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 第12章

作者:小美女士 标签: 近代现代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一到天黑,一到做这种事的时候,陈苹连“光伟”两个字都不喊了,只喊哥哥,很明显的巴结的意思,眼眶里泪汪汪的,讨人好。

“光伟哥”和“哥”不一样,前者听起来像隔壁家邻居,要找人帮忙呢,后者不一样,最起码亲缘味儿上来了,亲昵的,陈苹这点心思弯弯绕绕的,在黑色的夜色中流淌,无声地生长,赵光伟感受到了,却没戳破他。

饭做熟了,赵光伟叼着牙刷走到炕前,不轻不重地打了下被子。

“起来了,你还吃不吃饭?”

他眼睛看着他,眉宇间似乎藏着轻笑,被子里的人轻哼了几声,陈苹睁开了眼睛,纤长的睫毛扇动,迷糊地抬起头。

赵光伟穿着白色的无袖背心,深肤色的胳膊打着赤膊,刚洗过脸,发梢还挂着水珠,转头顺着后颈滑入,不怒自威地站在他面前。

外头的云层透出金光,浅蓝明净的天空里翻涌着云烟。

陈苹坐起来,有点惭愧,问他几点了,赵光伟说不晚,饭做好了,你穿上衣服来吃吧。

吃完饭赵光伟让陈苹一个人在家待着,他要去村长家帮忙做事。

赵光伟最近有的忙,落泉村要嫁新娘子了,这回嫁的是秀红,村长家的幺闺女,最亲最疼的一个,听说是老爷子找人给说媒的,不嫁庄稼人,嫁的是县政府里的小官。

就说是小官,那也要比山里人好上十万八千里了,老村长发话了,排场要大,不能让城市人看不起咱山里娃。好几个人都被叫去干活了,打打柜子,缝个被面,本来赵光伟是不用去的,但他想了想,秀红以前对自己是有情谊的,临走了,自己应该去出一份力,就当感谢了。

赵光伟走到老村长家,屋里已经都是人,玻璃窗和大门上都贴着红色的喜字,秀红站在院子最中间,旁人都簇拥着她。还没到嫁人的日子,她已是穿上了红色的小袄,从前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盘到脑袋后面,像个鹅蛋形状。布鞋也换成了圆头鞋,再看不出那活泼的少女模样。

“呦,光伟也来了,进来。”

有人在招呼他,赵光伟不作他想,连忙走进去。

院子里的女子停下了动作,突然呆住了。

“你光伟哥也来给你道喜,你还不谢谢人家?”

有人在打趣,场面乱哄哄的。赵光伟轻笑,没理旁边人的起哄,他憨笑着往衣裳里的袋子摸了摸,摸出来两个抽屉上的拉手扣,圆头陶瓷,红色雕花纹,里圈是精美的金色花瓣。

温润的声音响起。

“听人说你想打个梳妆镜当嫁妆,去县城的百货商店里买的,打在抽屉上好看。”

赵光伟笑眯眯地弯着眼睛,伸出手,女孩立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强扯出一个笑,嘴角生硬,一把抓过去男人手里的东西。

中午村长留下帮忙的人丁吃饺子,女人帮着做饭,男人依旧忙碌。赵光伟大汗淋漓地拿着锯子锯木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似乎是一个人影挡住了光线,他啧了声,皱眉抬起头。

“秀红,怎么是你?”

赵光伟愣住,笑了,眉头一下舒展开。

正午的阳光炽烈,洒在少女飘扬的的发丝间。

秀红的红色小袄被风吹皱了绒,圆润的脸蛋上红乎乎的两坨,双眼皮很宽,杏仁眼定定看着男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事神差腿就往这边跑了。

女孩眼皮跳了跳,心上疯狂扑腾,明白自己不该来。赵光伟如今是成了家的人,自己也是马上要给别人做妻子了,找什么别扭呢。

“光伟哥,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她轻启双唇,语气有点埋怨。

微燥的空气暗暗浮在两人之间,意有所指。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有两个重点,一个是前头的“也”,是嫌弃来晚了?还是暗讽他就不该来?后头的“以为不来”就更有学问,好像立刻在两人的关系里抛下点心知肚明不说破的东西,无风起浪。

秀红存心这样喊一句,和上午的识大体完全不一样,脆生生的,把男人一下就逗乐了。

赵光伟手摸着后脑勺笑,无奈地勾起嘴角 ,点头说好歹叫了一声光伟哥,妹子的婚事怎么能不来帮忙。

风里有青草的香味,秀红怔了一下,两个大眼睛在太阳下扑闪扑闪的,玻璃珠一样,凝视着男人。

算一算日子,离赵光伟成婚也快一年了,去年那个秋天,还是自己强拉着男人去看热闹。没想到惹来滔天大祸了,把男人一生都赔进去。

赵光伟和陈苹盖了章的那天,她一个人跑到后山哭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天之后秀红连赵光伟也不见了,她怨自己不该带赵光伟瞎凑热闹,怨赵光伟真就点头了 结婚,怨自己老爹硬逼着男人签字,怨陈苹这个坏到骨子里的害人精。怨的人多了,反而不怨了,这世上最大的怨气就是不知道怨谁,真是磨碎了牙花往嘴里咽,血沫子先把自己呛个半死!

其实后来也和赵光伟见过面,赵光伟刚结婚的那个月,她愧疚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一想起这个人,眼睛就流泪,心碎决绝的泪珠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赵光伟喊她的名字,她装作没听见,莽着头往反方向奔。

再后来这少女含春里就加了点怨恨了,来由是她听见有人议论过赵家屋子里那点事。

赵光伟怎么就对屋里那个人那么好呢,从没发脾气,从没谩骂过,他这样显得自己特别自作多情,好像他赵光伟原来是谁都可以,犯不着秀红在这伤春感秋,敢情只有她悲痛,活雷锋该对谁好对谁好,好人都让他当了。

这样一来更不愿意见赵光伟一面,秀红想散心,散心就只能和村里的姑娘一块玩。这些丫头怎么就那么没眼力见儿呢?秀红又气又恼地想!赵光伟都结婚了还在背地里念叨人家!没分寸不说!还特别愿意拽着她一起讨论!

有什么好讨论的!还说起他屋里那个害人精了!

秀红急火攻心,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后脱胎换骨,没一点以前古灵精怪的样儿。

村长老爹说嫁人吧,秀红见了小官员一面,挺本分老实的一个人,在县政府里做文职工作,给领导们写字的,是个文化人,她点点头,就这么把自己嫁出去了。

赵光伟看着她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副好大哥的样子,转头继续锯木头,吭哧吭哧的,真心实意的为她好,真心实意的卖力,秀红突然就有点慌了,急急地开口问他。

“等下我爹煮饺子,你在我家里吃吧!”

什么?

赵光伟愣了下,迷茫地抬起头,瞳孔里映射出少女惶惶不安的样子。

秀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语气强硬,好像跟谁较劲。

她是在跟自己犟,就是想争口气,反正是最后一回了,这辈子也就这么几天了。

赵光伟微厚的唇抿成一道线,凝思了会儿,爽朗地笑着说行。

想要评论!

第14章

陈苹近来有了新任务,是赵光伟发放下来的,要他学着写字。

山里的孩子都上学,但基本上只有初中文凭,有些人只读完小学就不再念了,早早下了学,帮着家里挑草干活,一辈子留在山里。

赵光伟之所以突然叫陈苹写字,是因了几天前的一件小事,农贸市场要登记人员,检查员来了,走到赵光伟面前,要他登记自己的名,市场里的摊子每年都变动,要看分到哪个领域,赵光伟已经习以为常,熟练的写下了,接着他一转头,很自然地把本子递到陈苹面前。

“就在这,把你的名写上。”他动动嘴唇,指着纸上一块空白领域。

陈苹愣了下,接过去,却半天不落笔,有些迷茫地眨着眼,检查员没耐心了,呵斥了一声干嘛呢,他立刻抬起头,紧张地东看西看,硬着头皮写了一个模模糊糊,歪七扭八的陈字。

赵光伟在一旁注视着他,陈苹啃着嘴皮,写完第一个字又开始磨蹭,检查员是个小年轻,眉一抬说你找事是不是?赵光伟听着语气不对立马拦住了,好声好气地赔笑脸,陈苹把本子往男人怀里推,小声说光伟哥,你来写吧。

“我?”

赵光伟愣住,棱角分明的脸逆着光看向他。

“苹是苹果的苹。”

“我不会写第二个字。”陈苹杏眼垂下,相当难堪,头都要埋到沙地里。

赵光伟万万没想到陈苹不会写字,他对陈苹没有要求,但最起码要会写自己的姓名,这是基本的,必须得会。那天赵光伟回去后就拧着眉,一脸严肃阴沉,陈苹原本是不在意的,瞧见他这么不高兴,人也畏惧起来,小心伺候着。

第二天赵光伟就行动起来了,他从家里翻出一个旧日历,在后面的空白页上打了格子,又掏了根铅笔出来,把这俩一起不容置疑地放在陈苹面前。他说以后都要写字,可以没有文化,但至少把自己姓名弄清楚了。

“行。”

陈苹不敢反驳,紧张地站直了身体,用力点头。

先说写字,一撇一捺要讲究行正条直,不能横七竖八,下笔的力气也得拿捏着,轻了就像鸡毛飘在河里,重了又一下把纸戳破了,还要讲究美观,正所谓字如其人,不要求写的多好,至少要能让人看出是个字吧。

陈苹第一天练字,效果并不乐观,赵光伟只给他写了两个字做示范,转头就去做别的事了。陈苹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和两个示范字大眼瞪小眼。他都多少年没念书了,上到三年级就没再去过学校,陈苹特别紧张地拿起了笔,小心地写一笔瞄一眼,不像写字倒像临摹画画了。

赵光伟忙完回来一看,日历背面简直像爬满了奇形怪状的虫子,陈苹躲在这群虫子后面,局促不安地低着头,他说光伟哥,我是文盲,我只念到三年级,你不要生气。

赵光伟倒不至于生气,他突然想笑了,他质疑自己和陈苹较什么劲呢,他没读过几天书,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子前动笔已经是相当有上进心了,这样想着他心情好了,坦坦荡荡地笑出来,对陈苹说没人对你喊文盲,我没生气,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赵光伟的学历也只有初中文凭,爹娘去世后他就不再读书了,学生时候赵光伟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在学校混个中游,倘若他真是个读书的料子,他自己也舍不得下了学去干活。

赵光伟冷硬的下颌线原先还绷着,一瞬间化解开春天那样温柔,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陈苹,说你肯学就要受表扬,以后我教你,我必须把你教会。

赵光伟真是雷厉风行的人,做事利落,他要手把手的教,就从最基础的一二三四开始学。陈苹还是认得些字的,这让他很欣慰,赵光伟侧坐在他身后,聚精会神地看着,偶尔倚着头看陈苹的脸,陈苹写字的时候目光很专注,有些笨拙和羞怯,挺翘的鼻尖微微出着汗珠,脸上微红,眼底闪着湿光,屏声敛气。

也不是每天都能伴着他教字,秀红的婚事在一个月后,男人整天的忙,跑来跑去,在村子里奔波。都说是秀红指使的,这些活不让别人干,只让赵光伟干,好像要报复不娶之仇一样。秀红说起话下巴还是一颠一颠的,眼尾飞翘,俏皮灵动的丫头模样,赵光伟叹了口气,全应下了,他真心诚意地希望这个妹子好,权当沾沾新娘子的喜气。

别人或许看不明白,但秀红看的是清清楚楚,赵光伟真是对她的婚事上心,去县城卖东西还专程去百货大楼看,那些好看的样式他就记到心里,再一下一下凿到给她的嫁妆上。

秀红晚上看着镜子,差点眼泪又闪下来。命运真是捉弄人,不过,秀红好歹是村长的闺女,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想的明白,她不想一辈子困在山里,所以对她的光伟哥,她只有遗憾和缅怀,要说不甘心,也是有的,她知道这一擦肩就是下辈子的事了。

秀红的红烛还有三十天就要点亮了,她拉掉了电灯,平静地躺回了枕头,月光倾泻在漆黑的暗夜,少女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静静闭上了眼睛。

红烛还有三十天才点亮,可是烛火烟气已经在这个村子飘起来了,它是随着日子飘,越飘越远,飘的缠绵,冷不丁的,你就被烟气缠住了。

陈苹觉得自己真是没治了。

赵光伟要求的写字,他每一天都兢兢业业地完成,说实话,陈苹并不怎么喜欢写字,他终归做习惯了粗活,突然让他这样在纸上比划,几乎不亚于让他去挑绣花针。和打扫卫生不同,写字是轻柔的,精巧的,仔细的,他连大气不敢喘,好不容易写完了,仔细一看,越看越生气,怎么自己的字就是和人家的比不上呢!陈苹用最笨拙的姿态,写一遍,念一次,每天就写四个字,不多,写完一篇后鼻尖都冒汗了,不亚于烧火做饭。

陈苹的畏惧也不仅只来自于白纸黑字,更重要的一点是出在了教书先生上头。

赵光伟对陈苹很严厉,不允许他偷懒,不允许他走神,不允许他搞小动作。

为了更好地教陈苹,只要有时间,赵光伟一定亲力亲为地坐在他旁边盯着。握笔的姿势不对?那他直接握住陈苹的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慢慢的,用手腕的力量带动着移动,他站在陈苹身后,下巴搁在陈颈窝里,侧脸贴着鬓角,呼吸热烘烘喷洒在耳边。

“你这样不对,笔再拿高点,我带着你。”

赵光伟温柔地对他说,为了怕他退缩都有点哄着的意思了。哪有人用这个语气和他说过话?陈苹登时傻在原地,呆愣地由他抓紧手,在纸上缓慢写出一个苹字。

年轻人感到很不自在,这距离靠的太近了,赵光伟整个胸膛都紧贴在他的背部,两个热烘烘的人紧靠在一起,心脏都由于升温而被迫狂跳起来,扑腾,扑腾,好像打鼓,他忽然地想逃。

陈苹慌张低下头,禁不住怀疑光伟哥听见了他心脏的声音,他不敢回头,也没有镜子,可是陈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一定是脸红了。

白天和黑夜是两条无法汇集的长线,在漫长的时间里轮换,白天有白天的分寸,晚上也有晚上的距离。这是说一不二的,比方说赵光伟和陈苹,比方说太阳和月亮,白天的时候要吃饭干活,两个人眼神交换着,但身体还是远离的,那是默契的疏离。而到了晚上,到了真“干革命”的时间,水乳交融,严丝合缝,意乱情迷,通通留给了拉灯的黑夜,这就是公章赋予的两个人的使命。

但是现在陈苹觉得一切乱套了,赵光伟在把这种秩序打乱。每当赵光伟攥住陈苹的手,他的心就会瞬间尖叫一下,皮肤每一个小毛孔都张牙舞爪地疯狂呼吸,要把赵光伟身上的温度都灌进自己身体里。白天不像白天,黑夜不像黑夜,这叫怎么回事?

算了算了,他想,就当他是夕阳和黄昏吧。

陈苹只是对这样的情境无所适从,不代表不喜欢自己这个老师,赵光伟教他认字的时候,他偷偷转下头,余光中瞟向赵光伟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眉骨,略显严肃的眉头,眼里含笑的眼睛。

从没有人肯教他写字,没有人对他这样的好过,实在太近了,他只在黑夜里摸过这样的脸。

陈苹耳尖烫起来,他突然有种预感,会出事的,等着吧,要不了多久就会出事的。

下章会写个甜车,喜欢的宝宝可以点个收藏,不知道是不是我更的太慢了,收藏数好少,有点数据焦虑,哎。

第15章

陈苹的预感很快就发生了,这一天是个下午,赵光伟从核桃地回家,他发现家里被打扫的很干净,年轻人穿着一个白色的粗布衬衫,背对着,正坐在桌子前写字。

阳光金黄耀眼地照进屋子,从炕被到桌上的茶缸都陈列有序,屋子里亮堂堂的,陈苹的侧脸浮着光,仿佛蒙着一层纱,写的相当专心,屋子里只有铅笔沙沙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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