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万山雪屈下身子,又开始琢磨书桌下的抽屉。
抽屉也有带锁的。
没有锁的抽屉自然没什么玩意儿,只有一块金表值得一看,万山雪没有动,原样把抽屉推了回去。就是最靠近桌面的那一个带锁的抽屉,他不得不又一次掏出了他的小铁丝。
紧接着,他听见会客厅传来济兰的声音,音调很高:“亚历克谢先生回来了?这么快——”门房又在说话,但是具体的万山雪听不清。
他只有加快速度,耳朵紧贴着抽屉……吱嘎,吱嘎……不是这个声音……直到——
听到锁芯一响——打开了!
“褚莲!你到哪儿去了!”济兰又在叫了,这一回的语气比之前急得多。女佣的小高跟在地板上笃笃作响,她担心她主人的房间,又担心那个高个子满洲人是不是迷路了,跑到了她刚收拾好的客房,把那里弄得一团糟。就在她提着裙子跑到盥洗室门口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那个高个子满洲人对她露齿一笑,说了句什么,似乎是抱歉的意思,抱歉他闹了肚子之类的。具体的她没听懂,只觉得这笑容平白地晃人,只好又原样把他领回了大厅。
济兰站在那里,等着万山雪。
“我们走吧。”
门房一脸茫然,口中连连说着:“刚才雅尔塔先生不是刚打回来电话吗,他说他马上就回——”
“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儿事儿。太久了,实在没法儿等。”济兰突然说,“如果亚历克谢回来问你,就说我改日再来拜访。”说罢,他抛给万山雪一个眼神,就打头走了出去。万山雪跟在他身后,反而有几分不紧不慢似的,甚至还有心对那茫然失措的门房咧嘴一笑,道了声再见。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了,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出了房子,两个人仍是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着。路灯照着两个人匆匆的影子。一直到走进他们的酒店,洋馆对面的小房间里,济兰才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万山雪,胸膛上下起伏,竭力压制着他的期待。
“找到什么了?”
万山雪敞开襟怀,露出里头一沓雪白的文件。
作者有话说:
唐突潜入,唐突偷窃……
这两天事情太多……稿子攒得好慢。奶奶去世了,心里很乱。我尽快写。
第45章 钱桌子,黄皮子
从哈尔滨回香炉山的火车上, 还是靠窗坐着。万山雪低头,专注地扒着瓜子儿。
火车又一次驶过碧油油的原野,在轨道一侧投下深灰色的影子;火车内部则又有东北话, 又有英语,又有俄语。现在万山雪已经见怪不怪了, 前些日子他们听说, 有个叫“中央乐”的匪头子, 据说是在大连买了枪支弹药, 又流窜到了关东山, 省厅正追捕他呢。
说不准,这火车上,除了他和济兰, 还有第三个胡子呢?毕竟这上头什么人都有。
他扒瓜子儿的时候, 济兰从火车长长的走道另一头走了过来,隔着一层衣服,握着一个打满了热水的玻璃杯。
“还有一小时就到了。”
万山雪“唔”了一声。
“那下了火车, 先去永寿那儿吧。”
与他的平淡截然相反,济兰显得喜气洋洋的;在狭窄的窗边小桌上, 又来抓他的手。
万山雪一抬眼皮, 济兰就悻悻地撅起了嘴巴。车上人多眼杂,万山雪一向不爱同他在公共场合腻乎。万山雪又挑挑眉头,济兰乖觉地吃起了剥好的瓜子仁儿。
万山雪想,大城市好啊。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来哈尔滨。
火车的隆隆声中, 他们又回到了关东山的松花江边。
“很好……是的,干得好。我必须说,你们甚至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手指头翻动着一页页的文件,看毕, 瓦莱里扬抬起眼来,带着点儿惊异的目光扫过济兰和一旁坐着同许永寿说话的万山雪——他跟毛子处不来,老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但是余光之中,他仍盯着这个金发碧眼的毛子。
瓦莱里扬看了看万山雪,那种被盯梢的感受一下子又无影无踪了,万山雪只是在和其他人说话谈笑而已。他近乎怨恨地瞪了万山雪的侧影一眼。
这几天,他几乎是度过了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他是带着勃勃野心来到满洲的。纵然有父亲的爵位可以继承,可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功绩是决然不可替代的。
“还有就是……”济兰皱着眉头,说起俄语来,语速还是很慢,“你的同事,这几天一直称病没有上班。”
“是吗……”两颗蓝玻璃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瓦莱里扬笑了,“看来我这位‘好朋友’还有很多事儿瞒着我们呢。”
他咳了一声,把这个话题放到一边,重新看向济兰:按照他作为俄国人的眼光,满洲人大抵都长成一个样子。但是济兰却不同,他发现这一次再见面,他能够准确地欣赏这个满洲人的面貌——以及脑子。
其他人都不懂俄文。因此瓦莱里扬也说得很大方。
“你为什么跟这群野蛮人混在一起?”
济兰倏地抬起眼皮看着他。
“你跟他们不一样。至少看起来不像。你很……漂亮,很独特。而且会说俄文。”
瓦莱里扬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声音会这么温柔;他看过那类吸引眼球的劣质小报,英文的,专讲一个英俊的白人男子在亚洲拯救一个美丽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当地女人的色情故事——他眼前的人当然不是女人,只有一种雌雄莫辨般的美丽。而他此刻,也成为了一名拯救他的骑士了。
“谢谢你。”济兰冷冷地说。
冷酷不使他的美貌黯淡,反而为其增色。
“说真的。你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瓦莱里扬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循循善诱,尽管他穿着傅茹云家里不穿的土布衣裳,连吃了好几天的大饼子,可还是一副什么都看不下眼的样子,这时候对着济兰,反而很温和,“你想一想,你这样的样貌才华和出身,可以在铁路局得到更好的发挥。我在那里有点儿关系。我保证,他们会非常重用你。在这里,你又会有什么好日子呢?你值得一份更体面、更清闲、更合称你的工作。”
随着瓦莱里扬轻蔑的一眼,济兰也看了过去。他看见万山雪正和傅茹云他们哈哈大笑,瓦莱里扬似乎觉得他们很粗野。万山雪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一个荤段子,许永寿笑着,鲜见地露出了他的两排牙齿,傅茹云笑得趴在了炕桌上,满脸通红。在北京的那个济兰看来,或许确实粗野,不雅观。但是现在……现在呢?万山雪笑着露出来点儿牙花子他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你怎么想?”瓦莱里扬往前挪了挪屁股,“我会支付合同的报酬,我一回去,就派人把羌帖送来。但那是一码事。另一码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机会,怎么样?只给你的。”
上了山,当了胡子,再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那是不能的了。——万山雪这么和他说过。
“你在这里很好,很有分量……他们都会听你说话。但是一旦你到银行去?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瓦莱里扬还在劝说他。
哪里不一样?大约是,不再在腰间别着一把枪,靴筒子里头再藏着一把枪。可以穿新式的衣裳,打扮得干净、体面,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而不是在山上,享受着幸存者的幸运,踩着万年不变的土路,因为一个英俊的野蛮人投来的似笑非笑的一眼,亲切地搭上来的胳膊而手足无措,强自镇定,然后就把自己整个人赔了进去。
“我……我不能走。”
“……好吧。但是别急着拒绝我。我说了要给你你的那一份的。你这么聪明,没有你,我的合同也回不来。”瓦莱里扬又凑得近了一些,低声说,“我身上的卢布都被人搜去了——你们不是在用吗,这些卢布?罗曼诺夫卢布,给你们带来了多少便利啊!”
华俄道胜银行的卢布,也称之为“羌帖”,简直是比大洋还好用的钱。瓦莱里扬提起来,不由得让人遐想,这一笔财富,到底能换多少银元,够给狗子买几条棉裤?
“来到关东的人都要用的,卢布。多少商人巨贾一落脚哈尔滨,两眼一摸黑,根本不知道怎么用钱。他们需要一个换钱的人,只不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想要多少利,就要多少利。”
这就是“钱桌子”。在哈尔滨的这几天,他也有所耳闻,甚至亲身见过。就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桌,来人可以在这里换各种各样的货币,尤其是羌帖。
“我有很多人可以帮我做这个工作,可是我想让你来。甚至你不需要亲自来,你只需要主持这个工作。我给你本金,你加倍地赚回来。我们平分。”
济兰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瓦莱里扬。耳朵里是傅茹云在问万山雪,晚上留下来吃饭吧,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从钱桌子开始,靠着瓦莱里扬的关系,他能在之后得到更多。
谁能当一辈子的胡子?
就算是万山雪,也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过鬼门关。济兰想,命运究竟能够饶恕他几次?人都要为自己打算的。万山雪不懂,也可以,因为他会替万山雪打算。
万山雪谢绝了傅茹云的热情。
但是既然已经拒绝了留饭,怎么也不能再把许永寿带走了。
“不了,天快黑了,再不回去,粮该担心了。”万山雪说,又看了眼许永寿,“明天可得回来了,水香。”
“嗳,大柜。”
两个人没有骑马,就赶着他们拜年的时候用的那辆旧板车,回香炉山上去。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草野与天空的交界,一轮红日缓缓地陷落下去。万山雪坐在前头赶车,济兰坐在车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欢喜还是怅然。
平心而论,他更喜欢哈尔滨的生活。他在绺子里陷得太久了,几乎忘了自己之前的种种享受——享受非是为着享受本身,享受只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最重要的是,在哈尔滨,他们几乎是过着他们两个人的日子。只有他们,单独两个人。
“天快黑了!”济兰说。在这里,天黑以后,他就听不见作为大柜的万山雪像孩子一样地说“电灯!”了。这是一个蛮荒的世界,而万山雪如鱼得水。
“是啊!”万山雪回他,“那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啊?”
“也不算鬼故事吧。”万山雪“驾!”了一声,板车微微颠簸,天色愈暗了,“你知道黄皮子不?就是黄鼠狼,也有人叫它黄大仙。要是有一天,你碰见一个穿衣裳的黄皮子张嘴问你‘我像不像人’?你可不能说‘像’。说了,它就成了气候了。这就叫‘黄皮子讨封’。”
济兰捧着脸,似懂非懂,万山雪扬鞭,肩胛的肌肉跟着搏动。
“以前有个老汉,鳏寡孤独的,一个人住。有一天,他梦见一个小黄皮子,问他说,‘老爷子,你家里缺点儿啥吗?我给你办了事儿,就能成仙去啦。’老汉想了想,说‘家里就缺一口马槽子’。小黄皮子说,‘明天晚上半夜十二点,到你们屯子东头去,那儿有一口石头的马槽子。等马槽子浮起来了,你就跟着,嘴里说飘轻,飘轻,就给你送到家里了。’老汉当然满口答应。
“第二天晚上,他按照小黄皮子的吩咐,到屯子东头去,果然看见一口马槽子。
“他一到了,马槽子就飘了起来。老汉心里好奇,往下头一看,只看见一排黄毛的小脚,是它们抬着马槽子呢!老汉口中轻声喊着‘飘轻!飘轻!’那马槽子果然飘轻,他跟着马槽子,都走到家门口了——”
不知不觉间,济兰听得入了神。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时候,就要靠着万山雪来找路了,小毛驴勤勤恳恳,板车仍辘轳向前。
“老汉心里好奇,想道,要是说沉,这马槽子就会变沉吗?于是忽然说——‘死沉!’结果——
“‘咣!’地一声,马槽子一下子落了下来!接着月光,老汉看见马槽子底下竟然渗出一滩血来——他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下头的小黄皮子,全都给砸死了。”
济兰张着嘴,眨巴眨巴眼,“欸呀”了一声,忙不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老汉因为有了马槽子,又买了马,垦了好几亩地,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可是,打那以后,不管是他家的儿子、孙子、男丁、女丁,都生下来就是跛子。全是因为他造了孽,说话不算话啊。”
济兰听了这话,不由得疑心想道,难不成是万山雪知道了瓦莱里扬和他说了些什么?不能不能,万山雪毕竟不懂俄语啊。
他兀自出神的时候,小板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万山雪缓缓转过身,济兰抬起头,只见到黑漆漆的夜色之中,一张惨白的脸,嘴巴忽然张开——
“你看我,像不像人啊?”
浓夜之中,一声尖叫回荡在林子之中,惊起了酣睡的鸟儿们,直到那尖叫声消散了,才有朗朗的笑声响起来。
“万!山!雪!”济兰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擂在万山雪的肩膀上,万山雪哈哈大笑,抱着他滚在板车上,济兰仍旧挣动不休,头发也乱了,两颊都气得通红,而万山雪温热的嘴唇在其上啄吻,让他的脸红慢慢就变成了别的意味。他的手心感受到万山雪笑起来时胸膛的搏动,他彻底没办法了。
济兰不挣扎了,万山雪趴在他身上。越过万山雪的肩头,满天星斗,湛然可见。
他感觉万山雪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他顺着万山雪的脊背缓缓抚摸,像是在顺毛捋一只吃饱喝足的猛兽,而这样猛兽就变成了大猫。
“我们在山上不也挺好的……?”万山雪问,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济兰的脖颈上,“等回去了,你粮姐给你做好吃的呢。茄子卤的过水面。”
看着这样的星星,济兰还能够说什么呢。
“嗯。”
他听见自己的鼻音,很轻很轻。没来由,一种直觉告诉他,他要办钱桌子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万山雪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改存稿……还是没有改……[无奈]
第46章 拔香头子
没几天, 许永寿带着瓦莱里扬派人送来的支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