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都废人
视线湿沉黏重地撞在一起,程知蘅的睫毛很轻地眨了眨, 随着呼吸颤动起来,像狂风中的蝴蝶须子。
“可以了。”
祈琰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吻戛然而止。
空气重新灌入肺部,他们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却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亲吻带来的眩晕感太重,重到倘若再吻下去,好像就要天崩地裂。
程知蘅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害怕。
他刚刚是在做什么?
再也没有酒意可以作为情动的借口,当冲动褪去,他必须直面自己的私心和欲|望。
程知蘅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合上眼,絮絮地在心里骂自己。
程知蘅,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方才的一切都在双目合上的那一刻汹涌而来,他想起唇齿间每一刹那的触感,想起方才近在咫尺的祈琰修长的睫毛,祈琰吻得安静而专注。
再睁开眼,他低声问:“现在你相信了吗?”
祈琰没说话。
程知蘅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
他又等了几秒,见祈琰还是没开口,他心里又乱起来。
程知蘅的眼睛亮晶晶的,心一横,终于说了心里话:
“我们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
他声音软得不像话:“你照顾我,我照顾孩子。我们可以一起陪他长大。生下他,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程知蘅看见祈琰眼睛里压抑的情绪。
祈琰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压抑得很深。程知蘅看不懂,只觉得那眼神像一团被捂住的火,烫得他心尖发颤。
刚才那个吻,是他冲动。祈琰没有推开,却也没有回应。
一个吻,就已经耗尽程知蘅的全部勇气和叛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抬头,他对上祈琰英俊的眉眼,看见他唇畔一个略带苦涩的笑。
祈琰双睫微抬,程知蘅就掉进他深黑的眼眶里。
他看着程知蘅,专注又安静,仿佛全天下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你不用证明这么多的。”他皱着眉头,笑得苦涩。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程知蘅的脸颊,一触即分,“你不生我的孩子,我也一样照顾你一辈子啊。”
其实你不用牺牲那么多的。
一个吻,太重,太多了。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就算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也愿意一直照顾你啊。
程知蘅愣住了。
他不懂。
他没有听明白祈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更不知道祈琰误解了这个吻。
他只知道,祈琰好像又在把他往外推。
他眉睫忽闪,几不可察地摇摇头:“那能一样么?”
“祈琰,”他轻轻地、认真地叫他的名字。“别的都不重要,我现在只想要你的一句实话。”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伸出手,很用力地握住祈琰的指尖,带点执拗:
“我不要你的理性和权衡,我只要你的私心。”
像是审判当头落下,祈琰的双目重重合上,他叹息般答道:
“我想要。”
三个字落地,其他的担忧好像都没有存在的道理了。
程知蘅握住祈琰的手,终于笑了。
他笑起来光明璀璨,好看得不得了。
“你也想要,那就太好了。”他轻轻说,有点不可置信似的,“你不要担心,我会对他好,我会付出我能给的一切。你只要爱他就可以了。”
祈琰看着他,眼神依旧很沉。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你不要误会。我之前不支持这件事,不是因为怕负责任。”
程知蘅笑了。
“我知道你不怕。我这么麻烦的人你都能照顾得好,我真想不到还有什么事你做不到的。”
祈琰垂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弧度。
气氛好像刚刚好。
好到,有许多一直想说的话,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说出口。
程知蘅借着一点冲动,差一点就把那句心里藏了太久的“我喜欢你”顺出口。
可抬起头,看见祈琰眉间那点还没散尽的东西,他又犹豫了。
祈琰没有追问刚才那个吻。他们默契地绕开了它,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要说吗?
任由一切像多米诺骨牌般倾倒,由一个冲动驱使另一个冲动,或许,50%的可能性,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可还有50%,却是程知蘅不愿意面对的结局。
其实,一个冲动下偷来的吻,已经足够了吧?
程知蘅敛眉,想起不久后的生日,想起他准备许久的玫瑰和烟花。想起许久前邹柏宇问他的那句“你不敢了?”
他怕了吗?
程知蘅合上眼。
他好像真的怕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祈琰刻意的冷淡,倘若任由自己这么说了,会不会又变成那样?
他实在不能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他想又起方才祈琰那些让人心痛的剖白。那些他曾经无数次猜测过的、担忧过的,原来都不是真的。祈琰真的很在意自己。
现在拥有的一切,他已经非常满足。朋友的爱,亲人的爱,哥哥的爱,祈琰对他的好,已经多到他不敢相信。
程知蘅深呼吸着,在心里告诫自己:很多事情,过满则亏,其实已经拥有的就很好。
不是想要什么就非得得到不可。
可再睁开眼,祈琰的眉目撞进眼眶里,他又觉得血液鼓噪起来,热血翻涌。
程知蘅心脏轰然跳动,他终于意识到,忍耐和自我纠结是无果的。
他绝望地意识到,他忍不住。
他想要祈琰,这是真的。
再过多久,再过一百年,再泼一万次冷水,他也忍不了的。
他双唇微张,和祈琰对上双目,一个“我”字已经出了口。
变故却在此时发生。
好像老天要和两人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准备要说出口,却被腹部一阵剧痛扼住了咽喉。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狠狠拧了一把,程知蘅浑身一软,像被抽了骨头,脸色刷地白了,重重抽了一口气,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
“祈琰……”他疼得声音都在抖,死死抓住祈琰的袖子,“我,我肚子疼……”
话没说完,他已经疼得弓起了身子。
“怎么了?!”
祈琰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程知蘅疼得厉害,整个人蜷在祈琰怀里发抖:“我……我疼……送我去医院吧……”
祈琰一秒钟都不敢耽误,打横把人抱起来就往外冲。幸好车就停在楼下,他把程知蘅放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手都在抖,指节泛白。
“马上就到了,乖啊,不疼,别怕。”
他声音压得很低,伸手轻轻擦过程知蘅的太阳穴,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程知蘅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浸湿了。他的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同样泛着白。
祈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他一路疾驰。祈琰一边开车一边拨电话,是之前存过的医生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王医生,程知蘅突然腹痛,我们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大概十分钟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咬字依然清晰,“没有外伤,没有出血,就是突然剧烈疼痛。”
电话那头王医生说了几句,祈琰应着,挂断后对程知蘅说:“她马上通知急诊,让我们直接去妇产科那边,她在等了。”
程知蘅疼得迷迷糊糊,只是听见祈琰的声音,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
车刚停稳在急诊门口,祈琰就冲下去拉开副驾门。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等在那里,是医生安排好的。
“他自己能走吗?”
“不能。”祈琰二话不说,又把程知蘅抱起来,放到轮椅上。
程知蘅被推进医院通道,头顶的白炽灯一盏盏掠过,刺得他睁不开眼。小腹的疼痛剧烈,像浪潮,每次涌来都让他忍不住蜷起身子。
“祈琰……”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我在。”
祈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程知蘅偏头,看见他跟在轮椅旁边跑,一只手始终扶着自己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