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炽丹枝
监控里,就有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路人,随手丢了个包子在小苏遗脚边,“吃吧。”
苏遗看到这一幕,浑身发抖,而监控里的自己,小小的,则是快速捡起来,讨好地扬起笑脸感谢:“谢谢哥哥!”
被踩在地上的少年听到这声“哥哥”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监控里小心抱着包子啃的小孩,从喉咙里痛苦地喊出声:“小遗……”
苏遗一颤,突然感觉喉咙很痛,他强忍着,终于愤怒地伸手要挣开手铐,瞬间被手铐上的电流击中,电得他浑身发麻。
他被迫拷在这张椅子上,看完了一个又一个视频。他看到苏憾一次次挣扎,没日没夜地进行残酷的训练,拼命地达标,小苏遗才能得到一份食物,捡到一床恰好被人丢弃的破棉被,才能惶惶恐恐地在那个小镇找到栖身之所。
苏憾第一次握枪,执行任务时出现恻隐之心,当天远在联邦小镇上的苏遗立即就面临一次穷凶恶极的人贩子绑架,被一把短刀抵着脖子。
“开枪。”男人威胁地声音不容置疑。
短刀将小孩的细嫩的肌肤革出血丝来。
少年握枪的手抬起,毫不迟疑,扣动扳机。
“砰!”一声,结束掉一个与楚家为敌的人。
下一瞬,小苏遗就立即被冲进去的人救下,眼睛懵懵的小男孩站在地上,抬眼四处去看,救他的人里……
没有哥哥。
苏遗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听到小时候的自己低声喊了声“哥哥”。
“是哥哥让你们来救我的吗?”
小男孩推开这些陌生人,慌张地跑出去,画面从后面追上去,视角明显是第一个救下他的人。
苏遗坐在那里,笑不出来,他突然感觉反胃,他后悔了。
他不该有那么强的好奇心,他今晚不该来这里。
可他还是坐在那里,从天黑看到天亮,看到他人生中的每一次幸运和不幸,都是因为楚慎之。他说呢,他怎么越来越走运,那些有钱的,看似和蔼年轻的夫妇愿意收养他,好像真的很好很好,但小时候的他就是觉得古怪难受,敏感地察觉到养父母盯着他的目光很怪异。
他逃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用无数危险任务换来的收养家庭都被苏遗倔强地逃走,楚慎之终于在这头妥协:“算了。”
画面里,男人低嗤着冷笑问:“你不是最放心不下他吗?这还不满足。”
苏遗听到楚慎之站在黑暗里的声音:“那不是他的家。”
他一怔,抬头死死盯着已经习惯隐在黑暗中的少年,攥紧了被束缚的双手,双眼里溢出眼泪咬牙切齿,反复呢喃:“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哪怕被电流再次击中,他胸腔依旧激动地起伏着,不甘心地瞪着那个身影:“苏憾……你懂什么?!”
他想到那个深夜,他被苏憾背在背上,少年一步步踩在雪地上,将他背离那个地狱,而无知无觉的他却还在幻想未来:“哥哥,我们去哪儿?”
“去……找我们自己的家。小遗会有自己的房间,有温暖的衣服,好吃的食物。”少年温声对背上的孩子说。
小苏遗开心地举起手说:“还要有很多糖!哥哥和我一起!”
“好。”
“哥哥永远都和小遗一起?”稚嫩的声音问着永远。
“好。”少年背紧他,认真地说:“哥哥努力。”
“……骗子。”苏遗深吸一口气,眼前的屏幕还在播放,他们相隔数千公里十几年的光阴。
天亮了,又暗下去。
手铐自动解锁,苏遗狼狈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不明白楚慎之为何要建这么个地方,守着这么多让人看着就痛苦的回忆。
难怪他不肯认他。
他否认自己是苏憾。
原来自己是他的束缚,他的枷锁,他无尽的深渊,痛苦的根源。
苏遗抬手,看到手腕上的红痕,身上被电击数次后有些松软无力地缓缓站起来。
他一步步拾级而上,走上去的时候恍如隔世,抬眼,忽然浑身僵住,和不知何时站在地下室门口上方,目光幽森溶于黑暗的楚慎之对上目光。
他忽然被这目光吓得仿佛再次被电流击中,整个人从脚底到天灵盖瞬间被麻穿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在那多久了?”
楚慎之沉眸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开口:“从你骂我是‘骗子’。”
“……”苏遗忽然觉得有些难堪,他强撑着没有后退,继续硬着头皮一步步往上走,走到楚慎之面前时,对方依旧如一堵墙一样堵在他面前。
“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他问。
苏遗一震,低着脑袋,黑发落下来遮着漆黑的眼睛,胸腔里不断冒着酸气,他憋着这口气,浑身忍不住颤抖,咬着牙不想吭声,眼泪却很没出息地溢出眼眶。
他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抬手一拳捶在楚慎之结实的肩膀上,又无力地垂下,浑身抖动着。
楚慎之僵硬地站在那里任他捶打自己,可苏遗的拳头卸力太快,砸在他肩头都没什么痛感。
他忽然呼吸一窒,心都随他的松开的拳头一样空了。
苏遗也不想这样,他绷紧浑身的肌群,强迫自己出息点,半晌,深吸一口气,哑声开口:
“……找到了。”
楚慎之攥紧身侧的手,绷紧身体,声音冰冷道:“那就离开吧。不要再回来。”
不要再找我。
回到你自己的家,温暖的明亮的家,而不是这个永远陷落在冰雪中的地下室。
苏遗心里憋着一口气,他有一种冲动,抬眼,对上楚慎之冷漠的眸子,他那股冲动当即被压下去,再也开不了口。
楚慎之侧身让开,他从地下室的黑暗中走上来,走到书房门口时顿住脚步但没回头。
楚慎之克制地攥紧手,移开目光。
“我……我走了。”苏遗咬唇,伸手扶住门框,背对着他。
身后的男人往前一步又立即顿住,始终没有吭声。
苏遗深吸一口气,压抑的那口气终于被他这沉默惹恼,转身,双眼亮得吓人地看他,快步走上前,胸腔起伏着,大口喘着气地抬头盯着他,忍不住双眼通红地张口骂道:
“苏憾!你混蛋!”
他伸手一把拽住楚慎之的领带把人往下拽向自己,“你、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颤抖,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凭什么……把我当白痴一样?”
楚慎之被迫低头,一怔,看清苏遗满眼溢满的眼泪后呆住,本该冷淡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掩住,只屏着气,不敢看苏遗那双眼,又逼着自己直视他。
苏遗感觉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鼻子也酸得要命,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偏偏楚慎之还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出丑。
他猛地再次低头脑袋狠狠地撞到楚慎之的胸口埋着,一把拽紧楚慎之的领带,攥紧不放,拉着他也不得不低头看着自己的脑袋。
楚慎之感觉到胸口的衣服被滚烫的眼泪泅湿,他心口都跟着疼起来,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
苏遗五指拽紧那根领带,五指搅着,心里乱成一团麻,只半晌闷声,问了一句,
“你……你疼不疼啊?”
“什么?”
一只手抚在他曾经被踹到的胸口,小心地摸了下,“就,就这里。他踹的地方。”
楚慎之顿住,反应过来,半晌,低声说:“不疼。”
苏遗闻言,抿紧唇,单手攥紧那根系在楚慎之脖颈上的领带,恼恨道:
“骗子。”
楚慎之抿唇,他只记得,他被踩在地上,抬眼看到监控画面里的小苏遗茫然无措地喊他“哥哥”时,很疼。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留言好少了,我是被抛弃了吗,呜呜,心好痛。好痛。
第67章
苏遗得到答案, 缓缓松开拽紧他领带的手,再也没抬眼看他,转身离开这栋别墅。
他身上没有手机, 沿着来时路走了许久。天上的雪花渐大, 落在他肩头,淋了他一头的白。
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始终跟在他身后。
直到一辆出租车路过,从苏遗相反的方向开过, 没多久又调转车头,停在苏遗旁边。
苏遗上前拉开车门上车,报了公寓的位置。
他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辆库里南一直都在。到了公寓门口,苏遗下车, 从口袋钱包里抽出钱递过去:“不用找了。除夕快乐。”
正好是华裔黄皮的师傅一愣, 接过钱来,笑道:“除夕快乐,天这么冷,快回家吧。我也拉完你这一趟就要回家过年了。”
苏遗挤出一点笑, 点点头, “谢谢。”
他下车, 站在清冷的高级公寓大门外,看到一辆黑车启动离开。
“除夕快乐,哥哥。”
苏遗转身走回公寓,他在楚家熬了一晚上, 又去别墅了看了一天一夜的监控视频, 也不知是不是被电击几次的原因, 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很好。
他伸手摁了下拇指解锁, 开门。
屋内温暖的光和喧嚣声陡然从屋内乍然泄出,扑面而来,让浑身冰雪裹着寒风的苏遗一愣。
他一眼看到戴着围裙站在岛台后做饭的塞因;蹲在地上,皱着眉头给一只雪白的小狗倒狗粮的卡西汀,正在客厅不知哪来的书桌上铺着红纸,正在挥动毛笔写着春联的李择屿;以及不爽地拿着剪刀跟着419播放的视频学习剪窗花,并不忘和人工智能对骂的傅沉。
他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同时顿住,齐齐地抬头将目光看向他,神情各异,或沉稳含笑,或欣喜挑眉,或内敛凝眸,或直接站起来要走过来。
“苏遗!你约我来陪你过年,怎么还喊上他们?!”傅沉第一个放下窗花和剪刀冲过来,“你还不回我消息!”
苏遗讪讪,同时瞥到好几人的目光,只能伸手挠挠头:“抱歉,我出门忘带手机了。”
卡西汀抱着那只小狗就走过来,一把挤开傅沉,笑眯眯道:“小苏哥,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养只小狗吗?你看这只萨摩耶你喜欢吗?萨摩耶是微笑天使,你一定最喜欢的。对吗?”
苏遗下意识瞥了眼卡西汀脚上那双同款萨摩耶毛绒拖鞋,心里一跳,目光很快被小奶狗胖乎乎的可爱模样吸引,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它的小狗脑袋,点头:“它好可爱啊。”
小狗当即很有眼力劲地对着苏遗露出笑脸来,萌化了。
“咳咳!”岛台后,突然被油烟呛住的塞因剧烈咳嗽起来。苏遗心虚地抬头,加快换鞋的动作,先叫卡西汀把小狗放下,绕过岛台走过去,伸手打开油烟机,小声地问:“没呛到吧?中式菜不比你们的,油烟比较大。我重新装修的时候,都没敢安火警警报器。”
塞因冷咳了几声,伸手捂着呛红的脸,白皙的手还握着锅铲。苏遗发现他正在做一道红烧鱼,愣怔了下,惊道,“难度这么大的大菜你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