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是啊。早前这儿是独眼枪大哥当大柜的。”邵小飞说,看见济兰终于开始正眼看他,禁不住卖弄起来,台上红月娥下去了也不知道,“独眼枪大哥和郎二哥,都是一块儿起局的,是一个局底。后来万山雪大柜来了,还带着嫂子,就挂柱了。”
济兰剥花生的手指忽然变得很温柔。
“他来的时候你见着了?”
“嘿,赶巧,我还真在山上吃漂洋子(饺子)!”邵小飞笑道,嘴巴里又开始嚼大枣,“那年冬天可冷可冷啦……大柜那时候也就……也就你这么大吧!带着嫂子,怀里还抱着……咳咳。总之,他就这么留下来了。大伙儿不管问什么,他都不说。”
十八岁的万山雪?济兰向左前方一望,只望见这个二十二岁的,正和郝粮说话,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的万山雪。眼前却似乎看到那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在桌面上拍下一把拴着红缨子的枪,说他要入绺。
“那……他怎么成了大柜的?”
邵小飞托着下巴,终于有了点儿忧伤似的:“嗯……那时候绺子还不大呢。我也是听郎二哥说的。有一次,他们去砸窑,结果出了岔子。你知道史大哥为啥叫独眼枪?就是那一回,他瞎了一只眼睛……后来,这个大掌柜,就给万山雪大柜当了。”
邵小飞轻轻巧巧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拍拍一身的花生皮。
“不过他俩感情可好着呢!谁当大柜都是一样的!”
一场戏,唱到天快擦黑才散场。
下午听戏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喝了点儿酒。郎项明亲自带着几个人,下山去送戏班子和梦秋。热闹过后,剩下一地的狼藉和寥落。几个当值的崽子开始收拾残局。万山雪也喝了点儿酒,脸颊微红,显得气色很好。
他和郝粮正往屋里头走,忽然有人叫他,转过头去,是济兰追了上来;郝粮捂嘴一乐,先进了大屋,留下两个人在院里相顾无言。
“咋了?”喝了酒,万山雪的眼睛更显得水汪汪的,看着人的时候,给人一种过分温柔的错觉。其实没有什么“咋了”,啥事儿也没有。
他的一只手被济兰牵了起来,他刚想吹胡子瞪眼睛,因为院子里头还有人呢!可是手心一软,稀里哗啦的,是一把剥好了的花生。他这个人懒,花生又是他最懒得去剥的,说不上喜欢吃,还是不喜欢吃。他一愣,又看济兰,济兰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济兰说:“晚安。”
说完,他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垂眸一笑,转身快步走了。
作者有话说:
《送情郎》好像是有松花江南北两个版本,还是选了闫学晶老师比较绿色和甜美的版本……真的很甜x
就是我们格格怎么好像越来越贤惠了……嘶……[让我康康]
第36章 讲故事
自打上回两个人在灶房里偷偷亲嘴儿, 这样的事儿就越来越多了。
天气越见冷了。春夏秋三个季节在关东都很短暂。十月才刚刚开始,对从北京的济兰来说,却像是已经提前入了冬一样。
现在他就借着这么个时节, 嘴里一边喊着冷,一边赖在万山雪身上不肯起来。
长得是很漂亮, 就是怎么总跟大癞皮狗一样。
绺子里人多眼杂, 两个人绝少有能够毫无避忌地在一块儿腻乎的时候, 虽然二人独处的时间比过去长了, 那也是见缝插针插出来的。
“快起来。”万山雪扒拉了两下济兰, 济兰哼哼了两声,仍狗皮膏药似的赖在他身上。两个人靠在济兰的小房间里的炕头上,还是没有烧炕的天气, 脸上却都红扑扑的。两个人亲密了一阵子, 都有点儿动情。但这点儿时间,也只够他们两个亲一亲嘴儿的,万山雪先坐起来提了件正事儿。
“你嫂子派我来叫你试衣服。你衣服少, 入冬总得添置几件儿。这不是耽误我完成任务吗?”
济兰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直到他在郝粮跟前试衣服的时候,才有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是一种恼怒的礼貌。幸好郝粮没看出什么来, 还是那样的絮叨和麻利,让济兰的脸色也跟着软化下来,不得不顺着她的指挥,让抬胳膊抬胳膊, 让量大腿量大腿。最后她高高兴兴地一拍济兰的后背,笑道:“完事儿了!玩儿去吧!”
像打发小孩儿似的。
济兰只好灰溜溜地走出来,见到万山雪正靠在门口等他。
他也不是非要等他不可。
可就是在等他。秋天的阳光真是好啊,打在万山雪的鼻梁上, 在另一侧投下很高的影子,显得他眉眼十分深邃,他微微地笑着,让济兰也为了自己的小人之心而微微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惭愧。嗯,也就只有那么一丝丝而已。尔后又有点儿不服气,好像万山雪也把他当个孩子看似的。
“过几天入冬,穿上棉衣,就不冷了。去年你衣服就少。穿我的也不合身。”万山雪说,仍是平和而安定的样子,济兰克制着往他身上贴的欲望,低头“嗯”了一声,也不说别的,就是耳朵微微红着。
不下山的日子,胡子们的生活也很单调无聊。
有几个崽子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赌钱,万山雪是司空见惯,偶尔来了兴致,也要上桌来和他们赌一把。照他的话说“这也就是正青不来玩儿,不然有他在,那才热闹呢!”
要么就是划拳,喝酒,喝酒的时候得唱行酒歌,是“当朝一品卿,顶戴大花翎,三星高照四季到五更”一类的数字歌。听得久了,济兰也能也能唱上两句,但绝不肯喝酒。
几个月过去,两个人就只是在没人的地方亲一亲摸一摸,让济兰感到十分的不够。有一次,两个人趁着傍晚的时候,偷偷溜去后山说话,亲到一半,万山雪忽然感到什么东西硌在他的大腿上——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济兰的那把花口撸子,结果低头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济兰脸也红了,嘴也撇下来了。
“你……你再笑!”说着就用自己湿漉漉的带着汗珠的鼻子在万山雪的脖颈间拱来拱去,还用上了牙齿,咬得万山雪吃痛,“呃”了一声。
西风有些冷了,万山雪笑眯眯地敞开他的外套,把济兰整个儿包了进来。现在济兰和他一边高了,不得不说是个很伟大的成就。两个人体温贴着体温,万山雪火热,而济兰微凉,都是对方喜欢的温度。真是奇怪。万山雪虽然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济兰就更别说了,年纪轻轻,没有正经谈过……那叫什么?恋爱。现在的时间和地点,又都不是那么的合适。
但是济兰仍在万山雪的颈窝锁骨上拱来拱去。
万山雪被他磨得没办法了,终于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把对方的裤子解开了。
男人嘛,谁没干过这种事儿?虽然给自己干,跟给别人干,还是天差地别……真是别扭,万山雪想到。济兰在他手心里热情地磨蹭,他粗糙的手心,满是枪茧和火药味儿,直到济兰长长叹息一声,趴在他的颈窝里,让他发痒地吻了一吻。
济兰懒洋洋地不动弹。在事情再来第二回之前,万山雪把手抽了出来,随手用旁边的树叶子擦了一擦。
“行了,回去吧?祖宗?”万山雪说。
“不想回去……”济兰的声音闷闷的,“等天黑透了再回去。”
万山雪喜欢看夕阳。后山的夕阳,又是最好看的。
而济兰陪着他。
“等哪天下山,带你去江边看火烧云。”万山雪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济兰的头发,天边的晚霞正由红变紫,太阳只剩下半边,正缓缓沉没,“火红火红的一片……那才叫漂亮呢……”
济兰吃吃地笑了起来。胡子们的娱乐也只有这么一些,这里没有精巧漂亮的鼻烟壶、做工精细的西洋钟,听戏听得也粗野——那唱词儿!那唱腔!这里的生活比不上他在北京家里的万一。但他终于是习惯了。现在“雪里红”的名声,也和万山雪一起,并排成了一个“悍匪”的代号,让他的心里有一种隐秘的甜蜜。
“褚莲,跟我说说你十八岁的事儿吧……”
又没大没小了。
万山雪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才开始慢慢地轻抚济兰的头发。
“有什么好说的……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嘛……就是你的事儿,我都想听……”
万山雪摸着他的头发,仍望着远处的夕阳。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到江边去捉鱼和虾。关东是个富饶的地方,来这里的人都传唱着什么“棒打狍子瓢舀鱼”。于是他们想改善伙食的时候,就带着网子,到江边来捞鱼,大鱼没有,小鱼小虾带回去炸酱吃,也是一样的美味。但是对于幼年的他来说,说是捞鱼,其实是玩耍。玩儿累了,父子两个在江边坐下来,一起看火红色的落日。
十八岁的那年,他不再看落日了。也不再去捉鱼和虾。
那是肩膀上没担子的孩子才能做的事情。
“十八岁的时候……我就上了山。跟独眼枪他们几个干。”万山雪说,声音低缓而又平静,像是讲述一个全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他们可没像我这么惯着你似的惯着我。”
济兰不满地哼哼了一声。
“我管直,算是数一数二。可是照样从崽子做起。刚进来,人家也不全信我。日子久了,干得好了,独眼枪——那时候还不是独眼呢,让我干水香。我干得不错,和大伙儿处得也好。后来……独眼枪成了独眼,大伙儿又器重我,就让我当了大柜。”
济兰对万山雪的平淡有点儿不满。他想听万山雪从第一次入绺说起,说每一个细节,说他第一次上山害怕吗?说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会做噩梦吗?说说他怎么和大家伙儿打成一片的……可是刨根究底地问,那又太过孩子气了。
四年时间,万山雪这个名字就响彻关东山。从他平静的叙述中,济兰说不清万山雪是不是一个“天生的胡子”。
“褚莲……要是不当胡子,你想干什么?”
万山雪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似乎在笑。这时候,他的语气终于变得不那么平淡了。
“不知道……就做个庄稼汉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买很多地。或者干个木匠也行。我爸就喜欢当木匠。”
济兰忽然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看着万山雪的喉结,看着万山雪线条英挺的下巴,看着万山雪含笑的嘴唇,忽然又很想亲他。
“现在是不行了。”万山雪最后总结道。
济兰靠在他身上。远处的夕阳已然沉下去了大半。他想起那次他打雁,也是在这里。
“万山雪。你想过……以后不当胡子了吗?”
万山雪的眉头微微蹙起,笑道:“这是什么话?”
济兰斟酌片刻,道:“现在的世道,当个胡子纵然快意,可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天你上刑场……我……”他不想显得很孩子气,转过头,“我听说,现下关东有不少做生意的,如果你想……咱们也可以置业,或者置办点田地,等到之后……还有个出路。”
他很认真地看着万山雪。可是万山雪却只是哈哈一笑,随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你想得美!上了山,当了胡子,再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那是不能的了。”
“为什么不能?”济兰有了几分焦急,但他相信自己的头脑,“你相信我。现在各地都在开埠,我们可以去……去齐齐哈尔,去哈尔滨!哪里都成。哪里都有机会……”
万山雪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看着济兰,显然是严肃了起来。
“这些话,别再说第二次。”
济兰抿紧了嘴唇。
万山雪却并不解释,就像是这是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儿一样。这当然显而易见。让他抛下这一大摊子,抛下众多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这是不言自明,无需赘述的。
济兰还想要再劝说些什么,但是万山雪忽然站了起来,一下子,济兰又失去了那个暖烘烘的怀抱。万山雪生气了?似乎没有。但是他终于说:“太阳落山了,走了,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小情侣日常[害羞]
第37章 怀孕
又是一年年三十。
这居然是济兰在绺子过的第二个年, 这就是说,他在绺子里已经有整一年了。
三十儿这天,他早早地起了身。绺子里的大伙儿没有差使的时候, 作息都很松散。今年下山的人多,其他人万山雪是更不留了。史田是雷打不动地回查干湖, 许永寿回去找他的女人, 邵小飞要去看望新婚燕尔的郎项明和梦秋, 秀才领着计正青回家去了。因此, 万山雪、济兰, 还有郝粮三个人,今年要去别的地方过年。
过年到底是有什么好的?济兰幽怨地想,一边想, 一边洗脸刷牙。难得有这么个清闲时候, 能找个机会两个人独处独处,结果万山雪说什么?“不够热闹”!他心里全然没他,只顾着人多热闹——
他叹了口气, 看了看破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么白皙而漂亮, 一双眼睛又冷又傲。他低头吐掉了牙膏沫子。
大屋掩着门, 济兰轻轻推门进去,却见炕上只有万山雪一个脑袋瓜,郝粮似乎早已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在灶房。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炕前, 只见万山雪还在枕头上沉沉地睡着,浓密的两根眉毛平和而温柔地展开着,似乎还睡得很香。
他睡得那么沉,两根手指头缓缓朝他偷袭过来他也不知道。于是济兰的两根手指头顺顺利利地夹住了他的鼻子, 那双眉头渐渐皱起来了,然后他的嘴巴也张开来了,露出一点淡红色的舌尖。
万山雪是在鼻子和嘴巴的双重窒息中醒来的。
鼻子呼吸不上来,嘴巴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他一合牙关,济兰已经飞速站直了身子,免受了他这一反抗。万山雪还微微有些迷茫,眼里现出凶光,看见是济兰,这才用手背把眼睛遮住了——
“几点了……”他喃喃地抱怨了一句,济兰蹲了下来,就蹲在炕边,用他刚刷好的牙齿一点点咬他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