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 第25章

作者:小美女士 标签: 近代现代

陈苹艰难地坐下去,脚像个坏死的冻石头,他把两个胳膊缩在胸前,虚虚拢着增加温度,紫黑的唇干裂,他现在才想起来舔湿它。旁边的男人说家里老人的救命钱被人偷了,不追回钱,他就蹲守在这一辈子,只为救命。

陈苹不知所措,桃核大的眼睛眨巴着,无神看着路过的每一张脸,他眼神躲避惊惧与人的对视,像只病鸟把头死死抵在胸前。

鼻息炙热的喷气让他的脸缓过来一点,他默默抓紧了掌心,他只告诉自己不要慌,只要在这里守着,光伟哥就有救,他不相信他会死,那些人害了他,一定是他们不让他回来。

旁边的人一直嚷着全家的字眼,嚷得他忽得眼睑就又湿了,陈苹一刹那被惊心的委屈击中,偷偷揩了一下眼泪。他自顾自地僵在那,固执地不和一个人说话,生怕被人知道他怀里揣着一笔钱。

那笔丧葬费,说大不大,说小也实在不小了,家里一年的收入。

他把那钱临行前缝在衣服里,护着一个宝贝地藏着。身边任何人接近都似狼闻虎嗅,让他紧张地草木皆兵。要是这笔钱没了,他的光伟哥就真的回不来了。

在那等了一天半,还是没轮上他。

陈苹急了,人被逼入险境后的那种狠心,心一狠,事情就变得绝了。

县政府外要陈情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民声七嘴八舌哭哀遍地,忽有一声异样的声音传出来,他铿锵地说自己在雪里里捡了一笔大钱,要交到政府手里。

工作的人员接见他,他偏说不敢信,非要到领导面前才好。

不得已,他们把年轻人带到了一位领导面前。门一关,那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尖利的哭嚎瞬间爆发,陈苹全身颤抖,眼泪如注,他声音断了气似的连线,慌神地说我家属失踪了,他是为雪灾失踪的,你们不能这样,你们要去救人,你们派解放军去救人……

领导要来扶,陈苹的身子直往地板上坠,他凄惨地哭求,脸上胳膊大大小小的伤口,那领导满头的汗要滴下来,直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不会有这样的事,政府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你家属什么名字?”

“赵……赵光伟。”他哭着说。

县政府的领导连忙翻名单,翻到一半突然手停顿了,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哎,我记得这个赵光伟不是……”

陈苹紧张地站在那,贮满了水汪的泪花儿,年轻寒凉的一张脸。

“你说的那笔钱不会是……”

陈苹开口道:“丧葬费。”

“胡闹!你这是严重干扰我们的工作!”

气氛一霎变得湍急压抑,陈苹想也没想就把那钱取出来,他早就准备好了,献宝一样高举着,只是眼睛急切地直盯着领导,他用身子跪着去拦他,慌乱地不停说你收着,你救救我家属,我把这钱给你,我不要一分钱,我求求你们救救他,我求求你们救救他。

那领导挣着要推开他,两个人推搡了许久,陈苹忽然泄力地瘫软在地上,他没什么再能说的话,他能想的念头也就是这些了,他不要钱,他真的不要钱,他想要他回来,像他答应自己那样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放情地哭,哭的嗓子早哑了,吸入冷空气后又是一阵热切地咳,那领导踌躇了几秒,费劲地“唉!”了一声,他蹲下身去扶陈苹,却看见底下人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狠厉,他还没反应过来,陈苹就扑向窗台,那里插着一把剪子,刀口锋利,是剪花枝用的。

那领导惊呼一声,只看见年轻人手拿着剪刀瞬间抵住了脖子,他的表情疯魔了似的,狠绝地瞪着他,脸上挂着未干的眼泪。

这下坏事了!

那领导震惊地伸出手阻拦他别冲动,这么说着就大叫一声快来人,很快就有县政府的工作者神情惊慌地涌进来,见到陈苹那凄厉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他们人多的吓到陈苹了,他本就年轻,心思已崩溃临近爆发的边缘。那领导不停劝慰着你不要乱动,你千万别伤了自己。

“那你们就去救他!你们为什么不喊解放军去找他!”

"找过了,真的找过了,这个赵光伟同志,我们……”

陈苹听见那个名字,浑身一抖,他的眼睛震颤地扫视着这帮人的脸,像只受惊的动物,只是脸上露出那狰狞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痛感,他全然不管地在县政府里撒泼,恐惧,紧张,慌乱,无措,接日来的压抑在看向每个人的时候划过。

他孤单单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你要冷静,你家属肯定是不愿意你这样的……”

县政府的调解员慌忙地安慰他,这样的话她常常说,对每一个为了别人连命都不要的痴人。

陈苹愣了下,忽然后背生寒,他有了一刹的冷静,光伟哥不会高兴的,他不会高兴自己这样对别人发疯的。

他纠结了好久,终于愣愣放下刀,他的手刚一放下,立刻被人从中夺走了剪子,他惶惶地站在那里,只是不停地向人重复着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是你们把他喊去的。”他声音卷着浓厚的哭腔:“是你们让他去的。”

“你的事我们会记下的。”

明明事务繁多也没有希望,只是为了安慰他,那领导絮絮出声,不停点头说道。

陈苹刚刚平稳下来情绪,就被人驾到外面走廊的长椅上休息,他不说话,空空地转着脸,一张年轻秀气,摄人心魄却满是伤口的脸。

他又在墙角等了两天,县政府的人劝他回去,万一他家属真的没死,他要在家里等他的。

陈苹听了这话才无神地撑起身子,失魂落魄地点头。

请大家一定记得保暖,去年暴雪的时候只穿了一条单薄的牛仔裤,直接把膝盖冻伤了,在写这章的时候腿还一直疼,大家呵护好自己的健康,顺便想想看啥番外吧!已经开始畅想了,想看的番外梗请去我微博留言,这样我会及时看到。我想挑喜欢的写,顺便就是渴求大家对这章的评论吧!爱所有喜欢苹果树的人!

第37章

这不该是冬季的闷热,暖烘烘的,上滚着焕然的热气。陈苹皱着眉睁眼,眼前是家,青褐的墙面,木桌子,却又多了什么,隐隐有些不同。

他猛然睁开眼睛,是肉!墙上有东西!他定定看着墙上悬挂的那串肉,红艳盎然,被细麻绳拎着,三四斤的样子。

他脑子过激的冰了一下,如遭雷击,陈苹猛地坐起身手脚并用向炕下爬,刚伸下一只脚,后背忽得一沉,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动作。

“再睡会儿,这柴湿的生不着火,今天的饭绝对晚了。”

陈苹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赵光伟紧缩眉头,倒不明白陈苹为什么睡了一觉醒来就在哭了,他那双粗糙的温厚的大手抚过他的脸,大拇指把泪捻下去:“哭啥?”

他冲着墙的方向掂掂下巴,对着那串肉:“肉买回来了,天太冷了,放在屋子里化下雪。”

赵光伟轻笑说着什么,他深邃的眉眼凝视着陈苹,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是馒头,他一上午没吃饭了。男人放松地倚在桌子旁,拢了下年轻人的后脑勺,小麦色的脸上棱角硬毅,眼中含笑,有点吊儿郎当,问:“是不是饿醒了?”

陈苹瞬间冲向了那个怀里。

是好的,人是好的,他双手不停地摩挲在他的身上,一个伤口也没有,陈苹听见自己心跳快的要冲出来的声音,仿佛努着一把蓄势待发的弓箭,他再次用力勒紧了那具健壮的身体,惧怕地闭着眼睛,情愿让那支箭刺穿他。

他抖着声音说:“你回来了。”

昏昏的屋子,寒亮刺眼的阳光照进来,飘着细粒的尘埃,轻轻跃动在空气里,赵光伟无措地站在中间,他茫然地回抱住他。侧头看向窗外,外面的雪还没有化,那是铮铮的一色刺骨荒凉的白。

“你回来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陈苹满脸的泪,急切地嗫嚅着。他伸出手着急忙慌地去捧那张脸,英俊的,刚强的,鼻子高挺,眼角有些细纹,笑起来有略疲的生气,总挂着无奈和认真的一双眼。

他生莽地让自己撞上他的嘴。

“我等你,我一直等你。”他凶狠地边吻边喘着粗气,滚烫的泪汹汹划过,滴到手背上,烫到他的心里:“我知道你没有事,你肯定没有事……”陈苹泪眼婆娑地抱着那个下巴,两个人都在颤。

屋子是热的,和往年都一样。陈苹摩挲着手掌下褐色的粗粝的肌肤,突然闭上眼用力咬了下男人的下唇,一阵尖锐的疼,他仰起头,目光挑衅地瞪着男人,话却说的铮铮作响:“你丢不下我,你这辈子丢不下我。”

赵光伟笑了,粗犷的男人闷倒在陈苹的脖颈里,潮热的气息缠绕喷在耳廓,像血肉骨髓融为一体,他像哄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背:“我早知道了。”

“你也不跟我说,我要不是惦记着,都没发现你那么馋别人家炖的肉……”

赵光伟没觉得发生了什么,把他松开,怪罪而又宠溺地看着他陈苹:“你什么都不说,以后我不当木工了,专门给你当伙夫。”

陈苹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那张脸就募得噗嗤笑了,笑的泪眼模糊,泪里被光照的像有金子在闪。被赵光伟教训了一声还笑,陈苹执拗地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我会做饭的,应该是我给你做,以后每天我都给你做饭吃。

“你做饭又不好吃。”赵光伟刮了下他鼻子。

“在屋里歇着吧,等我生着火,就给你炖肉吃。”他嘱咐着他,转身往厨房走,陈苹用力点点头,看着他回到厨房,傻笑着端正坐好。

他就在那屋里等他,一分钟,三分钟,直到陈苹突然觉得不对劲,他猛地冲向厨房掀开珠帘。

“光伟哥……哥!赵光伟!”

他茫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灶里通红的火星噼啪作响。

没有一个人。

陈苹瞬间慌了神,他跑向屋外,要去追他的背影。

“光伟哥!”

被子里的人焦灼地抖着,猛然直起身从梦中醒来。

是梦。

他做梦了,梦里那个人回家了。

陈苹仿佛落水的人,他狼狈颓废得像狗一样弓起身喘气,揪着胸前的胳膊不停震颤,双眼死死地盯着身下的褥子。

屋里还是很冷,被打碎的玻璃仍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即使陈苹拿报纸糊了上去,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萧索的房。每一秒的冬,都像钉子一样尖利的直钻入骨髓深处。

陈苹忽然抖了下,紧锁的大门前闹嚷嚷的,好像有一群人要破门而入。

他迟疑了很久,翻身下了床。

陈苹不应该下床的,这么事后谈论的念带着无理的色彩,却无疑是个警钟,苦难,悲痛,绝望,在没有步入那些之前,他也以为只是轻轻开个门。

“你们是杀人犯!你们不得好死!你们这帮畜生!”

“我去你娘的!”一个霹雳般的巴掌,瞬间砸在陈苹的半张脸,吨重的掌风让他身子晃了几下。

在赵家里屋一进门的地方,一帮乌泱泱的人嘈杂涌动,为首的两个大男人押着陈苹的胳膊把他制在地上,陈苹本来没想开门的,那帮人不停地捶打着大门喊有事,那口气严肃而冷漠,似乎真有了不得的大事,陈苹怕是和赵光伟相关的,门后一众村民于是鱼贯而入,如狼群围猎,陈苹跑进屋子里,只一眼,他腿一下软了。

他们真是来为与赵光伟相关的事。

“我要告公安!我要让人把你们都抓了!你们是杀人犯!你们是杀人犯!”

陈苹疯了似的挣扎,两只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灶台上那幕,他双眼猩红,像只激怒发狂的动物,不停向前扑着,两个汉子都押不住他,铁钳一样的手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捏碎。

那灶台上,四四方方,黑白的。

赵光伟的遗像。

那是赵光伟在木工厂上班的第一天,厂里给照的。他那时要拉着陈苹也去照相,陈苹害羞,怎么都不要。

相片里的人笑着看向他。

陈苹如遭雷击,全身凝固。镶在玻璃里,四角压在木框下,灿烂的笑着,下巴上带着短短的,沥青的胡茬。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他像只攀咬的疯狗,癫狂地瞪着血窟般的眼睛,凄厉看向灶台前的王顺方。

那帮沉默的屠夫,那帮村里人,吐着恶臭的舌头,说着作呕的腥臭的话。陈苹仿佛已经把看见了这群人的本质,满是黄垢的牙,和阴险的总是在侧头是飞快打量别人的眼睛。只是他们碌碌地捧着香,聚精会神,走到那张遗像前,扑通一声跪下了,神色又好似慈悲,不吭声地将头向下磕去。

“滚回去!滚回去!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你们给我滚!”陈苹面颊、脖子、全身赤红,天灵盖发寒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激烈徒劳地扑腾着,喉咙一阵浑腥。

那旁边的汉子一下没反应过来,陈苹挣脱开束缚,他飞快地爬向那张遗像,抢过相片死死抱在怀里,屋里人大惊失色,扑上去拉扯,陈苹的胳膊像铁烙的,不管那尖锐的相框角如何戳在他的肚皮上。

“你没良心!老赵养了你这么久,让你吃穿,你霸占着他的身后钱!连他的供香都不让!”

这才是村里人今日上香的原因,老赵的头七,因为陈苹的搅合无人操办,陈苹是毫无廉耻,心肝涂毒,赵光伟生前还道与人为善,不争不抢。按理来说他这么牺牲也是要有奖章的,陈苹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全村人都知道他嫁给孙瘸子前爬了赵光伟的床,占了那么多好事,人都死了,他胡搅蛮缠,让人死后都不能安宁!

显然这话点燃了整间屋子里男人的怒火,人们总对死后之事格外敏感,毕竟谁也无法预知人间一轮的下场,谁要是摊上陈苹这样的婊子,赵光伟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他们的血齐上涌,吐沫星子飞溅着,狠狠踹到陈苹跪趴的背上!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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