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都废人
邹柏宇看他不舒服,也不好意思继续说他。
沉默了许久,他很低声地问:“老程,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哪有男人怀孕的呢?
程知蘅给他重复了一遍下午医生的诊断,说:“医生说,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想打掉还要等一阵子。得动手术。”
“动手术?”邹柏宇重复了一次,“要不还是和叔叔阿姨说一下吧,不然,难道要你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吗?”
程知蘅顿了顿,说:“哎,我真不知道怎么和我爸妈开口。”
女孩子意外怀孕尚且觉得不好开口,更不要说他还是男人。
感觉这两天,他叹气的次数快抵得上前半辈子了。
他一开始还挺落寞,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猛然抬起头看邹柏宇:“这事情你千万别和别人说啊,不然我就算不死手术台上,也要被他们笑一辈子了!”
“我当然不会说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不过,你和……那个谁,说了这件事没?”邹柏宇说着说着,音调拐了个弯,显得有点生气,“混账东西,他不负责?”
自家的白菜被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穷小子拱了,邹柏宇气得厉害。
“我还没说呢。”程知蘅有点不好意思道,“不然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不是尴尬一辈子。”
“反正也要打掉,不如不说。”
“这怎么行?”邹柏宇皱了皱眉,“他就这么躲过去了?留你一个吃苦,他一个人逍遥自在?”
程知蘅也跟着轻轻地皱了一下眉毛,叹了口气:“告诉他,他又能帮我什么呢?不过是陪着上上医院,帮忙拿点东西,这些我都不需要。”
“他总得给你出手术费吧,还得陪着你呀。看病的事情,还不是多一个人是一个?”
“我爸妈还没和我断绝关系呢,我又不缺钱,更何况他的钱就是我爸妈的钱,左口袋进右口袋,何必?而且他还在上学呢,又要照顾奶奶,哪有时间陪我?跟他说了,保不齐闹到我爸妈那里去,到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算了吧,别给人家增添心理负担了。”
这些话程知蘅看似说得轻松,其实都是在心里过了许多次的掏心窝子的话。实话实说。
邹柏宇虽然心里知道道理不错,但是嘴上不肯饶人,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程知蘅的额头:“你啊你,死要面子活受罪。人家小姑娘流产也都是男朋友陪着的呢,他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也得跟着去啊。什么心理负担?这是他该受着的!”
程知蘅笑了:“我这不是有你吗,你陪我去行不行?你看我都这么信任你了,没告诉别人就告诉了你。”
“可以是可以,”邹柏宇也笑了,说,“但你能不能允许我跟我对象交代一声啊?不然她天天看见我往妇产科跑,还以为我出轨把别人姑娘肚子搞大了呢。”
程知蘅偏过头去,笑得说不出话,最终才丢下一句:“随便你。”
“医生怎么和你说的?要多久去一次医院?”
“可能要看情况吧,不过她说了下周要过去一次。你有空吗?”
邹柏宇低头查了一下日程表,答应了。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不过讲真的,我要不要问问王净旻?毕竟这方面的事情我也不懂啊,她说不定还能帮你一点。”
说完这句话后,程知蘅脸上的笑收了点,又变得有点灰白。
“算了吧,”他说,“也不是什么特光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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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折的友人并不严重,也用不着那么多人陪着,所以没过多久,邹柏宇和程知蘅都在感谢中被请回了家。
邹柏宇开了车,理所应当送程知蘅一道回去。不过他脚崴了,所以是程知蘅开车。
程知蘅原本计划的是回祈琰家住,但又不想让邹柏宇知道自己换了地方,于是硬着头皮开回了昭悦府的公寓楼下。
他停了车,问邹柏宇:“那我上楼了啊,你自己回去行吗?”
“我等代驾呢,”邹柏宇说,“陪你先上去吧,等代驾来了我再下来。”
程知蘅:“……”
“咱们两家撑死了十分钟车程吧,还叫代驾?你脚崴得真有那么严重?”刚才走路没看出半分不正常来。
“当然严重,非常严重。”邹柏宇义正严辞,“还不都是你的错,现在还不赶紧邀请我上去,倒茶赔罪。”
程知蘅翻了他一个白眼,下了车:“不行,改天吧,我没收拾家里,你不许进去。”
之前放假的时候,邹柏宇经常来程知蘅家玩,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更没把程知蘅这句拒绝放心上,直接就锁了车门往电梯里走。
程知蘅长叹一口气,赶紧跟上来:“算了,上就上去吧,别进门,里面真的乱死了,一地的垃圾,特别恶心。”
——其实是祈琰在家里,他实在是不想让邹柏宇撞上。
邹柏宇却莫名反应激烈。
“好好好,那我送你到门口,行了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你初一那年,吃错了东西上吐下泻,在校车上呕了我一身,我说什么了吗?没有!”
“高一的时候秋游下暴雨,你跌了一跤摔一身烂泥,是谁把你捞起来背着送医务室?是我!”
“现在真是感情淡了!想进门喝杯茶都不行!”
程知蘅:“…………”
他刚刚就不应该听邹柏宇的,坐他的车回。
两人坐电梯到了家门口,程知蘅眼疾手快跑过去用背抵住门口:“行了!你送到了,现在走吧!代驾来了没有?”
邹柏宇瞅了一眼手机:“哪儿有那么快?”
“那请您坐车里吧。”程知蘅扯出一个危笑。
“真不能进去?”邹柏宇挑眉。
其实,邹柏宇本来倒也不是真的非要进他的家门不可。只是这时候他早看出程知蘅脸上的难言之隐,这会儿心头的好奇心起来了,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
他一只手扶在程知蘅家的门框上,还摆出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
“真不行。”程知蘅斩钉截铁,后背更加用力地挨在门上,像只护崽的小猫。
他这会儿心慌得要命,只求这尊大佛赶紧走人。
天知道如果让邹柏宇进去,看见屋里的祈琰,又会引发怎样惊天动地的盘问。
好在,两人在门口又随口聊了几句,邹柏宇终于悻悻然地收回手,耸耸肩,转身朝电梯走去,放弃了要进门的打算。
程知蘅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刚要放松,谁知——
就在邹柏宇按下电梯按钮,电梯厢“叮”一声抵达,金属门缓缓滑开的同一瞬间。
程知蘅背后倚靠着的公寓门,忽然传来“滴”的一声轻响——电子锁解扣了!
程知蘅压根没料到门会从里面被打开。他原本全身重量都倚在门上,此时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
预想中摔个四脚朝天的狼狈场面并未发生。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及时从他身后探出,稳稳地托住了程知蘅的后腰,将他轻轻往上一带,扶正了他踉跄的身形。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冷调嗓音从程知蘅头顶响起。
“你不是说要住我那边么?”祈琰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乎淡淡扫过程知蘅僵直的背影,落在门外邹柏宇的身上,“怎么又过来了?”
邹柏宇:!
程知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程知蘅眼珠子瞪得溜圆,感觉冷汗都下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祈琰怎么正好在门口?什么时候来的?刚才两人好像说到了怀孕的事情,祈琰听到了多少?
与此同时,刚刚踏出电梯半只脚的邹柏宇也僵住了。
祈琰这时候显然是刚洗了澡,身上穿着一身颇为清凉的短袖,头发丝还是湿的,水珠子顺着颌骨淌到下巴,这时候在门内扶着程知蘅的后腰久久没松手,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他嘴巴微张,活像见了鬼,看了看祈琰,又看了看程知蘅,脑袋顶上仿佛蹦出一排巨大的惊叹号。
他之前其实是见过祈琰一面的,也看过照片,只是之前看得不真切,照片和真人又总多少有点区别,一时间并没认出这人是谁。
一个没忍住,心里的话就脱口而出:“卧槽,程知蘅,这这这这……你什么情况??”
“我我我……”程知蘅强行稳住心神,结结巴巴介绍道,“那个,这是祈琰,就是……你懂的。”
边说着他边给邹柏宇狂使眼色,伸手在脖子上划了一道,意思是让邹柏宇快滚,敢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就立刻赐死。
邹柏宇虽然一心想吃瓜,但也懂得分寸,干巴巴笑着和祈琰打了个招呼就乖乖溜了。
人走了,程知蘅赶紧转过来,他脑袋没动,眼珠子滴溜溜转,小心翼翼抬起来看祈琰。
祈琰也正低头看他,他手里还有一条白毛巾,这时候正擦着头发丝上的水。
他头发乌黑,更衬得肤色冷白,这时候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掉,正巧落到喉结上。
程知蘅走了神,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很重地跳了一下。
他意识到距离过近,赶紧后退一步,没忍住吞咽了一下,不敢再看祈琰的脖子了。
谁知他眼神一飘,倒正对上祈琰的眼睛,一对上眼神,程知蘅就想跑了。
他结结巴巴说:“哎呀,我那个,我朋友送我回来,他不知道你家地址,我想着我正好要拿点东西就先上来了。我我我,我拿了东西就走哈!”
祈琰不置可否,只向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让程知蘅先进门。
程知蘅也不敢在他身边久留,一进屋就直奔自己房间收拾东西,才刚开始捣鼓,身后祈琰敲响了房门。
他赶紧回过头:“怎么啦?是不是我太吵?”
祈琰扶着门框,摇了摇头,眼神从程知蘅身上一掠而过。
“没有,”他说,“这么晚了,你又不舒服,别折腾了。还是我回去住吧。”
他没什么东西,说走就能走。
其实,一开始他本就没有必要搬过来的。
程知蘅看不出祈琰的心理活动,闻言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走?这怎么行。”
“我住这里,你带朋友回来也不方便。本来我就不大赞成。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祈琰头都没抬,声音也淡淡的,“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他像是真要走,程知蘅赶紧追过去,搭住祈琰的肩膀,把他拉住。
祈琰回过头,程知蘅小声说:“你别走啊,我不是故意回来的,真的,是邹柏宇非要送我。”
“邹柏宇是谁?”
“我发小啊,就刚刚你看见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
祈琰这时候抬了眼,像是意识到什么,神情虽然还是冷冷的,却总仿佛不像刚才一样冷淡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纠正说:“本来是你家,哪有什么故不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