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非非
他的鼻窝、睫毛和眼睛落在那道即将消失的光中。
我听到别人的吸气声,那是看到过分美丽的事物下意识的反应,我的心脏也在猛烈地跳。
他真的好看,那么流畅的线条,骨线锐利的人明明该有令人不适又警惕的精明感,他没有,他显得厚重,但厚重的人明明常有的憨或拙,他同样没有,他因他的骨线轻盈灵敏。
这种矛盾的气质让我一看再看,一想再想。
那个倾倒般的慢镜头完整地刻录在我的脑海里。
那个过程中,他只看着我,对着我闭上眼睛。
我翻着拍到的照片,骨感的模特,挺括的服装,直切线的光影,柔和的表情,没有一张不好看。
围着摄影师的人似乎都想看看我拍了什么,我冷淡地收起手机,他们不敢要求我展示,面露好奇和遗憾。
“你怎么拍的,给我看看?”这句话只有他敢说,在没人留意的时候小声说。
我点点头,随着那些天然构图光线的消失,客厅更加热闹,他们摆着各种搞笑的姿势,一群人三五不等做着千手观音和叠罗汉效果,闹哄哄拿着手机互相比V互相抓拍,欢声笑语。
他时而和别人胡闹,时而来我旁边胡闹。但他没有要求我合照也没有给我拍照,他猜到我不喜欢这些。我坐在沙发上喝着水,他像一种童年玩过的有弹力的彩球,拴着一根几乎透明的细线,一会儿往这边弹一会儿往那边弹,总是间歇性地回到我身边说上几句话。
他几乎没有离开我。
这就是喜欢吗?
“那就是你的弟弟妹妹?”他突然坐到我旁边问。
我这才发现两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在保姆的陪伴下站在走廊,好奇地往客厅看,大概被满屋子大笑吸引了。
“对,那就是你的弟弟妹妹。”我说。
“什么啊……谁的……”他刚想反对,转念一想,突然恍然大悟,垮下脸说:“还真是我的弟弟妹妹。”
“废话。”我说。
“说起来,我以前一直想有弟弟妹妹来的,一家人多热闹。我爸我妈还真考虑过,成本太高搁置了。”他看着那对算是挺好看的小孩,很感兴趣。
“要他们做什么?”
“我很有分享精神的,不像你。俩小孩懂什么,你别对他们板着脸。”
分享?我真想把他这些天没事就吃醋的历史详详细细列出来。
他倒真有分享精神和博爱精神,带着亲切的微笑招呼两个小孩,“小朋友过来啊!”
两个小孩吓得往保姆身后躲。
“他们怎么了?”他奇怪地看着我,“我很受小孩欢迎的,志愿者服务孤儿院的小孩全围着我!怎么可能有小孩怕我?我又不是你!”
我不想理他的诽谤,耐着性子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你上次来干了什么?”
“啊?”他想了想,“哦,我忘了。”
我拿他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有什么办法?
“上次他们吓哭了……还真对不起他们。”他嘀咕着,最后拿起地上的篮球不断逗那两个小孩,球在他手里变魔术一样在走廊地板墙壁弹来弹去,两个小孩眼花缭乱,没过多久,这两个毫无辨别能力和警惕能力的小东西还真跟他学起了拍球。
我又一次和在场目击者们一样目瞪口呆。
他对两个小孩没有恶意,也没有刻意,他只是一个喜欢小孩子的温柔的大哥哥,对待世界上任何一个幼童有同样的耐心和爱心,他半蹲身子含笑指导两个小孩拍那个太大的球,和他们一起笑,唇角的弧度和圆润的眼睛看上去那么相似,这大概就是血脉的牵连。
他们身边擦过一个暗色的身影。只是擦过,并没有停下跟他们说话。
是那个男人,他的爸爸。
我恍然察觉那男人已经来客厅好几次了。送果汁、送零食、送水果。他自然而来,客气而去,站在走廊时多看几眼客厅的高中生们。
我恍然想起几年前,又像是很多年前,妈妈带我离开爸爸家,她搂住我的肩膀,气得浑身发抖,带我走向大门。
我听到爸爸用怯懦的、可怜的、哀求的声音叫我的小名。
“你闭嘴!”妈妈回头断然喝道。
那声音小了,更可怜了,但依然叫着我的小名。
我没回头。我的身上满是他踢打出的痕迹。
男人站在走廊的暗影里看着客厅,目光只落在那个温柔也锐利的轮廓上。
我想那就是我没有回头看的、在我永远离开时、我的爸爸看着我的目光。
第40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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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不想被某种情绪控制,我最常用的办法是看书、刷题、睡觉,还有更加粗暴的自我折磨,例如听难听的钢琴。
此刻我既不能放下一客厅的同学说我要回房用功,也不能邀请他们一起听两个琴童的初级学习成果,更不能在满屋目光和摄像头底下和他一直说话。我心烦意乱,看他们还在拿手机拍照,索性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帮他们拍来拍去。
“我有点……受宠若惊。谢谢上仙。”
大概我的行为太反常,被拍的人也开始乱用成语。
我不想说话。我用我的手机乱拍,用他们的手机帮他们拍指定动作,要求我拍照的越来越多。
“上仙拍照太好看了!”他们接连不断说同一句话。
这不奇怪,我对光线十分敏感,知道它投射在人脸和身体轮廓时的微妙变化,我更知道暗影的层次,只要拿着手机多换几个位置,同时要求他们注意位置,一定能找到最有气质的角度。但这样对着一个人拍,于我不是件愉快的事,必须观察一个陌生人比和人接触更令我抗拒。
“你们还是让他随便拍吧,他抓拍更好看。”他大声说,语调没有任何严肃。
一群人竟然不加验证就接受了这个结论,放过我,由我拿着手机随意地拍。我看了他一眼。
“你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他说,“不过,有这么紧张吗?”
我不想承认我在紧张,别人越是夸我,我越要做好,我不知这是不是某种强迫症。
还好他为我按了停止键。
但是他的话让我的手更加停不下来。我突然开始反复想他倾倒在楼梯上的样子,那个奇异的慢动作和幽黑的眼神,像暗处合拢的扇面,我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画了什么,只能在脑海里一遍遍打开、合拢,他不像倒在硬木的楼梯上,他倒向一张绵软的床榻,雪白的织物似乎淹没他,我想要向他探出手,探向一把扇子那样轻。
他那么了解我,那么知道我需要什么,如果他是一把扇子,他一定落在我的身侧或者枕边,让我伸出手就能握住。
我不住手地按着。
两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成了第三个众人排队的焦点。他们充分继承母亲爱出风头的基因,像两个精致的娃娃被不同的哥哥姐姐抱着,我很快发现,他们最喜欢的还是那个有血缘关系的,动不动就要求他抱,要求他举高,争抢着缠着他,小女孩甚至亲了一下他的脸。
在场的人此时已经见怪不怪。现在他们似乎认为,他是这个家无可争议的一份子,受到后母和弟妹的双重喜爱。
只有我知道两个小孩平日恃宠而骄,很是难缠,他们肯给哥哥姐姐们面子一是因为看到悬疑故事的演员觉得好玩,二是因为父母吩咐,三是因为怕我,恐怕第三个才是最主要原因。但他们对他的亲近却货真价实。尤其小女孩早就被妈妈教育了不知多少异性接触防范知识,又有不俗的智商情商水平,她竟然主动亲一个高中男生,简直……
我把她叫到角落训了一顿。我一边训他一边哄,说些“哥哥都是为你好”、“你看哥哥多么关心你”之类的笑话,她害怕地靠着他,不敢哭也不敢说话,只能扁着嘴一个劲点头。
“行了行了,我怀疑你妹妹这辈子不敢主动亲男生了,有心理阴影。”他求情道。
“闭嘴。”我说。
他闭紧嘴巴,拍着小孩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都记住了吗?”说完所有想到的话,我问那个小孩。
她大气不敢喘,点着不知点了多少下的头。
“说话。”我最不耐烦模棱两可的态度。
“记、记住了。不许让爷爷、叔叔、哥哥抱抱,不许让他们亲亲,也不许……”她结结巴巴说了两分钟才说完。
我挥了下手示意他们赶紧走,继续抓拍同学转移注意力。他们还在闹,在他们看来,我们把小孩带去角落不过是家人的互动。我又看见那个男人出现在客厅外,算算时间,该吃饭了。他没有立刻开口叫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着笑成一团的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大男孩、小男孩,还有快要抹眼泪却也挂着笑的小女孩,他的身影像黑夜沉入小巷,深得难以形容。
他终于走过去叫大家吃饭,两个小孩看到爸爸就要撒娇,同时伸出双手要求先抱自己。
我不知怎么按下了拍照。
我拍了好几张,男人弯下身的样子,小孩的样子,他的样子,在一个构图里组合着。
他真的很有分享精神,神情没有任何嫉妒、不平,他心中不是没有这些东西,但在两个幼小的弟妹面前,他的天性要求他做一个合格的哥哥,所以他的神情宁和,甚至不乏宠溺和温馨。这是我永远做不到的。
在构图里,很轻易地发现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而他的目光却在小孩身上,小孩的目光在男人身上。
这种平衡让我的手抖了抖。我压下心头的酸涩。
“看这边。”我叫了一声。
他们下意识看我,我又按了几下拍照,若无其事地继续拍别人,两个小孩突然跑向同样走进客厅的妈妈,我反手把留在原地的两个人放进一个镜头,只按了一下。
接下来的晚饭没什么意外。家里餐厅支起了面积最大的旋转桌,那对夫妻亲手做了七八道菜,还有买来的菜品、冷食和果酒,我和他自然坐在一处,两个小孩本来想和他一起坐,看到我很是委屈地坐回爸爸妈妈旁边。打工人师兄也坐在他们旁边,隔着桌子尽职尽责地观察我。我的同学们不住口地夸男女主人的手艺,有两道菜最受欢迎,是那男人做的,我注意到身边的他一口没吃。
一道香葱排骨,一道板栗鸡。
我恍惚记得在哪里听过,这是他最爱吃的菜。
我尽量自然地侧过身,他也正貌似无意地抬起脸。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我还没想好要对他说什么,但当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我知道自己什么也不用说了。
我正过身子,平静地听他们说班里的趣事和这次汇演的节目,他也笑呵呵的,筷子不再回避任何一道菜,转到哪个吃哪个,包括酱色的排骨和油黄的鸡块。
在许许多多人中,我却更深刻地感觉到,这个世界只有我和他。
吃完饭就是收拾东西和送人,小孩爱热闹,几个小时就和哥哥姐姐们结下了几分钟就忘的深厚情谊,看到他要走更是差点哭鼻子,男人不断地哄,我帮他们提东西送到车站和地铁站,妈妈亲自开车送三个女孩回家。等所有人消失在地铁口和车门口,我们终于有时间和对方说几句话。
“我要赶紧回去了。虽然报备过,这也太晚了。”他说。
“嗯。”我说。
我的脑子里竟然还是他缓慢倾斜的身子。
“今天开心吗?”他笑着问。
“累死了。”我说。
“没有不开心吧?”他换了个问法。
“没有。”我说。
“我也没有。”他说。
“你真的……”
“真的没什么感觉了。我看我爸倒是遮遮掩掩的,何必呢。对了你怎么还拍我们的照片?”
我不知该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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