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都废人
邹柏宇挑了挑眉,既然程知蘅不想提这个事,他也就没有再多嘴了。
于是他熟练地报出一串地址,程知蘅记下后就挂断了电话。
程知蘅计划喝醉,特意没开车,直接打车去的。
到地儿了之后发现邹柏宇已经喝起来了,他抬头看着程知蘅,笑了一声问:“你怎么回事?”
程知蘅冷着脸抽椅子一坐,外套往桌子上一撂,脸色很差劲。
“一言难尽。”他说。
邹柏宇摊了摊手:“我有得是时间。”
程知蘅则气鼓鼓地说:“咱们先喝行么?”
不等邹柏宇回答,他伸手就去摸邹柏宇面前的杯子。
他拿起酒杯就灌,往下用力喝下去一口。
程知蘅不爱喝酒,再好的酒他喝着也像喝中药。
这么一大口灌下去,只见他紧抿双唇,眉头皱着,显然并没有喝到美酒的喜悦之情,只有难喝踩雷的愁眉苦脑。
“诶诶诶,悠着点儿!”邹柏宇抬手按住杯口,眼神意有所指流连程知蘅的小腹,“你确定你能喝?”
程知蘅斜了邹柏宇一眼:“你怎么忽然变这么废话。”
邹柏宇叹了口气,抽了纸递到程知蘅手上让他擦擦嘴角。
“喝这么急,谁惹你了?”他缓缓问,“而且,你不是因为……‘那件事’,发誓说再也不喝来着?现在又敢喝了?”
“我反悔了。”程知蘅也不知道在和谁置气,说着又气鼓鼓地灌下去一口。
他嘴角留了点泡沫没擦掉,这时候盯着落地窗外边儿的灯火喃喃道:“得喝多少能醉来着?”
他声音小,邹柏宇没听清,倒是在这个当口瞧见程知蘅包了纱布的手:“你手怎么回事儿?”
程知蘅实话实说:“做家务砸了碗。”
邹柏宇显得有点讶异地挑起眉:“你怎么亲自做家务了?你那便宜哥哥呢?”
两个人经常聊天,程知蘅的事情和他说得多,所以祈琰照料程知蘅的事情邹柏宇也都略知一二。
程知蘅这时候不偷邹柏宇的酒喝了,自己开始照着酒单琢磨想点什么。他跟念书看课本儿似的研究菜单,回答的时候眼睛都没抬。
“被我气走了。”
邹柏宇早看出程知蘅有哪里不对劲,这时候才终于明白不对劲在哪里了。
他把菜单从程知蘅手里往回抽,正色问:“究竟怎么回事?”
程知蘅还不肯说,扯着酒单从邹柏宇手里往回抢。
邹柏宇挑了挑眉,没跟他认真争,由着程知蘅乱点一通。
桌面上摆了一大堆装饰得漂漂亮亮的饮品,可惜程知蘅不会品,全然只是借酒消愁。
原本还不想说,但酒意一上来,该说的不该说的,程知蘅全说了个干净。
两个人都喝多了,程知蘅脸上漫上一层很明显的红晕,邹柏宇比他开始喝得更早些,说话已经开始有点大舌头:“他要休学你就让他休啊!为了这个事情吵也太不值当……”
程知蘅醉得一塌糊涂,哭丧着脸大声下论断:“他就是不听我的!他非和我对着干!他就是讨厌我!!”
饶是邹柏宇醉了,这时候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实在弄不懂程知蘅的脑回路:“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还以为他欺负你呢。你正缺人照顾,他陪着你不是挺好吗?这点小事用得着你气成这样……?”
程知蘅皱了皱眉。他醉了,脑袋处理信息的速度也变慢,盯着邹柏宇看了半晌,眨了眨他的卡姿兰大眼睛,像是大脑过载。
他这时候已经全然忘了之前自己和祈琰吵架的逻辑,只听邹柏宇说的这句话,倒忽然觉得有道理。
但这和跟人吵架吵到一半忽然发现对方是对的是一个道理——管他是对是错,气势不能输。
于是程知蘅硬着头皮坚持自己的逻辑:“这不就是欺负我!把我气成这样,他还能对吗?”
邹柏宇听出这是玩笑话,于是笑着跟他掰扯:“休学一年算什么?又不是退学,明年等你生了他不就照常回去了。”
“他是孩子的爸爸。换作你是他,怀孕了,肯定得休学。孩子不是你一个人怀的,他也有一份啊,他本来就应该这么做,本来就应该负责。”
程知蘅:……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祈琰还不知道孩子是他的啊。
见程知蘅不说话,邹柏宇继续输出:“老程,你改变不了别人的选择的。他想陪着你,你就让呗。你一直把人往外推,反而伤感情了。”
他说着说着眯了眯眼睛,细想着,喃喃道:“其实我之前一直看他不顺眼,但现在他能休学照顾你,我倒是觉得刮目相看……”
邹柏宇还想着继续当程知蘅的人生导师。然而他肚子里的墨水没倒完,忽然被一阵更汹涌的酒意顶了上来。
他脸色一变,捂住嘴。
“怎么回事儿啊,要吐吗?”程知蘅慌慌张张问。
邹柏宇用力摆了摆手:“没事儿……”他含糊地又丢下一句“等会儿说”,踉踉跄跄冲向洗手间。
卡座里只剩下程知蘅一个人。
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脑袋更是晕得像一团浆糊。邹柏宇刚才的话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他更加混乱。
祈琰留下对他而言,原本是没有坏处的事。他闹了这么一出,无非是……
他到底知不知道孩子的事?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难道……祈琰坚持留下,是猜到了什么?
他现在去哪儿了?真的生气了吗?
难道今后永远不理他了吗?
程知蘅晚上跑出来喝酒,一则是想借酒消愁,二则就是想借着酒意找人捋清这团乱麻。
邹柏宇在的时候,他还能强撑着嘴硬,现在只剩下自己,那些被酒精泡发的委屈、恐慌和思念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再思考,端起杯子,一口接一口地闷。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蔓延的酸楚。
他瓷白的脸颊染上大片红晕,一直蔓延到眼尾。
几缕柔软的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他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只被雨淋湿后找不到家的小猫。
邹柏宇久久未归。程知蘅觉得这里又吵又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他买了单,胡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也顾不上穿好,就这么半披半挂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门外走去。
也不知道他醉成这幅德行是怎么进的电梯,总而言之,不过多时他下了楼。
刚推开门,冬夜凛冽的寒风“呼”地一下灌了他满怀,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酒意似乎也被吹散了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着落的茫然和冷。
他站在街边,冷风一吹,脑袋更晕了。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指不太灵活地划拉着,最终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祈琰。
程知蘅瞧了半晌,到底没有勇气点进去。
他迷迷糊糊地沿着街道走,随意拐进一家便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软软地趴在冰凉的桌面上,侧着脸,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偶尔颤动一下,双眼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神涣散,没了焦距。
他又一次掏出手机,直视着那两个字。
鬼使神差的,又或者只是酒壮人胆,理智离家出走——他屈指点了上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程知蘅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心跳也跟着那漫长的忙音一点点沉下去。
程知蘅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似乎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接通电话。
就在他终于打算按灭手机的时候,对面接通了。
程知蘅也被吓了一跳,他捧着手机,忽然像捧住一块烫手山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喂,祈琰,你在吗?”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就在程知蘅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那边才传来一个极其简短、听不出情绪的字:
“在。”
声音淡漠短促,程知蘅的心先凉了半截。他吸了吸鼻子,迷迷瞪瞪地问出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伤好了吗?”
这是醉话,没人的伤能好这么快。祈琰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只冷声问:“什么事。”
见祈琰不和他好好对话,程知蘅委屈得不行,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努力忍着哽咽,声音小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对不起……祈琰,对不起。”
他的醉意太明显,声音黏糊糊的,带着不正常的软糯。
电话这头。祈琰独自坐在房间里,右手扣着手机。
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昏暗光线下,脸色显得很苍白。他手上的伤口只草草包扎,连同着没用完的纱布摊在一侧,凌乱而颓唐,很不像他的气质。
他原本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电话,直到听出程知蘅鲜明的醉意,听见他仿佛带着慌乱的道歉。
祈琰蹙了蹙眉,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在哪里?”
程知蘅却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可怜巴巴地嘟囔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我,我就是想和你…说会儿话……”
祈琰那边安静了片刻。
他很静地合上双眼,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再开口时,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缓和了许多。
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语调和缓好听,莫名让人安心:
“你说。”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打开了程知蘅情绪的闸门。他抽了抽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像是犹豫挣扎了许久,才鼓足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让他日夜不安的问题: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究竟知不知道?”
说完他朦胧的视线向下移动,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放在小腹上。
窗外寒风刺骨,他却莫名想起那个燥热的夏夜。想起同样是醉酒,但唇边的吻清晰炽烈,那个人的拥抱是真实的。
饶是醉了,程知蘅的神情也柔软起来。
你究竟知不知道……
我肚子里的小宝宝,是我们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