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55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周雍平

周记洋行董事长

黑龙江商务总会会董

“周……四小姐。”在她期盼的眼光中,青年略略抬眼,向她确认了她的身份,甚至还客气地笑了一笑,“你好。我叫罗济兰,在道胜银行工作。……我没带名片……”

“没关系没关系!”她的音调忽然变得很高,“已经很给你添麻烦了!啊,雨停了,我……我该走了。”

她匆匆往门口走去,两个男人站在厅中目送她。她的手已经握上门上的球形把手,但是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说:“谢谢你们留我躲雨。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来周记洋行找我。就说来找四小姐!如果你在银行工作的话,我们可、可、可以合作——”

她的脸猛地红了。为自己的结巴而懊恼。青年微笑着点了点头,手里还捏着那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他身旁的男人抱起胸来,眼睛在他们两个中间飘来飘去。

她忽然大窘,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雨后的空气清新里夹杂着泥土的土腥味儿,她却觉得那么好闻。

她回头看了看这座小洋馆的门牌。

然后她长出一口气,走到了街面上,脊背挺得直直的,伸出一只手去,喜气洋洋地叫道:“黄包车!”

作者有话说:

小小的过渡一章!

下一章大柜就要去办事啦嘿嘿嘿[墨镜]

第76章 留学生

“你说什么?”瓦莱里扬的眼睛瞪大了, 瞪得很大,比他前几天弄来收藏的那枚鸽子蛋还要大。

“我说,你认识几个留学生吗?或者外国的技术骨干……”

“不是这句, 上一句。”

“褚莲想开一个毛织厂。”

济兰说道。小银匙在深棕色的液体中一荡,轻轻敲击在咖啡杯的边沿, 发出清脆悦耳的“叮”的一声。咖啡里有奶, 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咖啡的苦味, 激发出它原本的微苦香气, 实在是很新鲜的饮料。怪不得现在最时髦的男人女人们都要到咖啡馆来。

“他?一个强盗?开毛织厂?”瓦莱里扬笑出了声, 咖啡馆里有人向他们的方向投来了目光,他往后一靠,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沙发座的椅背上, 不由自主地数落起他这位痴情的朋友来,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懂什么?你知道吗,毛织厂是纺织业里的硬骨头,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你们没经验, 也没技术,还有可能倾家荡产!别以为我在开玩笑。真想要做点儿什么, 就开个洋行么, 卖一卖小商品,做好了也不错。”

济兰陷入断断续续的思索。

卖一卖小商品,那当然很简单,从地摊做起就好了。可是一想到褚莲, 他忽然发现,开毛织厂这种主意也很符合他的性格。胡子,对,他是个胡子啊!这样的人, 做什么都要搞出点儿“大动静”。就像当胡子,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儿,可是那也是“大动静”。

想到这里,他甚至微微地笑了,在他对面,瓦莱里扬翻了个白眼。

“也不是不行。做不成,你们倾家荡产,做成了,你们就成了产业大亨。总之还是赌博。”瓦莱里扬抿了一口咖啡,那颜色就像是中药汤子,在胡子的盘行话里,叫“苦水”,这么一说,咖啡也是一种苦水,“不过我还是劝你……你是个贵族!懂吗,朋友,贵族!贵族是不需要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钱从我们手里流过去,再流回来,简单、干净,朋友,我劝你。”

瓦莱里扬自觉十分的讲义气、十分的苦口婆心,抬头一看,济兰却根本没在看他!他的朋友像一头呆头呆脑的鹅,头转开着,正对着他们身旁的玻璃窗傻笑,他顺着济兰的眼光看去,只见到玻璃窗外,站着一个打扮得体的英俊的高挑男人,正同样对着他的傻朋友微笑——

不就是那个强盗?!

这身衣服肯定不是那强盗自己挑的,瓦莱里扬用余光瞄着济兰,简直如同一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妈,家里有十个女儿待字闺中。男人在玻璃窗外眨了眨眼,转身推门进来,门一开,咖啡馆门口挂着的铃铛欢快地叮铃作响。

“我来晚了。去了趟周记。”男人说,瓦莱里扬只听得懂几个单词,他在拖拖拉拉地学着满洲话,就是不太上心,“你们久等了。”

“没多久。”济兰摇摇头,招呼服务生再添一把椅子,“喝什么?”

“跟你一样的吧。”褚莲笑了一下,瓦莱里扬这次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服务生拿着小本子转身离去,褚莲坐了下来,“怎么样?这毛子有人脉没有?”

“我正等他说呢。”济兰淡淡道。瓦莱里扬瞪着他,用俄语飞快地问道:“他刚才是不是叫我毛子?”

“你本来就是嘛。”济兰安慰道,瓦莱里扬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但是他忍住了,仍然保持着清醒,济兰又说,“所以,你到底认不认识懂行的?”

柴学真住在哈尔滨市道外区。

在哈尔滨,有这么一句话:道里是天堂,而道外是地狱。尽管这座万国侨民来来往往的城市正是从道外的傅家店开始发展的,但有钱的侨民们和外商都集中在道里区,在这个区里,一个个洋馆高楼拔地而起,俄国人、日本人、犹太人、波兰人、德国人、朝鲜人在这里来往穿行、生活工作;而道外区则集中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穷苦老百姓。

褚莲就走在这样一条泥泞的道路上。今年的关东开化得太晚,入夏时分,雪化成水、化作泥,随着他的步伐,啪唧啪唧地粘在他的鞋底。他不是走在道里区的中国大街上,有奢侈的石砖踩在脚底下,出去走了一圈,鞋底还是干干净净的。

柴学真就住在这条街的尽头。

这座小房还算拾掇得体面,尽管它坐落在道外区泥泞的街道上。褚莲走进几楼合抱的小院之中,没等他把手里的纸条上的地址跟眼前的诸多门牌对上,一盆水忽然从他身侧浇下!他抓住“司得克”,猛地侧过身子,差点一屁股摔在泥地上——那盆水和他擦肩而过,只淋湿了一点点肩膀。然而他手里的纸条已经飘了出去,落在了泥地里。

“对不住啊!”那女人叫了一声,人影一闪,又消失在楼宇之间。褚莲眼尖,也看见她住在二楼,只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条——字已经被泥水洇透了,看不清门牌号了。

褚莲顿了一下,极目望去,这三座小楼里大约没有一个善茬,但是也不太有所谓。他把“司的克”夹在腋下,两只手放在嘴两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气沉丹田,扬声吼道:“柴学真!!柴学真!!”

一片寂静。不在家?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又开始叫:“柴学真——!”

楼里响起叫骂声,依稀有几句是“疯子”“发癔症”,褚莲面带微笑,还要再喊,刚才泼水那女人的声音盖过了他,喊道:“柴学真,找你的,你还不出来?!缩头乌龟……”

褚莲立刻再接再厉——

“柴——”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一颗脑袋在悄然打开的门缝里警惕地钻了出来。褚莲看不清他的脸,这里很暗,背光,而他也没开灯。

“下去啊!他妈的胆小鬼……”那女人又骂了一句,“咣”一声关上了门。

就好像她说的话是什么命令,柴学真从门内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他一定是柴学真,准没错儿。

柴学真停在楼梯的最高阶,迟疑地看着褚莲。褚莲看起来很体面、很英俊,他挺直腰背地站在那里,不像是住在道外的人。他身上有一种说一不二的成熟气质,没准儿是个当官儿的,不对,没准儿杀过人。柴学真在楼上踌躇不定。

“下来吧,我不是来要债的。”褚莲说,柴学真顿住了,然后终于从他的龟壳里爬了出来,开始一阶一阶地下楼梯,那姿势就像是谁下水之前非要用脚趾头试试水温不可似的,褚莲也不催他,两只手叠放在文明棍上,好像什么受过教育的绅士,慢慢地等他下楼。

大城市的好处是,即使是在道外这样的贫民窟,也会有一两个咖啡馆的。

对,叫“咖啡馆”,济兰说的。

“两杯咖啡,叫……”褚莲的手指在菜单上游移,粗糙的指腹摸着光滑的菜单,他眯起眼睛去认字,“叫——”

“两杯咖啡,一个清咖,什么也不要,另一个加奶——哦,这里有糖。”柴学真飞快地说,合上菜单。褚莲略带惊诧地笑着看着他。

服务员领命而去。柴学真又低下头,额头潮湿带汗,用眼睛从下往上地瞟着褚莲,眼珠却时不时地左右游移:“如如如果第一次喝咖啡……或者头头、头几次,还是加奶的比较……好、好、好接受。”

“谢谢你,我真不懂。”褚莲笑道,食指在桌面上缓缓地轻敲,他的眼睛仍在柴学真身上,柴学真出的汗更多了。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你刚才说,要、要、要给我……清债?”

三个数。他很急。

济兰的声音在褚莲的脑袋里回荡:不要自己先开口,你的话越少,他的话就越多。记得我们上一次来哈尔滨,到道胜银行来吗?就像我那样。

胡子的道道跟这群人不一样。他还记得济兰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很高傲,很淡泊,眼皮微微垂下,似乎还有一点儿轻微的厌倦,或者说厌恶,那种浅淡的情绪似乎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白了。你不能像对里码人(同行)一样对他,你不能礼敬他,不能“让他三分”,你必须——对,你就得跟对秧子(肉票)一样对待他!

这是个瘦小的男人,脸上的五官也都很小,显得清汤寡水的乏味,不好讨老婆。

褚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心里很快下了论断。

“对,替你清债。”褚莲说,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了,他的话头一断,没再接起来,他很快被咖啡吸引了,开始慢慢地喝。越过杯沿,他看见柴学真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到底怎么清?”柴学真说了一句完整而不磕巴的话,看起来急切而又专注,“我求你了——你,你别卖关子了……你是钱庄的人吗?还能宽限我几天?能能能宽限也是好的——你别骗我!”

褚莲说:“我当然没骗你。事关人命,我不会骗你。替你清债,当然是有条件的。首先第一条,你绝不能再去赌。”

柴学真的脸变白了。

“你你你知道啊……可是我不赌了!如果不是为了还我出国前跟你们借的钱,我也不会被人骗去赌!”他的脸又红了,红白交错,看起来跟元宵节看灯似的,“要不是你们钱庄——”

“我不是钱庄的人。”褚莲说。想起那一天,瓦莱里扬说起他认识的这位“留学生”,说到他认识几个放高利贷的,他有不少“人脉”的时候,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褚莲感到一阵恶心,“我只是要帮你清债。第二个条件,你得来做我的技术顾问。”

褚莲慢慢地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柴学真。柴学真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连他寡淡的五官都跟着变了,显得眼球突出,脖子发红,一根根青筋从他的皮肤下头绽起来,他似乎有点儿呼吸不上来了。

“每月工资不用说,很优厚,市面上你找不到第二家。”褚莲观察着,观察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给那张脸上带来的肉眼可见的变化,忽然理解了济兰为什么喜欢在嘴上慢吞吞地办事,当胡子需要子弹,在这里谈判却像用钝刀子割人的肉——虽然这根本算不上谈判,这是个好条件,不会伤害任何人,“如果你表现得好,业绩好。还可以分给你干股——”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

“我干!”柴学真猛地从软绵绵的扶手椅上弹跳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这下咖啡馆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了,但是他毫无所觉,“我干!卖命也干!死也干!”

褚莲这下是真的笑了。

“给我卖命?”他学会了济兰的那一套,用情感淡薄的眼睛去扫视对方,心里却想:你个马拉子(小崽子)根本不知道啥叫卖命……脸上却还是笑着,“为我去死?”

柴学真的两只手抓在一起,退缩了,嗫嚅了一阵,声音变得小小的。

“技、技术、技术顾问……大概也……用不上卖命……就是、就是形容……”

说完,他还有点儿讨好地露齿一笑,忘记了上一次来催债的人打断了他的一颗牙。

“这就对了嘛。”褚莲淡淡地说,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站起身来,对着紧张不安的柴学真说,“过阵子会有人再来找你,到时候不要让人等了,知道吗?”

柴学真用力地点头。

褚莲拄着“司的克”站起身来,先一步走出咖啡馆。仰头望去,天蓝如洗,没有一朵云彩。

夏天要来了,阳光会很晃眼睛。

他应该去买一顶巴拿马洋帽子了。

作者有话说:

注:中国大街就是中央大街的旧称。

以及我们大柜怎么就这么辣……嘶……

大家平安夜快乐捏[星星眼]

第77章 手续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九月份的时候, 褚莲和济兰找到了一个变卖出兑的厂房,拾掇拾掇,地方也算够用。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开毛织厂, 最重要的是机器和技术,这才是要啃的硬骨头。

钱不是问题。

1915年, 关东天灾不断。

据阿城县农商两会代表呈文所载:去冬雪大, 平地积有尺余, 五月初始能种地。苗出之后, 干旱二十余日, 苗死大半。铲地时,又下半月大雨。庄稼将成熟时,狂风两昼夜, 籽粒落地, 庄稼摧折尽死,以致收成欠薄……缺粮乏食已居多数,来日方长, 哀哀众生,何以为活?

十月份, 在刚刚挂牌成立不久的哈尔滨粮食交易所, 他们把手头的期粮现粮全部出手,大赚一笔。

“比起毛子人,德国人咋样?”

褚莲说。他微微抬起下颌,任由一双雪白的手在自己脖子上鼓捣, 给他打领结。外国人的衣服就是难穿,谈事儿就谈事儿,打啥领结?跟拴狗似的。

“我就不能不穿这个?穿普通衣裳不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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