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非非
突然插进来的声音吓了我们一跳。
是妈妈。
她和男人坐在中间一排座位,从我们争吵开始便不说话,不打断,男人一向沉默,妈妈不爱管这种闲事,但有小孩在场,她本应及早阻止,今天她很反常。我迅速思考,我察觉他不沟通、消沉、压抑,天天和他一起工作的妈妈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恐怕比我更清楚他的状态。那男人呢?他是不是早就担心了?他是不是也对妈妈流露了这种担心?她想说什么?
我们看着回过头的她,她只看他,薄红的嘴唇在昏黄的灯光里吐息:
“因为她不想再被你看不起了。”
冰凉的话像一句恶语,一句诅咒,像最薄的刀。
我不敢动,眼角余光里男人的手抬起来,被妈妈轻轻挡开。
他也没动,他像一块冰,他尽力张开手指,他不想和我妈妈顶嘴,他的脸颊抽动,他正咬紧牙。
妈妈施施然回头对前面司机说:“停车。”
汽车滑行片刻停下,妈妈先下车,示意我们下去,我茫然抱着女孩,他还坐在车里,被妈妈看了一会儿才赌气式地抱着男孩下来,妈妈对司机说:“你回家吧,我们散步回去。”
散步?三更半夜四个人散步?还带着两个睡着的小孩?
“把孩子给你爸爸,我和你谈谈。”妈妈站在他面前。
她想做什么?
我心中警钟大作,上次她和她妈妈谈话,提了个无可抗拒的解决办法,解决了我的问题,也让他和他妈妈的关系再无转圜空间。
这次她要谈什么?会不会断送我们两个的关系?
妈妈用冰冷的眼神嘲笑我。
她嫌我无能,嫌我什么也做不好,她一次次给我收拾残局。
“和你无关。”妈妈说,“我和他有话说。”
我狐疑不定,看他时,他似乎在思考我妈妈刚才说的话,神情里的不忿和好奇呼之欲出。
他想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我定下神。我可以从他妈妈那里更了解我的妈妈,反过来不也一样?
我退后一步。
这时男人脱下外套披在妈妈肩上,他冷冷地看着,但当男人背起他手里的孩子,他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弟弟身上。随即走来接过我手里的女孩。
我不明白。
“把外套脱下来。别让小孩吹风。”他说。
我连忙脱外套。
“你背着她。背着省力气。”他轻声说。
我依言半蹲身子,他小心地把女孩放在我背上,又试着搭那件外套,他既想盖住女孩,又想盖住我的后背。
我眼睛一酸,我后悔跟他吵架。
他浑然不觉,忙了一会儿还是没办法,只好包住女孩。
“我不冷。”我说。
“你冷不冷?”看着他单薄的肩背,我后知后觉问。
他瞪我一眼。
“我……我没想到……”我想道个歉。
“你除了让我做题背单词还会什么?”他哼笑一声,走向我那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妈妈,他走到她身侧抬起手臂。
妈妈自然地把手搭上去。
我这才留意妈妈脚下踩的是配礼服的高跟鞋。
我不懂体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留意,我的自私表里如一。但我不是不愿意改。我需要他告诉我该怎么做。用言语,用行动,用不计较的哼笑,用无所不包的温柔。
我抬起眼,心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在我目力所及的前方,猝不及防的幸福感令我伫立不动,我想就这么看着他们。
这种幸福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他不需要送我什么。我从他身上得到了太多东西。他对世界的友好,他的热情,他的朋友,他的温柔,就连他的幸福都成了我的,他只是我幸福的一部分。但他始终不懂,这样的我是他发现的,是他创造的,没有他就没有这样的我。
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他用我的眼睛、我的冷静、我的思维、甚至我的自私看看他自己,看看问题,看看生活的前边。惟其如此,我的幸福才可能成为他的幸福。我们才能真正走出过去。
我的电话响了,这个时间,肯定是他妈妈,她每天熬到深夜,有时实在没办法找我求助,我每天尽量晚睡,有时问她一句,有时等她问我。今天我特意带了手机耳塞,方便宴会上也能随时听她说话。我想我学得会体贴,不必达到他的程度,我达不到。但我今后能够做到尽职尽责,对我的家人,对他,对他的妈妈。
我尽量不惊动小孩,单手用极其别扭的姿势取出耳塞扣进耳朵,随即双手稳住背上小小的身子,专心听他妈妈说话。
第132章 1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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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谢谢,麻烦你了。”
他妈妈道谢的声音真诚,却有种说不清的疏远,两种情绪掺杂着,导致声音过分地轻,听上去有些怯意。不知怎么,我脑中闪过某一晚她去我们教室的样子,她在学生们的书桌边好奇地打量却不敢擅自靠近,近乎羞涩。
“阿姨这次做的不错,以后就按这个思路想问题,英语思路就是这样,和中文不一样。”
我的本意是鼓励,话一出口又像个刚刚拿到职称的教授,满口训诫。
“好。”
他妈妈照例不介意,我又想到在教室办公室里问各科题目的他,黑眼睛,困惑的笑脸,像匹驯良又英俊的小马,所有老师都爱给他讲题。尤其高三,因为他行动不便,有些老师下课后会特意问他哪些题目不会,在他桌旁讲解。我理解那些老师,最常给他讲题的其实是我,他豁然开朗时眼睛忽闪地放亮,亮至整张纸白面孔,有河灯骤燃的潋滟美感,那一刻赏心悦目,疲惫麻木的人很难抗拒。
那情形仿佛还在眼前,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不是高中生了。
我们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封闭的校园、西墙、教室、隐秘的卫生间,即使我们的爱情还在那里。
我不想把它留在那里,他想。脆弱的家伙。
收起电话时,我察觉到来自身侧的目光。
来自那个男人。
从小到大,过分自我的天性让我的情感只围着自己的生活打转,对外界的喜恶评价不以为意,极少回馈情绪,更不要说投入。男人算得上是我平生最厌恶的人,他身上堆积了我海量的负面判断和迁怒不善,每当我一腔愤恨难平,不忍对妈妈发泄对爸爸埋怨,男人就是我情感里的代罪羊和替死鬼,我常年通过厌恶他来减轻对妈妈爸爸的厌恶,但他的存在太轻了,就像一片尘埃担不起我滚起的恶意雪球,我差点被自己压垮,那片尘埃因姿态太低反而安然无恙。
我隐隐知道男人不是坏人更不是恶人,但多年以来,我把懦弱视为罪恶,我把对自己的厌恶转嫁到男人身上,认为他是个躲在女人身后无所作为的投机者,这种卑劣更令人不齿。即使到了现在,到了今天,我知道他的不容易;我知道他第一个发现我被人打;我知道我能被妈妈带走恐怕还要感谢他的细心;我知道他的前妻那一环套一环的心思根本防不胜防,他很难主动做什么;我知道他想对每个人尽到责任,也努力做了……但我仍然只想无视他,这种无视其实就是轻视。
我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他担不起责任,大事小事,好事坏事都由别人承担,我妈妈和他妈妈,我和他,他不是不想做,而是没能力做什么、改变什么。他无能。
在我眼里,比起懦弱,无能才是最大的罪恶。
但我不会与他为难,我清楚他从前从未挑拨我们母子危机重重的关系,多年来,妈妈怎么忍耐我,他就怎么忍耐我,即使我内心总把所有倒霉事算到他头上,我也应该知道这些感觉是心理上的,不是事实,否则不公平。
我礼貌地对男人点了点头,注意力随即转到他和妈妈身上。
他们和我的距离不算远,也不近,我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具体的肢体动作。我们下车的地方是片住宅区,稍微走走又是商业街,这里不算热闹,一些店铺已经打烊,一些还亮着灯,他们突然停住了。
男人也停住了,不知怎么我也跟着停下,我想我不该上去打扰他们。
视线里,他将妈妈留在原地,进了一家便利超市。
妈妈没有回头,灯火下的她背影高傲,毫无等待者特有的模糊软感,她仍是锋利的。
他们说了什么?公主病和圣母病碰到一起出不了大事,但妈妈一旦严肃说话就不好听,他又处在情绪低谷,他们会不会争吵?妈妈会把医院里两位母亲的谈判告诉他吗?他不喜欢现在的生活,能明白他妈妈的苦心吗?还是认为这份苦心纯属多余?
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他扶妈妈在街边的长椅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双新买的拖鞋,妈妈弯身换下脚下的高跟鞋放进袋子,他顺手拎着,两个人继续向前走,依然走得很慢。
背上的女孩转了个头,她不太舒服但没醒。这个软软的小东西不重,一直背着却不轻松。就像很多事看着轻松,想坚持却发现困难重重。生活和做题不同,学了新知识新方法,起初困难,入门茅塞顿开,多多练习便轻车熟路。生活不同,不论怎么练习都会有新变化,轻车熟路本身也会变成死板和敷衍,让人失去活力。
我依然盯着他的背影,他和我妈妈很熟了,他们已经接受彼此的存在,了解彼此的习惯,他们的性子其实合得来,我却不能奢望他真正融进这个家,他因为他妈妈抗拒这件事,此时的所有和平都是表面的。如果妈妈继续用心待他,两个孩子喜欢他,我更加体贴他,有没有可能滋生他另一种感情?在一个有恩情、亲情和爱情的地方,能不能滋生一种矛盾的但也足够稳定的依靠感,帮他对抗母亲离去的空虚和负罪,成为新的庇佑?所以,到底如何说服他接受这件事,接受这种不愉快的现实?我没办法,妈妈有办法吗?
我察觉男人又在看我,近乎观察。
我不喜欢被人观察,尤其是他。我礼貌地问:“叔叔?”
他略微犹豫才说:“别紧张,你妈妈不会说重话。”
我没想到他竟然担心我,我紧张?有多紧张?
但他的话显然出自好心,我依然礼貌,“我妈妈……一生气说话就不好听。”我非常了解,我总这样。
“他能理解。”男人说。
我一点也不感谢他安慰我,什么叫“能理解”?就算对方是我妈妈,但他有什么理由听破坏他家庭的人训斥自己?这个男人是他的亲爸爸,竟然不想想儿子会不会委屈。还是在这个家“理解”惯了,认为自己儿子应该具备这种能力?这男人到底要失职到什么程度?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近距离被一张和他气质高度相似却成熟数倍的脸看着,我更不舒服,虽然我曾根据男人想象他未来的样子,但我一点也不希望他变成一个凡事顺着爱人、整天大事化了、毫无脾气的人。他那些飞醋、小心思和胡言乱语才是我的快乐来源。
“叔叔,您笑什么?”我问。
“你的考虑有道理,但落脚点错了。”男人说。
我一时无言,我不想听这个男人评论他和我的关系,我相信他能心平气和对待我妈妈,就像我愿意接受他妈妈的一切指责哪怕刁难,这是一种潜在的相互尊重和公平,这种公平里还有更大的公平:当我和他把“我们”当做一个整体,两位妈妈各自的巨大付出便是对“我们”的付出,不论我们和妈妈之间有过怎样的矛盾,付出就是付出,母亲永远可以对自己的孩子有所要求,有所训斥,她们甚至有犯很多错误的权力,对我对他都一样。但在这份双倍的、叠加的、极度复杂的亲子平衡中,根本没有父亲的存在。
我心下好笑,不想多说,男人一向知趣,也不会多问。
开口时男人仍然看着我,我突然闭上嘴,差点咬到舌头。
男人的目光充满理解,似乎不论我态度怎样都能泰然处之,像一潭静水。
我想起另一双眼睛,灵动,友善,波光潋滟。
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如果不是刚好看着同样的人,以前我从没发现他和男人的眼神有很多相似。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明明极其明显,却被我无时无刻忽略的事。
男人才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
这是事实,我察觉过,他妈妈说过,只是我潜意识里拒绝把我最爱的人和最讨厌的人放在一起。
我天生爱学妈妈,爸爸幼年时给过我的外部教育随着打骂烟消云散,我一直受妈妈熏陶,在她做主的环境中学会她的逻辑、她的行事、她的脾气甚至她的一些口头禅,妈妈是我的模子,我的大部分行为都能在妈妈身上找到根源;
他和我不同,他和他妈妈看上去那么像,其实因为他们同样善良、同样善解人意,因为多年的相依为命沾染的一些内里逻辑、做事习惯、性格。但他原本的模子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爸爸最会解决问题,你们有解决不了的就去问问。”
我想起他妈妈的话,原以为是句气话,原来她是认真的。
我又想起他小时候,他说过,他妈妈说过:他和父亲关系更好,他们父子亲密无间,他是调皮任性的小孩,在他重要的幼儿期,他善良刚强的妈妈是一个规则制定者,他的爸爸才是引导者和真正的教育者,这是一个中途夭折的完美分工。男人最了解他性格中深藏的本质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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