不.......”
“我先走了,”沈昭忽然放下手机,扭头对姚文柏说:“有个临时会要开。你们继续。”
“别呀。”姚文柏很不认可地看着他。
宋临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昭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宋临一咬牙,披上外套一甩书包,和游然打了个招呼就追了上去。
游然作势也要走,姚文柏把他拉住了:“咱们再聊聊那个......”
宋临找沈昭找得并不顺利。
姚文柏这私厨建得和迷宫似的,所有包厢都长一个样。走廊古色古香不说,还喜欢移步换景,没有服务生领着,很难分清东南西北。
宋临试着喊了几下沈昭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
环境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在演什么虐身虐心的明宫剧吗?
宋临苦笑着穿过层层的屏风,掀开竹帘。
“沈昭,我们聊聊吧。”
没有回答。
宋临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下葬了,葬在一个好地方。去银行缴费,柜员和我说有人提前把钱打过去了。这么专意独断的作风,我总以为是你做的。我现在搬家了,离学校很近,上学很方便。虽然有点小,但是房东收拾得很干净......这个学期的课程很多很难,但是我学得还是很好。我….得的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只是最近休息不好,喝几个疗程的中药就好了......家教的孩子也很听话,很省心。”
“困难都解决了,但是我......我很想你,我们和好,好吗?”你应该知道我一直爱着你。
宋临说完便紧紧闭上眼睛。
没有回答。
宋临忽然有些绝望了。
他特别想吼一句,沈昭你还算个爷们么?
就算你想分手,你也应该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愤怒愈演愈烈,耳边却忽然惊雷般响起沈昭当时说的那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宋临在一尊花瓶前站住了。
那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想起来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用太极 “用意不用力” 的招式卸去阿三的一掌。
书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如泥牛入海,有劲难施。
“.......”陡然无力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柱子,机械重复地用指尖描着上面木头的纹理。
他喃喃地说:“沈昭,把我从你的通讯录黑名单里拉出来吧。“
“我……不会再打电话给你了。”
依旧没有半句回应。
姚文柏找到沈昭的时候,他正伏在一张石制的八角桌上。
“怎么了?”姚文柏急急走过去,然后被他脸上的冷汗吓了一跳。他第一眼看错,还以为是眼泪呢。
“我胃疼。”沈昭仰起头,浓密的眉毛纠结成一团,方才英俊自适的样子荡然无存。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我胃疼。”
“我帮你叫医生。”
“不是那么回事。”
姚文柏微微皱眉看他。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
姚文柏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平静地诉说,“及时止损,明哲保身。不是你上飞机之前跟我说的吗?世界上不会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沈昭忽然站起身,他的肩膀因为疼痛微微带着摆子,眼睛却炯炯慑人地盯着姚文柏。
“我怕我会后悔。”
姚文柏脸上的笑容渐渐隐没了。
“昭儿,这话你最不应该在我面前说。我是......无论后不后悔都没用了。”
“我曾经的爱人,去年在圣芭芭拉结婚了。你不是知道吗?”
第69章 忘了他吧
宋临的打脸来得很快。
邵丹琴死之后还有好多程序要办。吊销身份证、转移银行户口、去街道办各种证明......
这些机构关门很早,往往下午四点之前就结束所有业务。宋临连日东奔西走,变得异常忙碌。在某种程度上这也算好事,因为他在很累的时候,就暂时想不起来沈昭这号人了。
这天他又去交材料、填表盖章。
工作人员拿一支蓝色的水笔“啪啪啪”地敲着表单,宋临挨个在对应的地方签字。
柜台的拉线笔没水了,宋临拿起来甩了甩。
有时候他总有种错觉,好像邵丹琴还没有死。不过这种错觉在这些枯燥无味的手续中,被慢慢磨灭掉了。
“办理人信息,与逝者关系。”
工作人员又是“啪啪”两下。
宋临的笔尖一顿,在户口注销申请表上写下“养子”。
搬家之前,他在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了领养证。
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
不知道该跟谁说。
大千世界,再也找不到可以沟通这件事的人了。
他想起来之前在沈昭家里,电视里正在放《神偷奶爸》。宋临听了一耳朵,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好像也不是我爸我妈亲生的。”
“那有什么?”
当时沈昭枕在宋临的大腿上,一边皱着眉头学织毛衣,一边随口说,“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啊。”
大骗子。死骗子。狗骗子。
其实宋临尝试着找过宋志明好几次。
没人知道宋志明的债主究竟是谁,可自从邵丹琴上吊后,那些黑涩会再没来找过麻烦。
宋临还担心房子转卖之后,新住户会被牵连。现在看,依旧半点动静都没有。
照理说冤有头债有主,宋志明生死未卜,他欠的债也不应该算在宋临头上。
可是现在放高利贷的都这么讲理了么?
日子倏忽而过,由夏末入秋,过了十一,转眼便到了十一月。
今天是宋临最后一次尝试联系宋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