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邮
“你先起来。”宋晚放弃挣扎,另一只手推了一下陆淮予的胸口,“不是要看吗?别堵在这里。”
宋晚后背挺得笔直,浴袍褪到手弯处,露出受伤的那半边肩膀。
宋晚本来就白,被撞击的地方是青紫的痕迹,伤口有些肿,看起来触目惊心。
陆淮予皱着眉,心里头怀疑他哥是忍者转世,这么能忍?受伤了不去医院,睡一觉就能痊愈吗?
他用手指碰了碰伤口周围,宋晚便一个劲儿地抖。
“疼吗?”陆淮予手指往上,抓住宋晚肩侧,他问完也不等对方回答,不知道在气什么,说:“疼就对了。”
宋晚实在难受,想翻白眼,说话也变得含含糊糊,“看完了就松手,给我拍张照就行。”
呵,还要继续忍。陆淮予松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半裸的背拍了一张,将没锁屏的手机丢给宋晚,拿起茶几上的酒店座机给前台打电话。
陆淮予没说谎,他确实经常帮队友处理这样的伤口,熟门熟路报了几款常用的药剂,“随便哪一种都可以,有喷雾式的最好,疗效比较快。”
将图放大看了看,宋晚拽着衣领将浴袍穿好,听着陆淮予报菜名似的说了一大堆药,插嘴道,“不用了,我看伤口也不是很严重,明天就能好。”
陆淮予愣了一瞬,没理会宋晚,对着电话说,“尽快送过来,或者我下来拿也可以,谢谢!”
挂断电话,陆淮予看向宋晚,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不要讳疾忌医,哥。”
宋晚觉得自己和粘板上的鱼肉没什么两样,虽然是背过身去的鱼。
药剂添加了薄荷和冰片,接触皮肤的瞬间宋晚忍不住抖了一下又一下,陆淮予离得近,他甚至能看到宋晚皮肤上的小绒毛竖起,倒刺儿似的,浑身上下写着“抵触”两个字。
“别动。”陆淮予喉结滚动,低着嗓音给出警告,“喷歪了还得重新来。”
听到陆淮予这么说,宋晚便真就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催促地问:“好了吗?”
看情况没那么快消肿,还得痛个几天,他可真能折腾,如果当时及时处理,根本用不着受这些罪,陆淮予想,在宋晚的催促声中说:“好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心点,别压到伤口。哥你自己拿纸巾擦一擦,我先去洗澡了。”
手指上沾着药味,薄荷的清香,说完陆淮予拎着纸袋去浴室洗手,顺便冲个澡。
四周安静下来,宋晚低着头,缓了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了手机和电脑,回里头那间卧室。
晚上,宋晚睡卧室,陆淮予睡客厅的沙发。
大半夜,宋晚被呼呼的风声吵醒,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他被惊出一身虚汗。
后背的伤口疼,醒来之后就再难睡着,翻了个身子从床上爬起。
口渴的厉害,宋晚摸黑到外头拿瓶装水。
客厅的隔音比卧室差,他听到玻璃震响的声,像被海浪拍打似的,一下一下,抬头灌进去半瓶水,喉咙的干渴得以暂时缓解。
四周并不是全黑,摆设的书柜有几盏氛围灯,很小很小的灯泡,不亮,能照到的地方非常有限。
昏暗的光线中,宋晚转过身来,他下意识朝客厅中央的方向看去。
陆淮予不知何时坐起,他的上半身藏匿在黑暗中,双腿岔开,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宋晚被吓掉了半缕魂,咽了一下口水,喊道:“陆淮予?”
陆淮予没回应,也没抬头,就只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这一幕太诡异,宋晚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路上又放低声音问:“你睡着了还是醒着?”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他的声音,陆淮予终于有了反应,同机器人似的,机械地抬了一下脸,仰着下巴看他。
视线昏暗,他辨别不清陆淮予脸上什么表情,只好再靠近些,想看仔细点,但原本坐着的陆淮予好似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站起身来。
很快,宋晚听到陆淮予低沉的嗓音响起,“你回来了?”
宋晚怔楞在原地,他不太确定陆淮予现在是全然清醒,还是深度昏睡......
又梦游吗?宋晚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提前查一查,这种时候怎么应对梦游症。
陆淮予显然不给他纠结时间,长腿往前迈,径直朝他走去。
宋晚抿了抿唇,大脑短路的瞬间,他被陆淮予用手臂箍住,抱进了怀里。
第8章 他做什么了?
在陆淮生父母的葬礼上,宋晚又一次见到了陆淮予。
他作为好友前来吊唁,三鞠躬后和站在一旁的两兄弟说了句“节哀”,视线扫过。
陆淮予眉眼间没了先前的乖张,身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胸前簪着小白花,下巴处冒出一点青黑的胡茬,低着头,视线没有聚焦,瞳孔扩散着。
他拍了怕陆淮生的肩膀,手掌下意识移动着靠近陆淮予,却在一个拳头的距离处猛地停住。
宋晚收回手,离开吊唁区。
阮霏还在电影学院上大二的时候未婚先孕,彼时一位国际知名导演相中了她,正打算筹拍一部青春爱情片。
陆淮生的父亲陆震驰得知阮霏怀孕,虽然十分想留下小孩,但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阮霏和陆震驰自小青梅竹马,两家早早订下婚约,结婚是迟早的事。
阮霏不舍肚子里的小生命,于是婉拒了大导演的邀请。
陆淮生出生后,阮霏便一心扑在事业上,拍戏走南闯北,陆震驰那段时间父亲病逝刚接手家里的产业,学习经营颇费心力,因此两人聚少离多,更别提刚出生没多久的陆淮生,直接成了留守儿童。
两边都自觉亏欠孩子,等到五年后阮霏在影视圈站稳脚跟,陆震驰事业更上一层的时候,他们和陆淮生之间产生的隔阂已经到了无法消弭的程度。
后来,陆淮予出生,阮霏怕重蹈覆辙,期间为了陪伴小儿子推了很多工作,夫妻俩达成共识,不能再养出一个闷葫芦了。
陆淮予打小接受的就是鼓励式教育,跑的稳会被夸棒,摔倒了不哭会被讲勇敢,不吃饭是他小小年纪有自己的想法,吃饱了是小朋友今天表现真好。
小学的时候,食堂偷工减料校领导中饱私囊,陆淮予因此划拉了校长的车,霏姐被叫家长非但没生气,还和他讲下次别只拉花了侧面记得要刮前脸,说咱家老陆别的没有,要赔钱的话管够。
初中的时候陆淮予迷上了滑雪,陆家就在深市造了个室外滑雪场,供陆淮予下课后就近到那儿玩耍。
陆淮予高中那会儿看了场WRC拉力赛,确定了人生职业方向,毕业后去了欧洲玩车,陆震驰虽然不理解,但始终没有阻拦,菲姐则表示支持,她十分理解陆淮予十八岁这个年龄看待世界的感受。
阮霏和陆震驰去世十分突然,直升飞机失事,宋晚接到消息的时候难免震惊,惋惜。意外的来临总是如此让人措手不及。
后来宋晚没再见过陆淮予,亲人的离去随着岁月流逝,会渐渐愈合,直到成为心底被提起才会持续阵痛的伤口。
陆淮予抱住宋晚,手臂很轻地环绕到宋晚的后背,像是怕怀里的人跑走,紧紧抓住,又怕吓到对方,卸了三分力气。
宋晚就是在这样反复的拥抱里,彻底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拿陆淮予怎么办。
“霏姐。”陆淮予的脑袋搁在他耳侧,声音很低,絮絮叨叨地,“你和老陆这次走了好久,去哪玩了,不是说寒假前就回来吗,这都几月份了,院子里那棵二乔玉兰今年都开了两次花了。”
宋晚没说话,不敢推开陆淮予,怕吵醒他,又怕叫不醒他。
“陆淮生那家伙好小气。”陆淮予逮着机会告状,“咱下次偷偷去吃春园的茶点,不带他,气不死他。”
宋晚想拍拍陆淮予的后背,又觉得应该替陆淮生说话,陆淮生这些年也不容易,那堆亲戚每一个是省油的灯,恐怕夜里睡觉都不安稳。
“哦,有件事忘记和你们说了。”陆淮予还在机械性的说话,“我结婚了。”
宋晚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宋晚,是陆淮生的好朋友。”
宋晚感觉身上沉甸甸地,心里头闷着,难受,可能是陆淮予太重了,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推开陆淮予,陆淮予这回听话多了,站直身体任宋晚摆弄。
宋晚长长舒了口气,目光从陆淮予那张木讷的脸上扫过,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动作轻缓地拨动那盖在额前的碎发。
陆淮予有一对十分深邃的眼睛,在黑夜里。
“陆淮予,很晚了。”宋晚说,“去睡觉吧。”
宋晚不知道陆淮予能不能听到自己说话,难得好脾气的哄道,“去睡吧,好吗?”
陆淮予大概是听进去了,可惜“理解”能力有问题,转过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宋晚大半夜睡不着还要哄小孩,有些烦躁的跟上,在陆淮予伸手开门前挡住了他。
动作太急,后背撞到门板上,疼得宋晚哼了一声,但还是很有耐心地说:“方向反了。”
陆淮予像个无意识的人机,穿梭在这间卧房里,他感觉到此路不通,于是自觉换了条捷径,往宋晚的卧室走。
宋晚有理由怀疑陆淮予是故意的,怎么会有人在梦游之后准确摸到别人的房间。
他跑到陆淮予面前,想把人拦住,可惜陆淮予像开了避障机制,绕过他往房间里走。
宋晚快被气笑了,赶紧跟上,在床边再次逼停陆淮予,没好气地说:“陆淮予!没空陪你闹,回你自己的沙发去。”
酒店的床很大,宋晚不愿意吝啬一小块地方给陆淮予,捍卫地盘似的地站在床边。在短暂的对峙后,陆淮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侧过身。
宋晚以为他终于放弃,心底松了口气,没成想陆淮予只走了两步,随即弯下腰。
误会了,原来他只是换个方向爬床。
宋晚彻底没了耐心,伸手抓住陆淮予的胳膊,想将人拉到房外,可他低估了陆淮予,这是个梦游的人,行动轨迹毫无逻辑可言。
陆淮予没爬床,忽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宋晚抓了把空气,身体失去重心,往床上倒去,他条件反射伸手,恍惚一瞬,拽住了陆淮予的衣领。
床铺柔软,宋晚后腰瞬时塌陷进去,陆淮予被绊住了脚,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倒在宋晚身上。
好似炮弹在宋晚脑中炸响,一抹温热的触感覆上他的嘴唇。
陆淮予的唇瓣出奇的软,温度烫人,像浸了糖水一样,带来一丝甜味儿。
宋晚彻底慌了,慌不择路下挣扎起来,完全不顾上后背传来的疼痛,他伸手猛地推了一把陆淮予硬邦邦的胸膛。
陆淮予没被推开,一番折腾下他抬起脑袋,用手掌覆住额头。
陆淮予晃了下视线,意识从混沌渐渐转为清晰,另一只手撑在宋晚脑袋边,曲膝半跪着起身。
刚从梦中清醒,脑子还未完全开启转动,陆淮予怔楞了一瞬,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朦胧的灯光打在宋晚那副无暇的面容上,一向冰冷的眸子不再如往常那般清明,脸颊处更是带着难以言喻的粉,两片唇紧紧抿在一起,嘴角疑似破了皮,出现了一道小小的伤口。
他身上的睡衣皱皱巴巴,衣领歪七扭八地敞开小口,露出里头雪花片一样的白皙皮肤,连眉毛上头的发丝都是凌乱不堪的模样。
陆淮予倒吸一口气,惊觉自己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跪在宋晚身上。
短短几秒,他的脑神经根本来不及处理这种复杂且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状况。
画面实在过火,陆淮予没忍住胡思乱想。
他做什么了?
不对,是“他”做了什么。
相顾无言,陆淮予想,这副情形总不能是他哥的错吧。
要不先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