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都废人
程馥文没看着,有点急,拉着妹妹问:“啊?什么?我没看见!”
她还想看,程知蘅和祈琰却已经前后脚离开了包间,小姨扼腕叹息:“哎呀你错过了。”
程馥文伸手掐了她一下:“谁叫你看到了不立刻喊我!”
小姨乐了:“你自己儿子,平时在家里不观察的啊?还要等我提醒。”
程馥文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小孩儿大了多难管,一个两个都不肯住在家里呢,我是想看也看不着呀。”
说完她伸手把小侄女儿从妹妹怀里“抢”过来,伸手掐了掐她小脸,抱在怀里逗起来,笑着说:“还是我们妹妹好,是不是?多乖呀,比两个哥哥听话多了……”
小侄女儿咧开嘴笑了,门外的程知蘅则狠狠打了个喷嚏,并不知道是他妈在背后讲自己坏话。
祈琰:“赶紧把羽绒服穿着。”
程知蘅吸了吸鼻子,听话地裹上了:“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呀,就搁大堂里坐着?”
两个人并排瘫坐在大堂沙发里,周边人还挺多,热闹,没人注意他俩。
祈琰笑了:“我说让你别跟来。我真的就是透透风,没什么特别的安排,里面太闷了,又热。”
“那你把外套脱了呀!”程知蘅道,“我是不好脱,你随意就行了!”
祈琰认真答道:“你还穿着,我脱掉的话会太明显了。”
程知蘅怔了怔,没想到这一层。
他莫名有点歉意,却没到道歉的程度,只低头解释道:“哎,过生日嘛,我就想稍微精神点。不然次次都穿宽松的衣服,真是憋得慌。而且我之后还得有大几个月没法儿穿好看点的衣服出门见人……”
祈琰按了按他肩膀,笑道:“说什么呢,这么穿很好看。”
猝不及防被夸,程知蘅脸颊红了红。他伸出双手捧住脸:“哎呀我怎么觉得大堂里还是很热,我一会儿回去就喊他们把暖气调低点。”
其实这里比屋内还是凉快多了,也更通风。祈琰闻言就说:“那我回去调一下,你在这儿坐,我马上回来。”
程知蘅点点头,还不忘喊他:“那你回来的时候帮我顺两个桌上的核桃包!”
祈琰答应了就走回去,先找服务员让调低暖气,然后就回桌上拿核桃包。
他正俯身去拿,身旁一个亲戚忽然发话了:“小琰,怎么不坐下吃呀?想吃核桃包我给你转过去。”
祈琰礼貌性笑笑,实话答道:“没事儿不麻烦了,我给知蘅拿的。”
“诶对哦,小蘅人呢?”她像是忽然想起来。
“屋里有点闷,他坐在外面了。”
本来只是很自然的对白,忽然,那位程知蘅曾进行预警绝对不要进行对话的表姑插嘴了。
她脸色仿佛有两分不悦,语气也阴阳怪气的,半是自言自语又一半想让人听见似的道:“长辈都还在桌上呢,他怎么说走就走呢?今天都是为了你们俩来的,他不在怎么回事儿?”
说完她又偏头对丈夫说:“要我说,修永他们就是太惯着儿子了,惯得长辈也不尊重,分不清楚场合。”
这话看似是对丈夫耳语,然而声音不大不小,坐在远处的程父程母听不见,然而站在这边的祈琰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说句实在话,她这话说得太吹毛求疵。
且不说这本来就是程知蘅的生日宴,即便只是简单的阖家团聚,宴席吃到最后,偶尔离席也是正常的事儿。
而且程知蘅今天整个晚上对所有长辈都是笑脸招呼,没有任何不尊重的地方。
此话一出,祈琰脸色就冷了。
他平时话少,这时候却不知道怎么的,想也没想就开口冷声道:“姑姑。屋里是热,程知蘅穿得厚了点,出去透透风而已,您没必要这么说他。”
表姑这时候才偏过头来。
她一头有点俗气的卷发,嘴唇很薄,口红涂出来了一点,虽说是大脸盘,却不知怎的依旧神色刻薄。她皱了皱眉,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祈琰在这里似的。
到底是生日宴会,气氛不错,没有挂脸的道理。她还是维持了脸上僵硬的笑容:“是小琰呀。”
祈琰没应声,他垂了垂眼,端着盛了两个核桃包的盘子,正要往外走。
表姑却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别急着走呀,坐一下嘛,表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你呢,啧啧啧,跟你爸爸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
祈琰眉头皱了一点,脸上还是冷的:“您还有什么事儿么?”
表姑直接忽略了祈琰想走的脸色,继续拉着他自顾自唠嗑:“看出你话不多哦,小琰啊,之后出门在外还是要外向一点的好。我们家儿子我就一直让他锻炼着多说话,这不,出门在外就大大方方的。不是我说你哈,这一点你可以跟他学一学。”
祈琰:。
他脸色这样,表姑竟然也能自顾自地继续教育下去:“我之前还想着要跟小蘅多说两句这个事儿啊,你们现在也是正儿八经二十多岁了,不是十几岁小孩儿了,出门在外要稳重……”
“程知蘅我是看着长大的,哎呀,真是没想到会抱错……小琰你比程知蘅大吧?”
“到底来说你们程家正儿八经的儿子还是你,作为程家的长孙这个责任你要承担起来……程知蘅年纪小,现在爸妈都没了,他不懂事你作为哥哥要教育他……”
“……”
祈琰的脸色越听越黑。
眼看着她要滔滔不绝,说得还全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活在上个世纪么,什么鬼长孙?今天是什么场合,还提祈家父母的事儿?
他这时候才明白之前程知蘅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夸张——这表姑真是极品。
他想起之前程知蘅的告诫,让他不要顶嘴,否则这表姑会没完没了,于是还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只沉着脸色道:“不好意思啊,我还有点事儿先出去一下。”
“诶诶诶,什么习惯?”表姑脸色一沉,眉毛高高挑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训斥口吻,“长辈还坐在这儿说话呢,招呼不打一声,说走就走?这像什么样子!”
她这下是真动了气,声音又重又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还算和谐的聊天背景音里。
周围几位坐得近的亲戚朋友纷纷停下交谈,转过头,探究或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
程父程母他们正好坐在圆桌的另一侧,正和小姨一家聊得热火朝天,话题大概是关于小表妹的日常,几人笑声阵阵,全然没注意到另一侧骤然绷紧的气氛。
坐在表姑旁边的真·亲姑姑见状,连忙脸上堆起笑容打圆场。
她先是轻轻拉了拉表姑的胳膊,语气放得又软又和缓:“哎呀,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小琰有事才要先走嘛,孩子有自己的安排,咱们做长辈的理解一下,没必要,真没必要。”
说完,她又赶紧侧过身,安抚性地拍了拍祈琰的手臂,力道很轻,带着明显的回护意味:“小琰,没事儿啊,你有事就去忙你的,啊。”
表姑却被亲姑姑这和稀泥的态度弄得更加不快,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尖利了几分:“就是你们一个个脾气都这么好,事事顺着,孩子才越发没了规矩!这还要不要管教了?啊?”
亲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和这位表姑本来也不算多亲近,逢年过节才见一面,不好当场扯破脸皮,但看着祈琰被她这样当众数落,心里又实在过意不去。
她只好微微倾身,凑到表姑耳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劝道:“今天好歹是孩子们过生日……小琰也没做什么出格的,就是先离个席,谈不上不礼貌。你消消气,别动肝火呀。”
谁知表姑非但不领情,有了她好声哄,反而像是被点了火的炮仗,更来劲了。
她眼见在“礼貌”问题上似乎占不到绝对上风,眼珠子一转,开始翻起了旧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个大概:
“你就是脾气太好才管不住!你看看,从前程知蘅耍起脾气来,家里不也是这么个态度惯着?”
她先踩了一脚程知蘅做铺垫,随即话锋一转,矛头直指祈琰,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痛心疾首”:“你还不知道吧?我前两天可听小文说了!他们兄弟俩这次过生日,好好的家里不待,非要跑到什么山里去!结果呢?遇上大雪,两个人在山上困了一天一夜!还是自己开车去的!”
“这么大的两个人了,出去玩连路线天气都不会提前看好。”
她成功吸引了更多注意力,然后立刻调转枪口,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祈琰皱紧眉头,手指隔空点了点,劈头盖脸地数落:
“当哥哥的还不会照顾弟弟。小的不懂事也就罢了,大的也不懂事?”
这话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批评,而是近乎无理指责了。明明是一次意外,却被她说得像是程知蘅不负责任、祈琰蓄意为之。
祈琰的双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懒得跟这种胡搅蛮缠的人多费口舌,甚至连眼神都欠奉。
他直接转过身,抬手就要去拉身后包间门的把手。
表姑见他这副油盐不进、彻底无视自己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
没得到预期的服软或辩解,她自觉面上无光,干脆冲着身边的丈夫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刺耳,一字一句地飘出来:
“哼,到底是在外头养大的,没人好好教!也不知道那祈家是怎么养的,真看不出来是程家的种!不尊重长辈也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待人接物的礼貌都没有!真是……”
“砰——!”
她刻薄的话音未落,包间的门猛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惊人的巨响,硬生生截断了她未尽的嘲讽。
所有人惊愕望去。
是程知蘅。
他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刚才那些故意找茬的话,他恐怕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祈琰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可程知蘅动作更快。他轻轻但坚定地拂开了祈琰的手,脚步不停,径直朝前走去,在表姑面前站定。
表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强自镇定下来,下巴微抬,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惯常的、属于长辈的矜持和傲慢。
她大概心里还笃定着,不管私下如何,在这种公开场合,程知蘅作为小辈,总要顾及场面,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毕竟之前她也不是没教育过程知蘅,他从没真和她顶过嘴。
然而这一次她算盘打错了。
程知蘅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比表姑高出很多,这时候低头冷冷盯着她,手上还紧紧捏着一个刚才带进来的玻璃酒杯,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下一秒,他手腕一翻,五指倏地松开。
“哐当!”一声,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杯子。
第63章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然炸响。
玻璃酒杯里原本盛的是饮料, 还剩了个底儿,此时砸在坚硬的地板上,瞬间粉碎, 液体迸溅了一地。
满室骤静。
如果方才还只有四五个人在注意这边的动静的话,这时候,室内的所有目光都惊骇地聚焦到程知蘅身上了。
所有交谈声、碗筷声、乃至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 只剩下地上那一滩狼藉和剑拔弩张的对峙。
表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哆嗦,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微张,显出一种滑稽的惊愕。她身边的丈夫也愣住了, 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众人的视线在面如寒霜的程知蘅和一脸急怒交加的表姑之间来回逡巡。
程知蘅则连眼皮都没朝地上的碎片瞥一下。
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与平日里那个总是眉眼弯弯、一团和气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加上他今日的穿着打扮,冷着脸的时候气场很足, 此刻冰冷的怒意散发出来, 让熟悉他的人都有点感到陌生。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表姑惊惶的眼睛, 声音不大, 却清晰冰冷,字字清晰。
“您说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