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23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笑啥?你还挺光荣的呢!”那人自以为可以训一训他似的,板着一张年轻的脸,叫万山雪看了只觉得好玩儿好笑,并没有什么威慑力,摇了摇头,自己走进了面前的小屋子。

这是专提审犯人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两只椅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万山雪意料之内的人。那个人见他进来了,脸色阴沉下来,万山雪却笑了。他叮了咣啷地走进来,还当自己家似的,一抬下巴,问道:“局长,伤还没好全呢,就赶着来见我?”

段玉卿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

他的肩膀还包扎着,只不过藏在制服下头,现在还隐隐作痛。万山雪刚关进来的第二天,他就赶着来提审他,因而脸色也不太好。祁凤鸣也在,站在他右侧身后,脸上隐隐带着担忧的神色。

不用人请,万山雪已经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好像他之前来过似的,虽然他并没有;在他面前,桌面上摆着一打文件,他虽然认识几个字,可是并不太博学,倒着看,更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等着段玉卿先说。

段玉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万山雪一圈,这才开口道:“你在牢里头,咋还这么滋润?”

“这里头有吃有喝有睡觉的地儿,咋不滋润?”万山雪说,眼睛瞄着祁凤鸣,把对方都看毛了,才慢悠悠地转回目光,与段玉卿对视,“上回俺们在林子里头,睡得甭提多差了。”

段玉卿冷笑一声:“这么说,我还是招待得挺周全的。”

“周全,周全。”万山雪说,“啥事儿快说,我赶着回去睡回笼觉。”

段玉卿瞪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边看边说:“叫你来,是为了核对你的罪状。你认字儿吗?算了,我念你听。”

“核对完了干啥?”

“枪决。”说话的居然是祁凤鸣。段玉卿和万山雪都齐齐看着他,他的脸红了。

“我记得你。”万山雪说,又开始打量祁凤鸣,“刚才我就觉得脸儿熟。”

“你打断了我的一条腿。”

“不是。在那之前。”

祁凤鸣的嘴唇抿了起来。

“你骗我……在老钱家烧锅店。”

“我就说在哪儿见过你!”万山雪一拍大腿,“可是,我骗你啥了?”

祁凤鸣哽住了。万山雪笑了起来:“我骗你给小孩儿讲故事了?”

祁凤鸣张口欲驳斥他,段玉卿咳了一声,他不服气地闭上了嘴。

“别套近乎啊!”段玉卿虎着脸说,万山雪眨巴着眼点了点头,段玉卿继续看着那打文件,翻了个页,“去年秋天,柳条边的粮队,是你劫的吗?”

“是。”

段玉卿身后传来祁凤鸣记录的沙沙声。

“罗保林几口人,是你杀的吗?他家的家财也是你劫走的吗?”

“是。”

段玉卿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问。

“赵仕国家,赵丰年成亲,去打劫的,是你吗?”

“那可不光是我,还有——”

“就问有没有你!”

“有。”

段玉卿又翻过一页,眼睛从文件上方看着万山雪。

“……下一个,是我私人的问题。”

“问。”

“那天,就是你在烧锅店碰上凤鸣的那天晚上,有一队俄国马队……是你杀的吗?”

万山雪同样凝视着段玉卿的眼睛。

祁凤鸣也想起来了,那件事在第二天就上了报,段玉卿还读了呢。于是他也摒住了呼吸,看着万山雪。

万山雪的嘴唇形状很独特,上唇薄一些,下唇厚一些,因为缺水,有着淡淡的唇纹,微微发白;经过了一夜,唇上已经生出短短的胡茬,下巴上也是,这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现在,那张嘴唇微微启张,舌尖含在齿间,似乎就要吐出第一个字,而段玉卿全神贯注地竖起了耳朵——

“不告诉你。”

段玉卿“啪”一声把文件摔在桌面上。

“爱说不说。按手印!”

出乎段玉卿的预料,万山雪还是那么爽快,跟刚才答话的时候一样快;大拇指在红印泥上一压,再往文件上一盖,就像一口吃一个饺子那么轻松,好像事关的不是他的性命。段玉卿忽然哽住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不了解万山雪。他所知的万山雪就是:枪法好、人义气、不会杀小孩儿、和柳条边的兴隆镇有点儿矛盾。除此之外,他对万山雪一无所知。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对话,不会有第四次。为了安抚地主老财,万山雪的事儿是特批特办,他今天顺顺利利地认了罪,不出三天,他就会被当众处决——以安民心,上头这么说。毕竟警察局能大肆吹嘘的事儿,实在不很多。《爱国白话报》这回可以把事情写清楚了,匪首万山雪,几日内于哪里哪里枪决,副局长首功。

他忽然后悔刚才打断了万山雪。这次对话是那么的短暂。

但他脸上毫无表情,把文件随手丢给跟在他屁股后头的祁凤鸣,带头推门走了出去。万山雪当然也不会留他。但万山雪开口了。他有一把很好的嗓子,不是唱蹦蹦的那么亮堂,可就是让人想要听下去,他一人就唱了两角儿:

“既然你把包勉告,本官就得问根苗……小侄不该贪花去恋草,惹得人家把我挠,一时性急动拳脚……

竟敢当堂耍花招

案发前你还扬言任意告

为什么事到临头你还不敢招

叫声冤家快跪倒

死罪活罪快点对我招

小包勉在这里就把我的三叔叫

口尊声我的三叔哇要你听着

都怪呀小侄儿我呀 沾花惹草

误伤他们三条人命我沾了包哇

望求三叔高抬贵手

小侄我纵然有罪你也得把小侄饶

有此案到这算明了

你再说旁的用不着

吩咐两旁刽子手

赶快给我抬过铜铡刀

小包勉不见铜铡还罢了

一见铜铡魂胆消

后脖颈子冷风冒

两条大腿站不牢……”

闻声,段玉卿回头一望。门框里,万山雪还坐在椅子上,唱起来摇头晃脑,没有“后脖颈子冷风冒”,也没有“两条大腿站不牢”。他想,那当然也就没有“误伤人命沾了包”。

……当然没有冤假错案,万山雪,他就只是一个杀人如麻的胡子头儿而已。

作者有话说:

唱的是《包公铡侄》[墨镜]

其实蹦蹦就是二人转啦!包公铡侄是挺经典的唱段,还挺好听的x

因为明天上夹子所以不中午更啦,晚上更,大家不用等[让我康康]

第31章 出大差

《爱国白话报》载, 头条新闻:

匪首万山雪,为恶乡里,作恶多端, 杀人如麻,罄竹难书, 今抓捕归案, 三日后问斩。

济兰把手里的报纸折了起来。他对面坐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 此刻, 那少年正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 所幸他还有点儿脑子,发抖也不给人看出来,只是很可怜。

“三天……这……这咋办……”

邵小飞的眼圈红通通的, 眼白上全是红血丝。济兰把桌上的水杯向前一推, 他两只手捧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灌,咽不下的那些就顺着下巴一直滴落在胸前, 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江水打湿的狗。

“昨儿大柜他们下山去换票。”济兰说,“掉脚子了。”

邵小飞的脸上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 他有些气急败坏,想要张嘴,又看了看四周——他们在一个小饭庄的角落里,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你咋还好意思说?!昨天大柜他们下山, 你为啥不跟着?!”

济兰一顿,并不说话,这给了邵小飞的眼泪迸发的时间。

“你为啥不跟着?我真看不上你……大柜那么坚持要留着你……我说啥都不好使。他心里看重你,惦记你, 你要啥给啥!你咋不跟着他!你不是最尖、最精的那个吗!”

最后一句话,邵小飞没压住声音,甚至有了几分凄厉。出乎意料的是,济兰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责怪。就好像这种责难是他该受的。但也好像他是十足的漠不关心。邵小飞不知道这两者哪个更可恨一点儿。但这是蛮不讲理,因为换票本身就有着风险。

“我知道。”济兰忽然说。他没看邵小飞,只是看着碗里的豆浆。这是上次过年冬天的时候,万山雪带他来的饭庄。济兰的睫毛微微垂下,愣神却只有一刻,很快地,他说:“之后怎么样都行。你想请木驴子罚我也行,退绺,拔香头子也行。但是现在,你得听我的。我是翻垛的。大柜不在,就是我说了算。”

邵小飞用手背一抹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济兰继续道:“现在劫大狱是没可能。所以,在这三天内,我们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剩下半句,邵小飞没说出口——殓尸吗?

济兰的眼睛抬起来了。那双眼睛,如同邵小飞第一次见到的那样,那正是邵小飞不喜欢他的原因:那双眼睛像是两颗孤冷的星子,可当你真的凝视过去,又发觉那其实是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会让人发冷。

“做就是了。”济兰不容置疑地说,淡淡地抿了口豆浆。

关东的夏天是很短暂的。

万山雪“出大差”的日子到了,这一天的气温不冷也不热,西风不大也不小,一切都非常舒适、合当。

《爱国白话报》的销量近日来一直猛增,老百姓是爱看杀人的,仿佛这是什么逢年过节的好节目。哪家的老头子老太太,要是一辈子也没有看过一次杀人,那简直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乡公所杀人的时候,总是有人一路围着看,男女老少都有,甚至还有几个毛子。有的还是抱着孩子的妇女,怀里抱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好像看枪决是一个人一生中一定要经历的什么考校一样;胆儿小的吓昏了,回去和左邻右舍一顿描述,那杀头是多么的可怕,血刺呼啦,都溅到他脸上啦!可是下次还去不去了呢?去的去的,下次照去的。

何况这一次要杀头的,还是一个英俊的胡子。

因此这一回,来看的大姑娘小媳妇格外的多一些。

万山雪站在囚车里头,由青鬃马拉着,几个押车的扛着枪跟着,从街头开始走,一直要走到刑场为止。这一路上,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家的门户,多少店家,和围观的群众一起,他们都抻长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铁轮车辘轳地响着,万山雪在囚车里,手给反铐在背后,可是还是和他被提审的那天一样,腰板儿溜直,胡子刮过了,头发也理好了,居然比以前还俊了几分似的!因而,他一亮相,就引起来人群里的一阵窃窃私语声。刑车走得很慢,足够众人看清他的脸目,此起彼伏地唏嘘起来。押车的里头有个人,是那天提审时候教训万山雪的那个小年轻儿,一张面团似的脸儿,绷得紧紧的,仿佛对他这个人仍有些不满。

刑车更慢了,小年轻清了清嗓子说:“你有啥要求?”

死刑前的旧俗,到刑场上之前,死刑犯走过的这条街上,他想要什么,人家就要给他什么,说不上是不是一种关怀。万山雪四下漫看,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点儿什么,在层层攒动的人头之中,他的目光放出很远,看见一家绸缎庄。

郝粮是不是在这里买的布来的?她俭省得厉害,又特别对自己的手艺引以为豪,于是买布来给他做衣裳。过年的那一身,他怎么就是穿不上?就算穿不上,是不是那时候应该认真穿一穿,夸夸她的手艺?他夸她实在太少。

“我要披红。”他道。

小年轻立刻去旁边的绸缎庄,给他扯了一块红布披上。人死刑之前,都是要穿红的。

刑车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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