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非非
我尽量平稳地坐在位置上,后悔没买杯酸梅汤,胃里的味道一阵阵往上翻,恶心。
我的作家同桌也在上晚自习,她递来两本笔记,估计是下午课堂上记的,我点点头表示感谢,她的脸有些摇晃。待我翻开本子,上面娟秀的字迹突然满纸乱爬,想一些细长的绦虫,我不知该抄什么,拿着笔,低着头,醉意,困意,失意,我把脸埋进两只胳膊。我睡得很沉,醒来时教室几乎空了,我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作家推醒的。她依然寡言,用手示意她收起的书包,我依然点点头,表示我很快就回家。
她站在门口等副班长,我听到副班长嘀嘀咕咕跟人说着什么,那人一言不发,半分钟后,副班长跟我打了个招呼,她们的脚步消失在楼道和楼梯。
我知道教室里有另一个人。真奇怪,酒精应该影响味觉,也许我睡一觉已经清醒,我闻到了他衣服上的香味。
我一阵恍惚。好像很久没闻过这个味道了,其实不过几天。
“喂。”
他的声音。
“喂。”
依然是他的声音。
没有热情,也没有刻意冷漠,只比平常大点。
“喂!”
他依然沉不住气。
我无动于衷,作家没有拿走她的笔记,我准备抄一下。
“你为什么喝酒?”
我差点把手里的本子撕成两半。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我妥善吹打整理过,而且我喝的不多,头发上衣服上没沾上浓厚的酒气,我也反复漱口洗脸,在外面走了好一阵子,我脸上的酒红早被凉水拍成僵白。
他怎么知道的?
昨天也是,他那么准确地知道我去另一所高中。
他怎么知道的?
他到底用什么方法监视我!
他凭什么监视我!凭他的圣母心还是凭他对我的不闻不问?
他像以前那样坐在我前面,似乎想和我谈谈,但他的表情冷淡,和扔飞机时候没两样。
“你连续两天旷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前你嘲笑我为了私事耽误学习,现在你……”
我已经听不清楚他说什么,我反复想他用什么方法监视我,根本想不出来。我又想他为什么监视我,哦,他和我提分手,我开始不正常,连续两天旷课,还喝酒,接下来我会干什么?
哦,他以前关心我的最大原因是担心我想不开,好像我动不动就要自杀。呵呵,人们总担心旁人的重大生命事故和自己有关,毕竟是条人命,背在自己身上有点重,也容易良心不安:人只要死了就占据了绝对正确立场,活着的人休想开脱。
所以他来关心我了,他想靠几句蹩脚的大道理开解我?还是打算靠他的虚情假意稳住我?或者想继续委曲求全跟我保持关系?以他的圣母心和赎罪心态,这些事他干得出来。
真碍眼。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打扰他,他又跑来做什么?炫耀他的善良?不,有时候人们说出安慰、关心和劝解,不是真的为了让对方温暖、宽心和改善,这些是附加的,偶发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我应该这样说”、“我必须这样做”,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社会关系准则,就像葬礼要穿一件黑衣包一份葬仪。他们把他们的部分完成,不论今后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们都可以说:“我尽力了。”
假惺惺的。
我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这样的语言,所有看笑话的人都会安慰我,可怜我,甚至表示愿意帮助我。我明白他们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些对妈妈和爸爸的埋怨,一些做为孩子的无助和怨恨,满足自己的窥探欲、优越感、收集谈资的愿望,我从来没让他们得逞过。
现在他也和我来这套。我没冤枉他,他以前对我的关心是千真万确的,现在对我的敷衍也是明明白白的。
他自己明明有可以预期的幸福未来,我也已经答应不再和他有关系,这难道不够?我难道必须规规矩矩,在全班人友好的目光中考上好学校,让他从此无牵无挂?他想要的是不是太多了?没有付出就想别人随他的愿,他在做梦吗?
强烈的恨意从血液流到头顶,流到脚底,流到每一根手指,它们有更强烈的抓住他的愿望。
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又能让我解气,又能报复他,还能顺便给自己一个去死的理由。
我站起身,他住了嘴,仰头看着我。
他在我的阴影里。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的立场对调了。他成了阴影里的人,我成了施害者。
“你来,我告诉你。”
说完,我走出教室。
我没回头,他犹豫了一会儿,我走完一层楼梯,上面才响起他的脚步。
他跟上来了。
第69章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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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我一直想做一件真正的、不打折扣的、有始有终的恶事。
我是个恶人,我的恶毒藏在看似自律的冷漠里,看似公正的理智里,看似豁达的懦弱里,看似聪颖的算计里。
我的骨头里长着防备、揣测、阴冷、挑剔、嫉妒、虚荣,还有流动的攻击欲和报复欲。
我的保护色是白的,我看似没有错误,我的护盾和武器是透明的,它们伤人于无形。
小时候爸爸抱着我,胳膊一颠一颠,摇晃出我矜持的笑容,他希望我松动,希望我柔软,还教给我一层“教养”的外皮,让我更有迷惑性。终于他被我的不知轻重、被我外露的聪明冷静伤到了,我和妈妈合力一击,彻底摧毁了他本该拥有的自信,他只能在酒里,在肮脏恶臭的皮肉之地,在旁人的鄙视里醉生梦死,我和妈妈谁也不管他。老天可怜他,给了他另一次婚姻,新的生活,新的笑容。不论我多么妒恨,我也不想再去打扰他,那是他失去一切后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东西。
妈妈也一样。她对我的喜爱、关怀、愧疚,被我反复的背叛、冷笑、敌意磨得荡然无存,她耐住性子不指责、不针对、不报复,那已经是她高度自尊下最大的让步,她在外面忍受旁人的非议,在家忍受我的非暴力,唯有那个男人给她尊重和温存,唯有两个小孩给她全心的依赖和爱。也许上天还是公平的,认真生活的人,总能从“认真”中得到点什么,妈妈得到了一个她引以为傲的家庭,那是她一直想有的,可惜有我这个不和谐音不时出没打扰,让她忐忑又委屈,就连我自己也挑不出她还欠我什么,可我竟然还有脸天天给她脸色。
我早就不想打扰他们了。
我为什么一直活着?我麻痹自己,也许我还能为他们做一点什么,我始终想找一个机会弥补我亏欠的那份责任,一个家庭的解体必然有一个引子,但这个家庭的其他人同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呢,从前无能又失智,后来心里想着补偿、想着要为别人的幸福着想,做出的每一件事无不赌气、怨怼、把报复写在每一天、每一秒、每一张试卷上。这种虚伪的心理我早腻了。我根本没有让人幸福的能力,就连那份心意也是杜撰的,掩盖着我满腔的憎恨。
我太懦弱了,没有勇气好起来,没有勇气坏下去。我像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不敢真爱不敢真恨,把不满足当和平。
拯救我的唯有死亡,每当我想到自己能在最高的楼上做一只鸟,最深的海里做一只鱼,最宽的马路做一片灰尘,或者身体里的红色从手腕往外走,或者外面的气体从脑皮层开始入侵,或者全身像一颗蓬松的爆米花,或者像一条腌好的风肉,我便像一只救生圈拔掉气阀,前所未有地轻松着。我想离开那些不该属于我的痛苦,可是我离开了,谁来承担它?它会转移给一些本就伤痕累累的人,他们不但要承受我的个性和无知带来的种种错误,还要承担我的死亡,这不公平。可是我的内心里又无时无刻想要用这种方法报复他们,他们不但伤害我,还试图淡忘我,试图在新的生活中把我抹除。爸爸嘴上关心,内心怕我;妈妈行动上关心,内心同样怕我。他们仍然想爱我,只在一定距离之外,一定分秒之内。
我短暂地忘记过他们。当有人真心实意地为我分析,帮我打算,试图让我看看黑暗之外的东西,我也真的看到了,想到了,梦到了。那些光亮多彩的,温暖细致,鼓噪又不乏崇拜的,伴随着很多人的眼神和青睐,按摩着我许久没有反应的心脏,里面有虚荣也有渴望。可是那个人没想过,他勾画出来的英俊聪明、备受信任、人见人爱、前途无量的形象只是他的幻想,不论他追加多少证据,做出多少努力,把这个形象带进多少陌生的圈子,希望这个形象保持接下来的几十年,不过是他在自欺欺人。他才是支撑这个形象的骨架和血肉,没有他,不论外壳多少光鲜,内里依然一片空虚,我不可能在这样的空虚里过上几十年,难道我要以一堆空气和泡沫做成的完美形象,一只眼看我的妈妈花好月圆,一只眼看我的爸爸阖家幸福,再有一双耳朵听说他一帆风顺、成家立业、慈母在堂、妻儿在怀、知己遍地。而我只有高学历、高薪、越来越高傲的眼神和地位?
他相信只要我愿意给别人的机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我的生活,越来越多的选择点缀我的世界,优秀的人,温柔的事物,善意美好的感受,当我被这些东西包围,我就能在花团锦簇中忘记过去的伤痛,明白天下之大,人生之长,我有无数机会改变,那些机会无不蕴含属于未来的幸福。他却不知道我的心从来就是一条漆黑的街道,两面高耸的全是楼,路灯下空无一人,他给我打开的那点天光,不过让我更明白那些高高的投下影子的东西不是什么能够避风的楼房,原来是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的墓碑,原来我走在坟场里,他给我扔再多的色彩再多的花,只增加我前往阴间的热闹,让我的死不至那么萧条落寞。
自我了断在旁人眼里永远是不值的,甚至可笑的,而在自己眼里都是精打细算的,用绝望谋划过千万遍的。我也一直希望有个人拉住我,他做到了,他不止一次拉住我,不止在那个站台拉住我。他善良也好,软弱也罢,不过用更甜更浓稠的幻象增加我梦醒后的绝望。我宁可拉住我的人不是他,但除了他,又有谁有力量真的拉住我?又有谁能以一个哭啼啼的样子,一个气呼呼的眼神,一个甜丝丝的笑容就让我丢了魂,像条驴子不论夸一句还是抽一鞭子,仍要傻傻跟着走。对待我,粗暴、温柔、心机、诚恳缺一不可,这种矛盾要求只有矛盾的他刚好嵌进去,也只有圣母的他愿意陷进去。我爱不上别人,温柔的人不会打我,诚恳的人不会算计我,心机的人算计不过我,粗暴的人会被我的粗暴吓死。只有他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招惹,体贴缠绵,耗子撵猫,鳄鱼爬树。
所以他成了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愿意和我站在同一个世界的,却也成了这个世界我唯一想要伤害的。我的爱和恨不可遏制地全部压在他身上。
现在他站在那面又旧又隐蔽的墙下,以前我站在那里,蹲在那里,在他的影子里可笑地护着头,缩着身子,用与自身高大近乎相反的软弱可欺引诱他极度的恨和暴虐,把火药涂在血液上。我一直想摧毁他,摧毁他曾经的自信,摧毁他的善良,摧毁他还算高尚的人格,我似乎天生就有摧毁别人的才能,我的存在毁了父亲,毁了母亲,毁了另一个不幸的女人,看到他招惹我,我就忍不住继续毁掉他。他奄奄一息却经受住了,反而给了我一个无限怜悯的眼神和一只伸进深渊的手。但这是暂时借给我的,他有一天要收回去。归根到底他不属于我。
我为什么不彻底摧毁他?我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不能自私自利,不能肮脏污垢地得到自己想要的,再干干净净离去,留别人去承担所有伤害的后果?公平不公平有什么要紧,我高兴啊。
他在我的影子里极细地喘着气,他小心观察我,眼睛像个精密的计算器,跳动着我的样子,他在盘算我的想法,我的行为,以此确定他该对我有什么样的态度,安抚或者怒斥,顺着毛梳还是逆着鳞摸,只要他愿意,支配我绰绰有余,想要就要,想扔就扔。我又有什么办法,他美得像只线条优雅,随时飞走的冬鸟,有哆哆嗦嗦让我怜爱的眼睛,我甚至看不清他究竟是黑色还是白色的,或者他是红色的,他的嘴唇红彤彤的,血淋淋的。
我吻下去,在那嘴唇上狠狠一咬。
他用最大的力气推我,我用更大的力气抓他,拧他,我的膝盖抵住他,撞他,我抓他的手腕像掰断鸟的翅膀。
我的血液里有他的味道,还有酒,它们火一样烧着我,呼呼咆哮的列车拉着沉重的过去驶过我的神经线。
我要把这一车车垃圾全部倒在他身上,他身体里,把他活埋,让他从此变成一潭污水,翻不出一个透明气泡。他的波光,他的潋滟,再也不要有人看到。
看着我不像看一个暴徒,像看一个要饭的,充满令人厌恶的怜悯。
他凭什么这么看我?
我的喉咙发痒,我把最后一口唾沫吐到他身上。
他眼睛也不眨,依然用怜悯和好笑的眼神看我。
我转身,头也不回走向林荫道,走向校门。我做到了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也终于成了一个卑鄙的、无耻的、只能用暴力发泄的烂人!
第70章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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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我跌跌撞撞,本想向校门走,一念之间还是拐向教学楼。
我想拿走我的书包,还有一些书本,还有我忘在书桌上的手机,那上面有一个挨一个学习软件。
它们陪我最久,我走了不会有人再用,不如一起走吧。
我飞快回去拿东西,临走时看了一眼他的桌子,几本教材还没合上,一本卷子,几张草纸,他的手机也扔在桌子上,不知会不会有他妈妈的新消息或者未接来电。
我不是那么替他担心了,没有我,他只会更好。
我拎着书包,又抱在怀里,又背上,又拿下来抱住,最后还是反手拎在肩膀后。
我没看见他,也不想再见他,我和保安说了道了谢,说了晚安。他不知道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方才又发生了什么,等一下会发生什么。
我在满街灯火中仰起头,夏夜的颜色非常温柔,像小时候用过的钢笔墨水。
现在我是一个真正的罪人,我反而轻松了。
为什么一定要伤害他?因为我爱他,我确定这一点。我有病,我变态,我该死。但原因没变,我爱他。
如果我的生命即将结束,我希望有一个罪无可赦的理由,如果我罪无可赦,我就有勇气结束生命。这是一个诡辩式的咬合因果,蛇一样缠住我爱的那个波光潋滟的形象。他是起点,也是终点。我卑鄙地利用他,还要让他记住我,当他一辈子的阴影。暴力和死亡,他恨我也忘不了我。一堆纸飞机算什么,我比他高明多了,我知道怎样让人难以忘记,爱是什么东西,只有恨和恐惧才是永恒的。他对我那么温柔,我恩将仇报,这事我最顺手。
他性子那么高傲,就算同意了我的暴力,也不会原谅我的侮辱。我不给我也不给他留下任何余地。
我不想把死亡搞得太复杂,地铁最好,为了让他杀我,为了方便自杀,我不止一次去那里踩点,我知道它的早晨、中午、下午、晚间有怎样的人流,工作人员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候被挤到根本顾及不到站台的情况。晚间会有三个人流高峰,一个六点到七点左右,一个八点左右,一个十点左右,我只能等十点那一趟。
我看了看手表,还有很多时间。
我犹豫着往平常去的那条街走,我要不要去茶餐厅坐一会儿?也许我该吃点东西,我似乎很久没吃东西了。我的身体空虚又乏力,好吧,我去吃一顿,坏人就该有坏人的样子,做最卑鄙的坏事也满不在乎;罪人也该有罪人的样子,临死前吃一顿饱饭。
但我没进那家店,我鬼使神差拐进对门的药店,买了消炎药和消肿药,我拿出手机,想查查还需要什么。我想把这些交给他,他恐怕希望享受痛苦,痛苦的时间越长,他越觉得不再欠我。我还可以倒找他一些药。
明知不再去找他,明知不会给他,我还是付了钱,把那些格子一股脑塞进书包。我书包里的药真不少,甚至还有早些买的润滑剂,有最早的安眠药。它们是我的秘密。
我看着街上的灯火发呆,它们闪亮,冷漠,让人迷失。我尽量躲着人群,现在我害怕被谁碰到,怕被任何人、任何意外拉住。我顺手买了袋面包,在一个小区外的活动区荡秋千。后到的小孩不忿地看着我。我才不让给他们,为什么我非要谦让小孩子?他们有爸爸妈妈爱就够了。我百无聊赖地咬着面包,看往来的人群,我盯着一对情侣,他们牵着一只大狗,好像是只金毛,他们似乎要出门去什么地方,不太着急,也许是去某个公园?大狗走路稳重,大概有一定年纪,不知它属于年轻情侣中的哪一个。想来他那样爱吃醋,如果他未来的另一半喜欢狗,他会吃醋吗?
我眼里的情侣几乎变成了他和一个看不清的女孩。我到最后也没搞懂他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也可以把男孩旁边的人换成一个看不清的男孩,我已经麻木,不再嫉恨,反正我要死了,他不会原谅我了。我知道他会走出阴影,他被人恶意压着反而要争口气,为了赌气他会好好生活。就是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和狗吃醋。
看着看着,那个男孩身边的女孩渐渐变成了我自己。
我有点想哭。我想要的东西从来得不到。我终于再也不用为这件事伤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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