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43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万山雪不为所动,麻木不仁,济兰却无可阻拦,像一挺机关枪一般咄咄道:

“你爱的人,你关心的人,我会把他们全杀了!!你记着我的话,我萨古达济兰,一口唾沫一个钉!郝粮、史田、计正青、郎项明、还有那个秀才——你在乎他们一分,我就杀他们一次,你在乎他们一百分,我就杀他们一百次!!你记着!!”

济兰甚至已经忘却了郎项明已经死了,再用不着他杀,他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用最恶毒的诅咒和最狠的狠话去刺万山雪——为什么他能这么不为所动?为什么他不像他一样,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恨不得在地上打滚,不顾一切地哀嚎?凭什么他就这么冷静?他果然没有爱过他?

但万山雪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已经转过头来,用一种平静却格外悲哀的眼光看着他。但他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万山雪,却忘了自己还有一把枪。

万山雪看着他,看着他狰狞的丑态和口不择言的愤怒,等他终于泄了力气,才终于颤抖着嘴唇开口:“那你还不滚,等什么!”

济兰又是倒吸了一口气,不住地点头,点头,但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最后再看了一眼万山雪,发觉万山雪实在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愿,忽然感到万箭穿心,几乎喘不上气,紧接着,又心如死灰,直觉实在没有必要再这么破口大骂下去,只好就这么一个劲儿地点头。他应该说些什么,又不该说些什么?总之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已经全都说了。同时,他又想吐,胃里无序地翻搅着,他实在不能再看一眼万山雪了,一眼也看不得。

他转身就走,万山雪没有追上来,但是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恨不得肋下生出一对翅膀,就此飞走了。他一直走,一直走,甚至走到马厩,牵了马,不管谁问他什么,他一概没有回答。他必须走。再不走,他会真的杀了万山雪也说不定。他骑上马,没有想要去哪儿,没有心思分给这些问题,没有行李要收拾。

济兰骑着马,一直跑、一直跑,跑得脸上一阵刺痛,才发现原来是泪水在他脸上吹干了。现在却没有人为他擦脸,说他“脸都哭潸了”。再也没有了。

他勒停了马,一人一马,站在香炉山山脚下空旷的草野之上,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茕茕孑立。

他忽然捧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这一章了……感觉写得不是很好!

但是请大家有序排队殴打作者……[小丑]

第59章 寒冬(上)

立冬了, 香炉山上,没有一个人下山去猫冬。

翻垛的走了,但是如果谁去问万山雪, 万山雪只当没听见,于是渐渐的, 也不再有人问了。后来他们也就没有时间去问了, 因为都要忙着喂马、擦枪、清点子弹。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儿, 数着日子, 好像那一天也就近在眼前了。

立冬那天, 香炉山上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在人的肩膀上,也不会化了。屋里的炕早早地烧了起来, 万山雪坐在炕头, 抽着他的烟袋锅子。老来少就坐在旁边,哆嗦着手喝酒。

“明儿我让小飞把你们爷俩送下山去。”万山雪说。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听见外头传来孩子的笑声, 是邵小飞和其他崽子们正在陪他玩儿老鹰抓小鸡。目睹死亡的冲击正在离他远去,他很快又变回那个开朗活泼的孩子了。

老来少点点头。尽管在香炉山上休养了几天, 他还是显得衰老消瘦了很多:“俺俩给你们大伙儿添麻烦了, 啊。”

“……没有。”万山雪说。好像听着小栓子的笑声和叫声,他心里某一块隐隐作痛的流血的伤口似乎稍稍愈合了一些。或许这是一种幻觉,但是有总比没有要强。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老来少犹豫着开口了。

“莲哪, 实在不行,咱不当胡子了吧。”

他这么一说,万山雪没有任何声音。他仍注视着前方,仿佛隔着一扇门, 就能看见小栓子他们玩耍的身影一样,那么专注。

“叔也没别的张逞……可要是养活你和粮,也就是两双筷子两口饭,没啥的。”

一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攫住了万山雪,他忽然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老来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讷讷地说:“莲哪,你心里苦,叔知道。”

过了一会儿,万山雪重新直起了腰,手也放下来了;除了眼眶通红,跟刚才好像一点儿分别也没有,他还是那个大伙儿都指望着的大柜。

“我心里头记着呢,叔。明儿你就和小栓子走吧,别挂念我。”

“唉。”老来少长长叹了口气,想要嘱咐点儿什么,可他又嘱咐不出口,站起来,在原地有点滑稽地转了一圈,所以万山雪说:“去吧,老钱大叔,你跟小栓子玩儿去吧。”

老来少走了。又剩下万山雪一个人在屋里发呆。外头的欢笑声渐渐消失了,雪更大了。

他一个人出神了不知道多久,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郝粮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口中说道:“这雪真大啊,明年肯定要丰收了。”她还是穿着那身花布棉袄,长长的头发编成两根油光光的麻花辫,好像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但她的眼神显然已经与黄花大姑娘不同,多年以来,她的眼睛里增添了太多的苦痛和烦扰。

——这都是我带给她的吗?万山雪忽然这么问自己。眼前郝粮的眼睛忽然又化作了另一双眼睛,那眼睛本来是极漂亮的,却满是怨毒和泪水……他摇了摇头,把那双眼睛甩出自己的脑袋。可是没有用,没一会儿,他就又想道,他下山以后去了哪儿呢?他说那些话,全是激他的。要是他真去了那个毛子人那儿,他还放心点儿。和济兰的好日子好像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儿。

“想啥呢?”万山雪给郝粮惊醒了,他略略一低头,避开她的眼睛,嘴里只说“没啥”。他知道郝粮看出来了。如果说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那就只能是郝粮。只是郝粮没有说而已。

她不说话,因此他也不说话。

姐弟两个静静地坐在炕头上。

就像是一个闲来无事,只需消磨的午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死去或者离开。

“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呗。”

“你就那么喜欢独眼枪吗?”

郝粮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摆弄着自己一年胜似一年粗糙的手指和洗旧了的围裙。

“喜欢不喜欢的……说这些……”她摆弄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突然笑着说,“咋了,你怕以后……我跟他跑了?”

“说胡话呢又。”万山雪嘀咕一声。

“莲莲,姐错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强颜欢笑的颤抖,“姐真错了。以后……咱俩还在一块儿过日子,行不行?姐就照顾你一辈子,其他的……姐啥都不想了。”

万山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郝粮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炕上下来了,说:“我去看看他们清点柴火(子弹)点得咋样了。”说完,又推门出去了。漫天的风雪在那条门缝之中一闪,重新被关在门外。

立冬后的第三天夜里,万山雪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了。

“大柜!醒醒!影子(哨兵)看见人了!”门口有人又低又快地说话,“还没到山脚,咱得下去了吧!”

万山雪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郝粮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万山雪已经开始迅速地穿上衣裳。郝粮把油灯点亮了,正满面担忧地看着她。

万山雪飞速收拾好了,腰间一把枪牌撸子,左右裤腿里还各有两只匣子枪,张口应了一声:“都叫起来,我们下山,别在山上响(打)!”他还是存着保护郝粮和于敏讷他们的心思,门口的人“哎”了一声,又跑走了。

“走了,姐。”

“莲莲!”她忽然叫住他,转身看去,只见她拥着被坐在炕上,忽然显得单薄瘦小起来,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万山雪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记着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知道了。”万山雪抿住嘴唇,略一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马蹄溅起残雪,一轮月亮高照着马队长长的影子。

此起彼伏的“驾!”声里,满是磨刀霍霍的杀气。

“他们是想来偷袭的!”迎着风,许永寿大声说,此时他的马正和万山雪的白马并驾齐驱,“叫我排的哨看见了。他妈的三荒子!”

说完,他回身去看一块儿出来的四梁八柱和崽子们,问道:“嫂子他们还在山上?”

“对!”万山雪说,“我让正青留下了,看着秀才和粮。所以咱们绝不在山上响(打)!”

许永寿说了一声“知道了!”,马队已经奔下了山,在山脚下,望见了三荒子朝他们奔来的马队。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但是万山雪却不等他们反应,枪出如电,一声枪响!当头的一个崽子在马上晃了两晃,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效果立竿见影,对面的马队几乎是立刻就乱了阵脚,万山雪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别乱,别乱!”这样的夜,本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在关外,月亮是那么圆又那么大,映着满地新雪,照得亮晃晃的,几乎如白昼一般。因此,双方都知道对方身在何处,枪声立刻如同鼓点一般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

在平原上刚枪,没有掩体,拼的就只有枪法!

万山雪的眼睛一扫,没在对面看见三荒子的人影,不由得大失所望,扬声叫道:“你们大柜呢?拜码头,他自己不来?”说罢毫不手软,连打了三条马腿,一时间,马嘶声连绵不断,有两个摔断了脖子。这下,对面的马队又开始裹足不前。

看来三荒子还是那样,有枣没枣打三杆子;排头兵,他自己是不肯干的,只让这群崽子们来消耗万山雪的绺子,等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亲自过来。

万山雪轻蔑一笑,月光照在他脸上,颊侧还有青青的胡茬,照旧英俊得让人愧不敢视。紧接着,他就听见对面刚才还喊着“别乱”的那个人继续叫道:“万山雪!你别得意!我们大柜马上就来了!”说罢,又对着自己人喊道,“大柜有话,插(杀)了万山雪,重重有赏!还不给我冲?!”

这就是他人生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下一秒,一颗子弹穿过他喋喋不休的嘴,而后从后脑勺穿了出去,只有“噗”地一声!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倒是没有摔下去,只是一头扑在了马脖子上,马儿立刻受了惊,开始在队伍里横冲直撞,将它主人的鲜血泼洒在他刚刚命令过的崽子们身上。

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万山雪却仍稳稳地高坐着,他身后的崽子们几乎是哄堂大笑了。在这种可怕的对比里,万山雪高声道:“我数三个数,你们邮(跑)吧!邮得快的,回去叫你们大柜亲自来;邮得慢的——”

接下来的话他不必再说,他的枪早已为他证明。

对面没人说话。紧接着,万山雪喊道:“一!”

对面忽然动了!狂乱的马蹄声响了起来,一个个都往后跑去。喊到“二”的时候,人已经跑干净了一半,“三”刚刚说出口,万山雪的枪夜响了起来!他身后的崽子们也跟着放枪,像一串串鞭炮一般,劈里啪啦,紧追不舍。三秒之间,对面跑的跑,死的死,月光之下,居然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或者马了。

“呸。这群瘪犊子。”许永寿策马走上前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三枪两枪就吓跑了。三荒子还当缩头乌龟呢?”

“他就是想来试试深浅。”

“那他今晚上到底来不来?”

万山雪静了一下,说:“他会来的。”

说不上来,这是万山雪自己的直觉。他直觉这个冬天,他和三荒子总有个了结。而今天,三荒子也不该是发了神经,就为了试探他才派人来的。

于是就只有等。

冰天雪地的,他们就在月亮下等。人都四散分开了,各自找好掩体,不管是树木还是小土包。全是为了等着那一个死敌。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雪后的太阳是血色的。从地平线上走来一人一骑。

棕色的高头大马,上头坐着一个肩宽背厚的魁梧男人。

初升的太阳照着他的身躯和脸庞,照着他一只眼睛上盖着的皮质眼罩。万山雪靠在树后,一动不动,忽然感到一阵晕眩,还有一种迟来的恨意。

早上的时候,他在郝粮的化妆匣里,看见了一盒没有动过的香粉。想到那盒香粉,他就该给对方一些余地。不过他又为什么来?他怎么敢来、怎么有脸来?还没等万山雪想出一个答案,史田的马已经站住了脚。在整个绺子的沉默里,他环视空荡荡的四周,终于说:“大柜!别藏了!我来见你了!”

万山雪微微一动。许永寿在另一旁,给他抛来一个“别去”的眼神。

但万山雪走了出去。

他一个人,没有急着拔他的枪,就这么形单影只地走了出去,站在史田的面前。

“就你一个人?”他问。

史田摇摇头。

“他们还在后头。”

“派你来打头阵?”

史田沉默了一下,大约是默认了。半晌,他开口问道:“粮……怎么样了?”

万山雪说:“她很好。”

史田说:“我不信……她,她就没说啥别的?”

那盒香粉又好像出现在万山雪眼前。

他慢慢抿起嘴唇,然后说:“她想让你活着。”

史田似乎怔住了,有所触动似的,微微垂下那只独眼的眼皮。但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万山雪已经悠悠地接上了自己的话。

“可我不想。”

作者有话说:

上卷结束的倒数第三章 。

应该写不到50w了……(心虚)(擦汗),40,40可以吧!不过也不一定。大家伙儿坚持住……再虐一点点就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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