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白礼帽并不强求,那烟杆便放在那里,无人敢动。
济兰余光之中,那丢梨子的少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二人,眼珠一错不错,仿佛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崇拜之意溢于言表。
白礼帽的脸渐渐隐没在一片烟雾之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说话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兄弟怎么称呼?”
“济兰。”
“济兰兄弟,把你请到这儿来,叫你遭罪了。实在是对不起。可是……你也见着了,我这山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不少张嘴要养活。”
济兰听他口气,不由得心中冷笑,想道,昨天刚给我一个下马威,如今又唱起红脸来了;于是也不说话,静等着他唱什么戏。
“我手底下的崽子听说,你大伯家有点儿家底儿,我有心找他借点儿……不过,借钱总要有点由头吧,”烟雾之后,那双孩子般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现出了几分狡猾的得色,“又听说你来投奔,于是我们就给你请了过来。”
济兰还是不说话,白礼帽已经顺顺当当地说了下去。
“所以呢,我今天特特请你来,给你家里头修书一封,就说……你同关东山的‘万山雪’交上了好朋友,现在,好朋友手头紧,要他接济接济,怎么样?”
饶是济兰几次按捺,听了这话,也猛然站了起来!
炕上的四个人见他站起来,各自坐着不动。当然,万山雪也没有动,只是鼓着烟,在缭绕的烟雾之中仰脸望他。
“咋了,有啥不妥么?”万山雪轻声道。
济兰的胸膛起伏几许,忽然也笑了。
他本就生得漂亮,虽说两个脸蛋又红又肿,笑起来还是令得这个十分有辱他身份的破木屋蓬荜生辉。
“没有什么不妥。”他又坐了回去,甚至还保持着那个美丽的笑容,“那么大掌柜的想要我怎么写呢?”
万山雪又一抬下巴。
这时候,原本缩在火炕角落的瘦小男子凑上前来,从屁股后头拽出来几张纸,并一个砚台一只笔,先十分穷酸地在口中含了一下笔尖润开,又把毛笔在干涸的砚台里戳了戳,算是蘸上了墨。这人看上去文气不少,在这个地方,实在显得很奇怪,济兰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现在,这炕上的五个人里,有四个人都在看着济兰,等他口述写信。济兰突然道:“不必麻烦,不必麻烦。我自己写就好了。”
说罢,在万山雪的默许下,那只快秃了毛的毛笔递到了济兰手里。
同样,还是四双眼睛紧紧盯着,济兰望了一眼万山雪,低头开始写:
阿林保大伯:
见字如晤。我已到关东山,被万山雪大掌柜的请来做客。大柜盛情难却,留我小住几日再走。唯有一事,修书先请伯伯示下:万山雪大柜有言,他们在山上缺衣少食,向你借——
“五万两金子。”喷出一口烟雾,万山雪的手指头伸过来,在纸面上点了点,“不要铜元,期条,票子……这年头什么钱也不如金子保准……”
济兰眉头也不皱一下,按要求写了下去。
这封信写完,还不待他细看一番,泛黄的信纸就被万山雪抽走了,随手递给那个文气青年去检查;两只总是带着墨迹的细瘦双手捧着信纸看了又看,那人道:“没问题了。”
不及万山雪说话,本来静默在一旁看着的女人突然将手一拍,眉开眼笑地去拉济兰的手:“这就好了。瞧这小脸儿肿的,我那边还剩点丹底子,回头给你抹上。房间也备好了,这下可抻开胳膊腿儿了。”
万山雪转过脸,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济兰也想回女人一个笑容,只是这下笑得终于有点勉强了。
“在此之前,我有一事相求。”
“啥?”
“我想……解个手……”
女人给济兰准备的房间很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有一铺火炕,炕上的被子散发出洗旧了的皂角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笑眯眯的,而恰好,济兰的神经在刚刚的谈判中已经紧绷得十分疲惫,所以现在他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由着女人把他拉到炕沿坐下,用一种气味难闻的膏药抹在他肿痛得几乎麻木了的脸上。
他任她施为,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那双寒星似的眼珠,倒显得有了几分乖觉。
女人离得很近,他不去看她的眼睛,只感觉她轻柔的手指在他脸上抚摸,偶尔向敷好的地方略吹一吹气,激起一阵清凉的痒意。
济兰眨了眨眼。
似乎是看他年纪小,女人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有些安慰的意味:“你别怕,只要是写完了信送去,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快了。”
济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女人笑一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济兰突然想到,她本来就是这个土匪窝的女土匪,见得多了。知道这些流程又有什么稀奇?
他不说话,女人却十分自如,用毛巾擦了擦手站了起来,笑道:“有什么事儿叫我就好了……你叫我粮姐就是了。”
见济兰仍盯着她不说话,她微微一笑,一甩那油亮亮的大辫子走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破破的小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有一些黑话(盘行话)后期会标注。[墨镜]
咱粮姐也不完全算是大柜的老婆,后面也会说捏[撒花]
第4章 回信
这是万山雪落草为寇的第四年。
他落草以来,见过不少稀奇事儿,样样都够下三两酒喝,但是像邵小飞这么猴急的孩子,还是他生平仅见的第一个。
信一交到邵小飞手里,邵小飞蹦起来就没影儿了。万山雪只来得及说一句:“同人好好说项,不要冒失——”,邵小飞就“嗯嗯啊啊”地边答应边跑出去了。
正好这时候郝粮来找他,他也没来得及叫住那孩子。
万山雪看见郝粮来,鼻子里“哼”了一声,看着她不说话。于是郝粮也只好摸着自己油光光的大辫子,说:“咋啦?那孩子我已经安顿好了,你跟我急也没有用。”
话是这么说,可她说的时候,眼睛仍然觑着万山雪的脸色;万山雪只好长叹一声,回答道:“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了,跟我磨叨什么?”
他又开始抽烟,长而骨感的手指托着红色的铜烟杆,看起来很忧郁似的。郝粮拍拍他的肩头,笑道:“那小孩还有两个随从关在秧子房呢,怎么样,让正青把他们也放出来吧?”
“好啊。”万山雪语气平板,凉凉地道,“不如再给他们一人配一个佣人,再请三个厨子,一天吃三顿满汉全席,我在旁边打扇。”
“欸呀!瞧你说的。我不是看那几个孩子可怜么?当年……你也是这个年纪……”
她这样一说,万山雪的脸色立时冷了,烟也不抽了,将烟杆子往桌子上一拍,不说话了。
他生气有些威慑力,可是郝粮从来知道怎么对付他,坐下来,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说:“我看那小孩儿长得真漂亮,怎么了,你不中意?”
果不其然,万山雪立刻坐直了,眼睛在四下一扫,没看见谁在探头探脑,压低声音恼道:“姐!你又乱说话!”
郝粮撇了撇嘴。
“还不是为了你?我是你们老褚家的团圆媳妇,你不肯,我只好……”
“好了,好了,你想咋安排,就咋安排,我不管了,成了吧?”
郝粮立刻眉开眼笑了,一挥手道:“行,那我做饭去了。晚上漂洋子(吃饺子)!”
万山雪臊眉耷眼地横她一眼,只好抽他的烟。
有什么办法呢?从他们两个到关东山来,就一直是相依为命的,郝粮拿着他的七寸,他也乐意让他姐拿着,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树叶黄了,大雁也要南飞了。到了该分“红柜”(分红)的时候了。前几个月打了周围的几个绺子,手头的枪马都有损失,飞虎子(钱)也花出去不少,照理说,要是邵小飞谈得顺当,手头这个叫济兰的红票一出,大家安安心心地过个年……要是出不了……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要是出不了,真把这细皮嫩肉的小子丢给计正青那个心黑手狠的,恐怕真给“打瓜皮”,割掉鼻子耳朵了!
万山雪的担心很快就验证了。
邵小飞今早上是喜笑颜开去的,却是垂头丧气回来的。
他对绺子里外轻车熟路,也不用人迎;一路上,几个崽子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有气无力地一摆手,拖着脚又走回了万山雪的大院木屋。
一见他脸色,万山雪就知道没有好消息。邵小飞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没一会儿,眼眶子也红了,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儿似的。
万山雪问:“咋样?”
他说话的时候,几个人正在炕上吃饺子,郝粮见他不说话,催道:“你说呀!”
“罗家说……说……”邵小飞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后脑勺,“说,没钱,不赎。”
“当”的一声!
是不知道谁的拳头在桌上一擂!杯盘碗碟都跟着一震。这下连咀嚼声也消失了。
“大柜……都,都怪我!嗯……让那红票再描个朵子(写信)吧!我去送!我不信了……我,我是咱绺子的花舌子,不能给咱绺子丢人!”
邵小飞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万山雪不说话。这时候,独眼枪已经丢下筷子骂开了:“操他娘的罗保林!他自己鱼肉乡里,横行霸道!上个月才娶了第八房小老婆,现在装上念水孙(穷人)了?”
万山雪岿然不动,却往口中塞了口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粮姐从来调这个馅子最顺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却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饺子,然后咽下去,仿佛在这漫长的十秒钟,他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嗒”一声,他撂下筷子,搁在碗上。
“去。”他随手用毛巾一抹嘴巴,“让正青把秧子房里管着的那俩提出来。然后,把那个红票也提来。”
其实早在晚饭之前,郝粮就先给济兰煮了几个饺子吃,由是她再去房里时,济兰还以为她要送他些水喝呢!可是等他真的到了那个简陋的“议事堂”,他才看见,顺子和采莲两个,正簌簌发抖地跪在地上,旁边站着那个今早才见过的苍白尖脸的男人。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万山雪就坐在上首,见他来了,说话仍是慢悠悠的。
“济兰兄弟,实不相瞒,你家回信了。”
济兰浑身一颤,听到万山雪继续道:“回的口信,就四个字:没钱,不赎。”
饶是济兰想过许多种可能,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我寻思着,也是我们不懂礼数,就让花舌子去了,啥见面礼也没带。怪不得你伯伯不肯照顾。”
济兰站在原地,如坠冰窟一般;一条大腿猛地给采莲抱住,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
万山雪冷冷看了一眼下头瑟瑟发抖的采莲和顺子,道:“济兰兄弟你呢,是咱们绺子的贵客,不能让你受苦遭罪。可是他们两个,在这里白吃白住,也得交点什么吧?”
“少爷,少爷救我……”采莲脸上全是泪,一半都擦在济兰的裤子上了。万山雪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略过他们二人,落到了旁边委顿在地的顺子身上。
计正青哪还不懂这一眼的意思?立时抓住顺子的后脖领子,要把他拖下去,顺子嘶声惨叫,瘦骨伶仃的胳膊腿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济兰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要不他的脸上还残留有一点红肿,此刻简直算得上毫无人色。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动弹一下,哪怕采莲抱着他的大腿哀求,又爬到炕前去求,他依旧纹丝不动。
说到底,顺子到底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要不是他赶车还算麻利,到关外来无论如何也不会带着他。
万山雪也凝视着济兰,似乎对这个肉票的冷酷和镇定感到一丝新奇。
不多时,计正青回来了,将手一抬,掌心里一片破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根食指。
万山雪只看了一眼,又拾起了筷子;两根筷子尖儿在桌上一磕,对齐了,夹起一只饺子,满蘸了陈醋,放进嘴里,吃掉了,慢慢说道:“再送。”
邵小飞立刻“嗳”地答应了一声,接过透出血色的破布包,又奔出门,往山下去了。
济兰感到一阵奇异的解脱。
这场景真是奇怪。胡子也是人,他也是人。可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却让事态再一次暂且平静下来。郝粮嗔怪地看了万山雪一眼,又向门外张望:“你也真是的,咋也不让小飞吃一口再走。”
万山雪冷冷道:“他不是想挂柱、入绺吗?饿一顿又怎么了?要是真能把他饿跑了,还都省心呢!”
说罢,转过来望着吓傻了的采莲和脸色苍白的济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