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美女士
要不是屋里头那个活雷锋揍人的响,就是赵光伟拿这小婊子泄火的响,反正推门的人今晚要遭殃。
“你屁股保不保得住?”
气氛越来越热闹了,脸也不要了,后面的人一张嘴瞬间人群哄笑,少有的妇女羞了脸,叫他们不许在贫嘴了,不晓得还有丫头在场吗?
陈苹心脏砰砰跳,如芒刺背,他拼命扑闪着睫毛,低着脖子,轻轻推开了一条小门缝。
陈苹从门缝里走了进去。
这不是他就想要的吗?陈苹拼命吸气,硬着头皮。
这里屋的人是个老实人,是个正常人,他晓得自己有多贱,是个爬别人炕的婊子。他想着就是死,望屋子里这个人能让他死的体面。不像孙瘸子,孙瘸子心肠歹毒,他真怕那老头子死后也折磨自己,他是爹娘生的,要是死了,到了地底下,他一副苟延残喘的身体让娘揪心。
屋子里仍然和几天前的摆设一样,桌子上点着油灯,烛光摇摇欲坠地晃着,光影明灭,茶缸只有一只,盛了水,赵光伟低着脖子在给一条破洞的裤子打补丁。
捏着针的男人一滞,感受到了门口杵着个人。
刚才大门外头的声音赵光伟都听见了,他低着头的脸庞冷硬,无言地打着补丁,说实在话,他是没想到那个男人敢进来的。
也是,连那么下三滥的招数都能做出来,折了他辛辛苦苦养的四只鸡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脸皮薄生的正经人家。
赵光伟有多久没搭理他,那人就在门口待了多久,只听见有人的喘气声传出来,阴阴的,若不说还以为是鬼魂。
夜色如墨,天边浓浓的阴云,连星星也没有,死寂死寂的,山里的树枝黑了夜映到地上,泛着森森的鬼气。
一直站了一个时辰,站到门外的看客都散了,陈苹低着头,听见一个低哑的男声道:“进来吧。”
门外的人愣住了,陈苹一下抬起了头。
隔了两天,赵光伟终于再次见到了陈苹。
第一回见陈苹,是在村里的大队院里,他手脚被绑着,身上也斑斑血迹,整个人被折磨的连个人样也没有。
赵光伟眯起眼睛,放下了手中的针,沉重地打量起走进屋的男人。
陈苹洗了脸,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他的两腮瘦的有些凹下去,像要凋零的柳叶,病态的漂亮。眼下一片乌青,他瘦高,骨头架子似的,穿着白衫黑裤,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头上的那朵红花。
那朵红花一看就是假的,劣质极了,花朵是用布做的,几片红布裁成了花缝到一起。那上头洒了金粉,陈苹走进来,赵光伟注意到他鼻头几处亮晶晶的,眼睛扑闪也发着细碎的光,想来是红花洒下来掉到了脸上,陈苹一概不知。
陈苹低着脖子,垂着头,他的眼睛颤巍巍地看着炕上的人影,身体微微发抖。陈苹终于走进了屋子,他看着稳重冷漠的男人,赵光伟也丝毫不惧地看了回去。
就一眼,年轻人马上吓地闪回了目光。
屋里很安静,无声无息,陈苹低着头,闭上眼睛,“扑腾”一声跪了下去。
“你跪我做什么?”赵光伟阴沉地看着他,冷冷地问。
陈苹知道他是明知故问,年轻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手指揪起膝盖上的裤子,耸着肩,细条的眉毛耷拉下去,哑着嗓子开口。
“我对不住你。”
这是他必须说的,也是他必须要做的,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他这辈子是要折在这间屋子里了,炕上的这个男人被他连累成了犯人,是最清白最无辜的人,他害了这个陌生的男人一辈子。
晦暗的屋里,陈苹弓着身子,眼睛看着地面,光影在孱弱的人身上摇曳,红烛的光把他的脸也映红了,苍白的脸接近透明,眼底亮晶晶的忏悔。
炕上的人影僵住了,赵光伟眸光一紧,转过头凝视着他。
一道粗哑的男声在陈苹头顶响起:“继续说。”
陈苹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上下牙不听使唤,磕磕巴巴地张嘴。
“我晓得,你这样的好人家是看不上我这种人的。”他眸光一紧,陈苹喉咙滚动,紧张地闭上眼:“那晚…是我偷偷的,爬了上去。”
赵光伟嘴角一耷,英俊的脸霎时黑的像炭一样。
男人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小麦色的肌肉鼓起。赵光伟还在期盼,期盼什么都没发生。
他去看底下的人脸。就是这张脸,这双眼睛,那天晚上他要是没那些软心肠,没那些好脾气,这人些许就不敢做出这种惊天的事,这样的破事也落不到他赵光伟身上!
赵光伟想起爹娘,又想起多少忍辱负重的日子。一腔怒火瞬间无处发泄。
他是个好人,赵光伟愿意做个好人,他对谁都好,谁的忙他都会帮,这不是因为他想要好名声,赵光伟从来不是虚荣的人,他这样做,只是因为他善良,他为人正直,他真真切切地有一副好心肠。
可是,善良的代价是什么呢?他品尝到了什么叫好人没好报!什么叫无妄之灾!就是底下跪着的那个男人!
新社会不讲媒妁之言,他赵光伟却被迫娶了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要是他不娶,就会有人把他告到县里,就会让他到头来冤死在枪口之下!
“你和我,到底有没有……?”
陈苹呼吸急促,小声开口:“是。”
赵光伟认了,万念俱灰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突然一阵风在耳边擦过,陈苹愣愣地抬头,下一秒,一个模糊的东西擦着风急速地朝他头上打去!他不敢躲避,“砰”地一声,那东西打在了他脑门上!
陈苹疼得眼前一黑,身子控制不住晃了晃。原来那是一个线筒,陈苹爬过去,把它拿到手里,线筒上头是没有插针的,只缠着一圈绵绵的线。
男人站到了地下,走到陈苹面前。他鼻子里吭吭喘着粗气,胸膛不停起伏,他有些失控了,赵光伟从来不打人,刚才那下他用了十足的劲,几乎想打死眼前这个男人。
现在他也有些后悔了,赵光伟强忍着让自己平静下来,打人终归是暴力行为。
光影下,陈苹的额头迅速地红了,在他苍白的脸上绽放地很鲜艳的红色印子。他颤颤地抬起头,不敢吸气,年轻人眼底迅速地蓄满泪光。
陈苹说:“我知道你要撒气,你打我吧,我这命不值钱,这辈子我当牛做马,我都赔。”
陈苹手撑着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屋子里的那根蜡烛烧啊烧,年轻人的脸也像被火燃起来,冰冷冷的染红,好像烈火烧到了冰块,他眼睛里的泪光在烛火下细碎的发亮。
空气仿佛凝结了,压抑的氛围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赵光伟内心郁闷地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这算什么?赶鸭子上架?逼人就犯?他心里憋屈的难受。
“我是不会留你的,那天你说你还有个姑,你自己走吧。就回你姑家,回你自己的村子。那四只鸡被孙瘸子拿走了,我也不和你争论那个了,你还不起,我也没想着再给家里头多双筷子吃饭。”
他想好了,这么倒霉的事落在他身上他只能认了,可是之后是一辈子的大事,关系自己,也关系眼前的男人,不能一错再错。
赵光伟冷硬开口,说完了,转身要走。
冰冷的土砖上,跪着的年轻人惊恐万分,面色惨白,下巴哆哆嗦嗦地发抖。
陈苹没想过他会这样说,他甚至以为他会打死自己,可是,他是逃跑出来,他也没想过再回去。
年轻人突然一把抓住了赵光伟的裤子!他惊恐地摇头说不走,他说自己会干活,能不能让他待在这里。
“我一定报答你,我给你家干活,我会干活,什么都会,就是我死了,下了地府我也保佑你,你收留我在这吧,你别让我走!”
赵光伟懵了,怎么还有人赖在自己家里头的?
昏暗的屋子里,光影明灭,空气里沾染了一丝蜡烛的烟火苦气。
男人回过身想推腿上那只手,却推不开。
“哥你行行好,你让我留在这,我什么都能干,我真的什么都能干。”
陈苹全身发抖,吓地呼吸暂停,猛烈抽搐。他的眼泪疯狂往下流:“我不走,我想活,我姑打我,孙瘸子也打我,他们串通好了,是我姑把我栓到孙瘸子屋头的,我不想回去,我害怕,我不走。”
这是什么意思?
赵光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却突然撩起了衣裳!这可把男人吓坏了,赵光伟眼一下收紧,脑袋里的弦瞬间断裂,厉声喊你干什么!我可没有动你!
赵光伟想蹲下身把他的动作止住,年轻人却硬着头皮往上撩,他腰上有一块很长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的,很狰狞,令人惊惧地刻在身体上。
“哥,光伟哥,你看,你看我身上的伤,这里是被镰刀割过的,是我表弟割的,就在我姑家,他们没有想让我活过。”
陈苹抖着嗓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苹想起那天院子里的女人,鹦鹉学舌地喊着称呼。
赵光伟懵了。
陈苹失去理智,疯狂地想向他证明。眼泪大颗大颗滑落。陈苹把领口往下拽,赵光伟阻拦不及,呼吸一停,年轻人的脖子上也有伤,锁骨突出,肋骨明显,心口的地方有一块乌黑铁青的血淤,还以为是胎记,骇人至极,皮肤密密麻麻都是血点子。
他抖着声音说:“这是被人踹的,他们压着我打我,拿棍子打,还拿水泼我,就是因为我不愿意给他们跪下学狗,他们就这么打我。”
陈苹眼眶干涩到疼痛,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羊崽子,只是想要求生。
“还有这,还有这里……。”
他想到什么,焦躁着急地去撸自己袖子。
赵光伟愣愣地看着他。
年轻人的一只胳膊几乎都不能被人叫做胳膊。它无比细瘦,像干柴,却比干柴凄惨万分。大片大片的青紫痕迹,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黑色的血痂触目惊心,血迹在他的胳膊上擦出长长一道鲜红,最新的地方是被他掐着的手腕处,惨痛地红着。
“我姑也打我,我爹娘临死留了钱给她,她占了钱整天的打我,她把我卖给了孙瘸子,孙瘸子把我……”
陈苹嘴唇抖了抖,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拿鞭子抽我,特别特别长的鞭子,我快死过去了,光伟哥你行行好,我什么都给你做,我不能回去,我真的不能回去。”
陈苹哭了,先是泪珠滚落,之后撕心裂肺不可控制地大哭。
这算什么?这是把赵光伟架在高架子下不来了?
赵光伟真是不知道作了什么孽,说着放人,他只劝自己是积德了,没想到那人却狗皮膏药一样贴上不走了。
陈苹疯狂抽噎。
他在赌,他知道自己又作践了自己一回。他就赌这个男人是个好人,或许是那晚的那个窝窝头给他的错觉,陈苹记得很清楚那天月光下的男人很温柔,轻轻地递给他一块布让他擦脸。
从没有人对他那么说过话。他愿意去赌这个人是个好人,他只有这条路了,他就是死也不想回到从前那地方。可是,他也不想死。
陈苹不想死,越是被希望死去的人,相反越祈祷活着,陈苹为了活着可以下三滥,他比所有人都想活。
赵光伟看了他一会儿,他认得这双眼,就在那晚的月光下,这个人躲在他鸡窝里。他看他可怜才送给他窝窝头,那人狼吞虎咽,顾不上一点体面。头发乱糟糟的,插着茅草。
那一刻他竟然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人好看,漂亮过。他现在再看,仍然好看,清俊乖巧,头上的那顶劣质的假花让他俗气了,像在疼痛里滚过一轮,泪流满脸,向他凄惨的示弱。
赵光伟比他大五岁,他其实是看出这个人的心眼的,他在绑架他的良心,他就是在赌自己的软弱。
赵光伟和他僵持,赵光伟不说话,地上的人也不起。
过了好久好久,终于是一方败下阵来。
男人闭上了眼睛,脑袋乱糟糟的,他说你站起来吧,今天我不赶你走,你自己去寻个住处,我不想看见你。
第7章
陈苹是在三天后才知道,原来他和赵光伟的结婚申请还没批下来,要是真按死理,他们确实不算夫妻。
结婚申请是村里递上去的,赵光伟按了手印,陈苹也按了。那是在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天,从大队走出去的时候陈苹能明显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眼光不一样了。
陈苹有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他望着秋日层叠褐色的山,思绪飘的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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