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都废人
“我想怎样?”
“你这阵子过成这个样子,不就是为着我休学的事儿么?你说吧,要我怎样。”祈琰的声音很冷静,像是没有一点生气。
程知蘅点了点头。好,总算等到这场对话。
他心一横看回去,硬着口气说:“我就想你回去上学,别管我了。”
祈琰唇边扬起一抹很淡的笑,他偏头合了合眼:“我不管你,你打算就过成这几天这个样子?”
程知蘅:“你不管我,我会比这几天过得好。”
“你就回去吧,怀孕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和我一起分担?你还有学业,有自己的朋友,那么多事情……你别管我了吧,还是说我就那么让人不放心?”
祈琰脸上的笑意没了,声音沉得可怕:“放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程知蘅跟前。
他比程知蘅高很多,这样站着,低着头瞧他,很有压迫感。
“你没有任何一点值得我放心的。”
“空调坏了不会喊人,自己坐在楼顶上受热。自己发烧了,明知道体温不对还泡澡。”
“生了病,还不好好吃饭睡觉,熬夜熬到四五点钟。热个饭不会热,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盘子空手去抓。还有那天晚上肚子疼,流血,连床单都染色了,你能忍着一声不吭一晚上不喊我。”
“你知道那天我看见你坐在飘窗上的时候,心里有多怕吗?你坐在那里发抖,凌晨,疼得动都动弹不得,身子底下是一滩血。”
“你如果出事,我要怎么和你爸爸妈妈交代?怎么和你过世的爸妈交代?”
“你太让我不放心了,程知蘅。”
说到这里,程知蘅看见祈琰受伤的手在轻轻发抖,手背上已经冒出来一排触目惊心的水泡。
然而祈琰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就这样用极其平静的语气一桩一桩翻旧账,程知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沉。
程知蘅眼眶红了,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心痛那排密密麻麻的水泡,后悔刚才没有及时反应过来,更快一点给他的手冲凉水。还是因为祈琰的指责,是因为他冰冷的口气和眼神。
从小到大,就连爸爸妈妈,也没有对程知蘅说过这么重的话。
他几乎下意识要反驳,抬起头就噎回去,语气也不怎么好:“我这辈子都这么过过来了,你又是谁呀?忽然跳出来要管我?还要指责我过不好自己的生活?”
“不就是你忽然冒出来,我才不得必须得离开吗?说到底,你们才是一家人,我是抢了你整个人生的那个人对吗?你讨厌我,所以你现在才要说这些话,让我这么难过……”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倒没有往下落。
遇见祈琰之前,再难的时候,他也不允许自己掉眼泪的。
程知蘅一难过,说起话来就语无伦次,完全没了逻辑,想到哪儿就说哪儿。
他顿了顿,重重地合上双眼。他的双眼又变成那样湿淋淋的,小动物似的脆弱的眼睛,他竭力要掩饰住自己脆弱的这一面。
程知蘅小声地继续控诉着:“我做得还不够吗?我尽量地远离你们,不去麻烦你们,我搬出来,我尽可能地不招人烦了……”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像是哽咽了一下,差点说不下去,停了好久才继续开口。
“但你们还是讨厌我,还是觉得我……我不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不懂事吗?你都说了好多好多次了……”
祈琰的呼吸微颤,像是忽然醒悟自己说重了话。
程知蘅没注意到祈琰的神色变化。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湿了,他觉得心里很难受,所以忍不住要把这种难受变成尖刀一样的话语呕吐出来。
“我一直自己过得挺好的,为什么非要把我说得这么不堪?我又不是你亲弟弟,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
祈琰不说话了。
他后退了一步,浓黑的睫毛垂着,遮住瞳孔,眉头紧锁。
他沉默了很久,抬手关掉了水龙头,又向后退了一步。
就好像害怕自己会再伤害到他。
程知蘅顿住了,看出祈琰难看的脸色。他意识到自己也说错了话。
他并没有说难听的话,却比难听的话更伤人。人在气头上,难免口不应心。
“我,我……”他想解释,但好像忽然罹患失语症,无法组织出完整的语句。
祈琰的眼神像是僵硬了,瞳孔比刚才更黑,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程知蘅不敢看他,只抬步上前要再把水龙头开起来:“还没冲够时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还没说完,忽然被祈琰用完好的那只手捏住了手腕。
他喉结重重一滚,低沉的嗓音在耳侧响起:“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过。”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要你难过。你没有不负责任、不懂事。也没有招人烦。”
祈琰的声音很低,比方才更嘶哑,他一字一顿,说得很缓慢。
“我只是关心你,担心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每一个音节落下,程知蘅的心都会自我毁灭式地狂跳一下。他纤长的睫毛不安稳地乱扇,根本不敢抬头看祈琰。
祈琰靠着身后的洗手台,他垂着双眼,很用心地盯着程知蘅。
仿佛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就会陷进他的瞳孔内。
“如果我说那些话,让你觉得难过,那么都是我的错。程知蘅,我的父母都死了,你知道的,我现在也只能关心你了。我只剩你了。”
祈琰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但莫名让人听了心里难受。
他缓缓抬眼:“你不要再把我推开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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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还没吵完[可怜]我预警过了的噢
人生气就会口不择言,麻烦不要逐字逐句上纲上线,不要骂角色不要骂作者谢谢!!!!![红心]
第38章
程知蘅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再也没有力气说什么重话,只得点点头。
他嘴唇微张,口型是个“好”字, 下一秒就要出声。
可就在目光偏转的瞬间,他忽然看见祈琰的手背,看见那一排触目惊心的烫伤伤痕。
程知蘅忽然顿住了,所有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他双唇轻颤, 几度开合,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明明知道此刻该说什么——那些理智的、冰冷的、能把人推远的话。可刚刚才听过祈琰那句低哑的“你不要再把我推开好吗”, 对上那双沉黑眼眸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那些话, 像带着倒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祈琰像是看出他的挣扎和纠结, 他淡淡敛眉,说:“你想说什么?说就好了。”
程知蘅合上眼, 用力地呼吸了几下, 仿佛在积蓄勇气, 终于开口:“我没有要推开你。但……”
他顿了顿, 声音干涩:“但我不能让你留下。祈琰。”
“我觉得我们这段时间走得太近了。我们名义上是兄弟,可说到底, 我们本来没什么关系。”
“现在我刚毕业, 爸爸妈妈看在原来的情分上照料我, 让我们兄弟相称。可总有一天我要长大, 我会离开。你才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我比你了解他们,他们爱你,看重你的一切。如果他们知道……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休学,一定会生气, 会难过。我不想让他们生气,更不想……让他们因为这件事,而对我产生哪怕一点厌烦。”
“其实说到底休学一年似乎不是大事,但你实在不应该为了我再牺牲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生活。”
“爸妈现在还愿意供着我,你看着他们的情面,看着我生父母的情面,叫我一声弟弟,我已经很知足了。人生的前二十年,我阴差阳错过了你该过的生活,我已经很幸运。你真的……不需要再觉得亏欠我什么。”
“所以,真的。”他重重合上眼,像是要隔绝眼前的一切,“我不想跟你吵架,祈琰,你回去吧。别再为我操心那么多了。”
再次睁眼时,他看见祈琰微红的眼眶,看见他受伤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
祈琰那么冷淡自持的一个人,好像从未失态过,此刻却露出了这样近乎脆弱的裂痕。
是失望吗?
程知蘅心里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有多伤人。祈琰刚刚才放低姿态,近乎恳求地让他别推开自己,他却转身就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划清了界限。
他努力去看清祈琰此刻的表情,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好再说点别的找补。但祈琰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看见祈琰的起身时的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我先出去上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你再重新想一次,刚才说的不作数。”
程知蘅呆住了,过了很久,他听见大门扣上的“啪嗒”一声。
他愣在原地,急促地喘着气,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程知蘅努力想把注意力拉回来。地上还一片狼藉,碎瓷片和冷掉的饭菜混在一起。他蹲下身,开始机械地收拾。
边收拾,方才的对话却依旧在程知蘅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来回复现。
即使祈琰已经离开,他左手小臂内侧那道陈年的、狰狞的旧疤,和旁边新鲜刺目的烫伤,却仿佛近在眼前,挥之不去。
烫伤,烧伤,擦伤。如果他们之间的事情从未发生,如果从始至终,他们二人的剧本没有被互换,祈琰那双干净、修长、漂亮的手上,不会有这三道疤痕。
程知蘅忘不掉。一闭眼,那伤口就好像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程馥文。想起每一次家庭聚餐前她的焦灼,祈琰回家之前,她都会一次一次擦拭桌面,不停看向钟表。
他那向来从容优雅、顶天立地的母亲,只有在提及这个遗失多年的孩子时,才会如此小心翼翼,才会流露出心疼和脆弱。
程知蘅看出她对祈琰的那份沉甸甸的亏欠。她竭尽一切去弥补。物质、金钱,和爱,或许一切都来得及,又或许……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倘若祈琰在程家长大,他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不会这么沉默,不会这么疏离,身上不会有那么多伤疤。
如果她知道,祈琰因为他的事情而抛弃了学业,又会怎么说呢?
亲生的孩子因为抱错的孩子,人生再一次偏轨。她会心疼吧?会生气吧?还是……对他这个鸠占鹊巢者,生出无法掩饰的失望与迁怒?
失去了血缘这最牢固的纽带,他和程家之间,只剩下薄如蝉翼的情分和这个姓氏。这些东西能维持多久?程知蘅不知道。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见亲生父母一面,他们便已离世。祈琰刚才那句“我只剩你了”,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他心里。
又何止祈琰只剩下他?在这茫茫人世间,某种意义上,他们都只剩彼此了。
扪心自问,程知蘅何尝不希望祈琰留下?
顺着今天的台阶下来,两人重回之前那种彼此依靠的平静生活,似乎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