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第92章 武开江
松花江, 这条关东的母亲河,每年春汛来临之际,都悬着为她所养育的孩子们的心。
关东人管江水开化叫做“开江”, 而开江还要分为“文开江”和“武开江”。顾名思义,文开江听起来算不得什么, 就是细水长流地化冻, 春汛会润物无声地流进田野和关东人的庄稼地, 带来新一年的好收成。武开江则不同, 冰面开裂, 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形成厚重又肮脏的冰排,跟着咆哮的江水一路扑到岸边, 乃至于层层撞击滩涂上的民房, 直到最后在岸边形成又高又硬的冰坝。
褚莲奔在街上,身后遥遥传来济兰的呼喊,但是他无心再去等他。他逆着人流, 给无数个肩膀撞来撞去,但是他仍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那声音愈发近了, 大地惊雷一般, 让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紧张地搏动。
人们在往地势更高的秦家岗狂奔,到处都是孩子的哭声,他们给自己的母亲抱着、背着、挑在担子里,手里抓着只来得及拿上一个的棉花娃娃或者木头小人儿。“借过、借过……”朝阳正在升起, 照亮哭喊的惨淡的绝望,他一边说,一边如同一粒石子卷进浪涛,钻进人群, 让身后追着的济兰和牙答汗再寻不见了。
明珠厂坐落于道外江边,地势较低,因此这一次春汛水灾来时,首当其冲,给淹了个七七八八。
黑色的江水没过机器和人的膝盖,上头还浮着细小的冰块,厂房的天花板上倒映着水的波光;褚莲吃力地拨着水,用脚步和手去试探一些小型机器的下落。工人们同样如此。纵使是突然升温导致的春汛水灾,江水仍然冰冷刺骨,从人身上的每条骨头缝往里钻。
江面上的冰排块块相撞,发出巨大的轰响,灰色的冰、雪、水,混杂着,奔涌着,撞在厂房和老百姓的居所墙壁上,有如平地惊雷,一道道地炸开。
“这儿!这儿有一台!”褚莲踢到一脚,倾下身去,仰起脸来,让口鼻留在水面之上呼吸,肩膀则沉下去,用两只冻得发木的手去够。身后传来划水的声音,来了几个工人,跟他一起把那台机器拖起来,几个人在水中艰难挪动,一直把它拉出来,拉到厂房外的高地上。柴学真正在那里,一台台地仔细辨认,头上脸上全都是汗,这最后一台送到他的面前,几个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地喘气,全都浑身湿透。
“不成了……这台也……这都泡了水……就算通上电……”柴学真的身前也湿了一大片,大口喘着气,如同这台机器是他自己捞上来的一般,说着说着就满面泪水,“就算通了电,十有八九也开不起来了……造孽啊!这都是花了大价钱刚买的……造孽啊!”
柴学真的哭声回荡在水淹的厂房里。褚莲坐在地上,胸膛随着喘息而一起、一伏,布料湿透了,衬衫和裤子都紧紧地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为了下水,他脱了鞋子,现在从左脚的旧伤处,尖锐而冰冷的刺痛扎着他的肉,就好像他早就失却了的那两根脚趾头正给牙签儿扎着似的!众人都不说话了,哭丧着脸。
冷。而且疼。
褚莲把脸埋进冰冷的双手里,让额头的热度随之消退,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清凉。
只有一瞬间,他又把脸抬了起来,对着都翘首看着他的、跟他一样疲惫不堪又浑身湿透的人们说:“大伙儿都歇歇吧。到没淹的后院去,炉子还能用,烤烤火和衣裳。”
说完,他就站起来,水流顺着他的衣裳和身体往下淌,流过残缺的左脚。他还是毫无变色,谁也不知道他冷得牙齿打战:“大伙儿都饿了,烤烤火,一会儿我去叫点儿吃的送过来。”
其实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毕竟有这么多的工人都来了,来为这个厂子做徒劳无功的努力。
褚莲从唯一一个称得上是干燥温暖的人——于天瑞手里接过公文包,从里头数出来几张官帖交给于天瑞,让于天瑞去跑腿。工人们散开了,陆陆续续地往后院走,去烤火。柴学真却还坐在原地,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些报废了的机器。
褚莲没急着去烤火,走到他身边,也坐下了。
“大掌柜的,这可怎么办啊。”柴学真伤心过度,两条胳膊还扑在一台机器上,“咱们的机器这样……咱们的订单还没交……”
褚莲把他从机器上撕下来,把他的胳膊放上自己的肩膀,架着他站了起来,口中仍是不容置疑的话:“走吧,先啥也别想。去跟大伙儿烤烤火,不然感冒。”
就这么着,把柴学真也安顿好了,褚莲才顾得上自己。他站在后院的后门口,衣服沉沉地把他往下拖,就跟这个他看得掌上明珠一般的厂子一样。他只感到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可是他终于没有沉到底——一只手把他给托住了。他一回头,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济兰。
他脸上这才现出疲惫的笑影:“你咋来了?别碰我了,身上埋汰。”
门外薛弘若正从小汽车上下来,开始从后备箱里拿出食盒和一件件的干衣裳。济兰注视着他的男人,万语千言,却一句也没有说。透过后门,褚莲看见街面上的人群,倒是没有太多看热闹的,住在江边的,全都给淹了,人们手里头都拿着盆、拿着瓢,是为了把水从自己的小房子里一瓢一瓢地擓出去。这还算好的,毕竟还有那么多的民居,早已化作一片废墟。各人有各人的苦难要去哭。
济兰注视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水水的眼睛,仿佛其中也有泪一般,又仿佛那只是他爱屋及乌的错觉。他喉头哽住,巧舌如簧在褚莲和这种事情上毫无用武之地,他就只能开口说:“给你带了衣服,把衣服换下来吧。”
“啊……我都给忘了。”褚莲疲惫地说,就在后院这里把上衣脱了下来,他给冻透了,人现在又有点儿不灵光,都不知道除了安顿别人自己要干嘛。济兰赶紧从薛弘若手里接过来一条大毛巾给他擦,又披上一件法兰绒的冬季睡衣,推着他往后院的小屋里走:“回屋再换呀!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自己怎么就……你去烤火吧,其他的都交给我。我你还能不放心吗?”
褚莲只好点点头,到屋子里去了。为了不叫人打扰他,济兰只把这屋子安排给他一个人,单独享用一个小火炉——谁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又让于天瑞在门口守着,谁来也不让进,紧跟着就安排工厂的事儿去了。
等他忙活完了,蹑手蹑脚地走进这间小屋的时候,只看见褚莲蜷缩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的提花毛毯,早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
厂房被淹、机器损坏,年前早早就定下来的一大批订单注定不能交货了。工人们全都无限期放假回家,回家之前,褚莲向他们保证,一定会把厂子重新拾掇好,再让他们过来的。工人们信了多少,他心里不清楚,也没工夫去想。因为很快,他和济兰的家二楼的小书房就成为了明珠厂的新办公室。电话不是这头打过去,就是那一头打过来;打过去的往往是低三下四地求人通融时间,打过来的常常是要求立刻退给定金,不然就把他们告上法庭。
态度坚决的,劝两句劝不动,当然只好答应下来,记在本子上,记得要去拨款;听起来有缓儿的呢,就只能让济兰去发挥他的生意人天赋,不管是用减尾款还是多给交货的承诺,总之先糊弄过去——要是个个儿都给退,甚至不用明天,今晚上,明珠厂就得倒闭,不光倒闭,还得拉一屁股饥荒。
两个人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寸步也离不开。夜半时分的小洋馆里,除了硬撑着热络的说话声、电话铃声,就只有牙答汗为了给他们送咖啡,在楼梯上走路的咚咚声,来来回回,简直有冰排撞在岸边的声音那么响。到了后半夜两点钟,电话眼见着变少了,电话和电话中间有了给褚莲和济兰两个人喘气儿的间隙,一翻用来记退款的本子,已经满了整本的一半。
“你先去睡吧。”济兰摇头道,抿了一口咖啡,嘴里已经苦得喝不出什么味儿了,“这儿先交给我。”
“那哪儿行啊?”褚莲立刻说,“咱俩刚才合作得挺好的。”
“行了吧。你今天刚泡过冷水,熬穿了就得病。现在病了,这几天咋办?”济兰知道他什么德性,专找这样的话说。果不其然,效果立竿见影,褚莲还披着家里的一条波兰毛毯,这条是软而温暖的,闻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旧伤经过这么一冻,一直丝丝拉拉地作痛,站也站不稳了。
“你一个人能行?”
“能行。”济兰笑了,指了指现在还安静着的电话机,“再等一会儿我就去睡觉,我看没有别的电话了。好吧?”
褚莲晃晃悠悠地去睡觉了。济兰一直看着他,直到看见他进了卧室,关上门为止。他这才转过身来,对着乱七八糟的桌面,拄着下巴,在心里数着数,等着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当然最好是别来了。一、二、三、四、五……
数到二十九这个数字,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熟练地脱口而出:“现在要退定金有点儿困难了……我们才遭了水灾,您要是通融一下,您看到时候我们交了货,尾款给您打个折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乍一听让人感到十分耳熟,一时间,济兰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我要是没订过明珠的毛毯和呢子,还能给我打折吗?”
他怔愣的这么几秒钟后,那头立刻体贴周到地说道:“是我呀,周雍平,楚婴和楚莘的父亲,你们周大叔。”
“啊,周叔——”济兰叫了一声,仍感到这称呼有些别嘴,可是现在,他们真是谁也得罪不起的,他心里暗暗盘算,难道是他也听说了发水的事儿,要作主让周楚莘退股?于是更加口蜜腹剑地说,“这么晚了,您怎么有空给我们打电话呢?”
“我倒是想早一点打呀。”周雍平悠悠地说,声音里仍笑着似的,显得很亲切,“可是你们的电话一直占线,看来这麻烦不小吧?真是苦了你们两个年轻人。”
济兰唯有苦笑一声。
“我这个电话不是来找你们退钱的。”周雍平促狭地说,话锋一转,“我是来请你们到家里做客的。”
“做客……?”
“是啊!欸呀,先别急着客气!我知道你们这几天肯定忙得脚打后脑勺,”周雍平说,“不过,归根结底,终究还是资金的问题,我说得对不对?”
济兰沉默了。听着这样的沉默,周雍平继续说:“楚莘也是你们的大股东,厂子的决策,就算他不能拍板,也有权利给你们出出主意吧?周末怎么样?等你们电话都接完了,来家里吃饭吧!说实在的,除了楚莘,就是我这个老头子,也想为你们两个年轻人的大事业略尽绵力呀!”
第93章 鸿门宴
对于周雍平, 褚莲并不认为自己很了解他。
比起看起来别扭但熟悉了就很好猜的周楚莘,和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的活泼外向的周楚婴,他们的父亲看起来不失为一个严父, 对外人又很客气有礼的,看起来很好相处。可是一个拖家带口闯关东而来的男人, 能在洋人更多的哈埠站住脚、扎下根, 难道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可是在济兰的复述里头, 周雍平听起来又是那么亲切, 还说要帮他们的厂子, 这却是出乎褚莲的意料的。
然而不管怎么样,既然人家相邀,没有不去的道理。济兰把电话托付给了于天瑞, 让他坐在家里书房接电话。他们走之前, 于天瑞的脸都是紫的。
*
比起济兰和褚莲的黄色小洋馆、色调沉闷的谷原公馆,周家大院是一个更符合中国本土风格的大院,看来其实很朴素, 不高调,不特殊, 大院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很有生活气息。
敲了敲大门上的门环后,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佣,长着一张团团脸,很有些慈眉善目的意味, 打开门看见门垫上站着两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她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他们是谁,口中笑道:“是褚先生和罗先生啊,快进来快进来——老爷, 褚先生和罗先生到了!”
穿过院子,走上楼梯,大屋门口,褚莲第一个迈过门槛,女佣嘴里说:“不用换鞋、不用换鞋,您两位请进请进。”这地板也是干干净净,打了蜡的,踩在上头,还有点儿难为情呢。
“长得真俊啊,怪不得老爷——”
“——欸呀,刘阿姨!你就别说了!”先出来迎接的不是周雍平本人,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是周楚婴,她急急地从客厅里跑了过来,刘阿姨住了嘴,十分宠爱地笑着看着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褚大哥,济兰,我们不理她,走,进来坐!”
说罢,她大大方方地拉起来褚莲的手腕,带着两个人一直走到了周家窗明几净的客厅里:“爸爸还在楼上呢——刮胡子!要我说,他根本不长那么几根……”
几声清咳打断了她,她立刻摆出一副温柔恬静的假面——从楼梯上走下来肚子在前人在后的周雍平,然后是周楚莘:周雍平瞪了周楚婴一眼,周楚莘则对着褚莲二人眨了眨眼睛。
“褚老板,罗老板,欸呀,你们来啦!”周雍平招呼他们,已经颠着肚子走了下来,下巴光光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周楚婴说的,是特意刮过的,“快坐快坐。刘姐啊,饭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早都好了,就等人到齐好上菜了。”刘阿姨笑眯眯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去端菜了。
他们的灶台可不像是小洋馆那种精致的煤气灶,而是自家用砖瓦砌起来的大灶。餐厅也很宽敞,是客厅后令开辟的一个单间,里头摆着一张大圆桌,够坐十人有余。
“我大哥和三弟都不在家。忙着家里的货栈。”周楚莘凑过来,在褚莲耳朵边上说,身后传来济兰的一声清咳,他余光看了一眼,仿佛故意似的,又往前凑了凑,“不过这可是顿鸿门宴——”
“楚莘!在那儿抓抓什么呢,来给客人倒酒。”周雍平一发话,周楚莘立刻就成了乖儿子,顺从地走过去倒酒了,恰在此时,刘阿姨也端着盘子进来,开始布菜。
“都是些家常菜,你们别嫌弃。”周雍平笑道,“坐啊,快坐,别跟我们客气。”
周楚莘坐在褚莲的左手边,济兰坐在褚莲的右手边,对面是周雍平和周楚婴父女俩;刘阿姨做的都是鲁菜,有神仙鸭子、乌鱼蛋汤、芥末鸡、糖醋鲤鱼……不一而足,甚至还有一道葱烧海参。
“吃呀!”周雍平又招呼起来,“这道神仙鸭子,可是给神仙做也不换的!”
他有心在这里卖关子,褚莲当然也不急着催,只是夹了一筷子鸭肉放在嘴里,确实非常独特鲜美,不是关东风味。周雍平看着他们两个人吃菜,脸上仿佛很慈爱似的:“眼见着你俩好像都瘦了。上次见面都啥时候了,好像几年前在马家沟,是吧?”
“是啊。一晃我都三十了。”褚莲笑道,举杯敬酒,“周大叔还是这么精神,一点儿不见老。”
“哪呀!你别哄我这个老头子了。”周雍平叹气道,“岁月不饶人啊。这几年,我总觉着自己力不从心,快要去见我们楚婴早死的娘去了。”
“爸爸!”周楚婴立刻皱起了眉头,“好好儿的,说啥要死要活的。”
眼见着周楚婴不高兴了,周雍平忙说“不说、不说”,又亲自给褚莲和济兰倒酒。他们喝的是关东的烧酒,这很老派,毕竟现下在哈尔滨,年轻人都爱喝上一两口啤酒,那才时兴。
“一直听说咱哈尔滨春汛凶险,没想到是这个样子!”周雍平抿了口酒,啧啧道,“我听说住在道外的都给淹啦!你们也别太上火了,这种天灾,谁又能预料到呢?”
济兰在一旁沉默地作陪,眼睛扫着周雍平,心里预料他到底想说什么;低头夹菜的工夫,余光里,他看见周楚婴正在看他,抬起脸对上眼神,周楚婴的脸猛地红了。
“说得是。”褚莲苦笑一声,筷子尖儿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那大米粒晶莹剔透,是在这片包容了他们又几乎毁灭他们的黑土地上种出来的,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大米饭了,“要是有订单的大伙儿都跟您这么开明就好了。”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都在喝酒吃菜。
“爹,您不是要说正经事儿吗。”周楚莘适时地打破了沉默,饶是他显得很孝顺、很乖觉,褚莲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他看向周楚莘,周楚莘给了他一个“你就瞧好儿”的眼神,并没有让褚莲感觉心中有底。
“欸呀,你看我,人老了,都不知道咋说话了。”周雍平放下筷子,还擦了擦嘴,褚莲跟济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今天请你们来,一个是好久没见,咱们爷几个叙叙旧。这另一个嘛……”
他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满面羞红的周楚婴。
“咱关东不是有句话叫,‘姑娘丢了别着急’么!楚婴也到了岁数了,你们肯定听她抱怨了,说我总给她张罗婚事。你们瞅瞅,她都二十好几了,不张罗能行吗?当初她娘嫁给我,也就是十六岁!可是这几年张罗来,张罗去,她一个也相不中哇!”
褚莲怔住了,他手中还抓着筷子,一动不动。周楚莘正朝着他猛抛眼神,他浑然未觉。
“我这闺女真是谁也相不中!她娘死得早,被我给惯坏了。她真要‘丢’,那得找个合她眼光的,才能‘丢’哇!”周雍平笑眯眯的,眼睛扫过这几个年轻人,好像等着谁突然站起来,大叫一声“好!”似的,“她岁数不小啦!我怎么也得替她张罗好了,才能安心蹬腿儿,去见她娘啊!”
饭桌上,众人脸色各异。周楚莘笑嘻嘻的,周楚婴的眼眶红了,济兰张口结舌,而褚莲宛若雕像,一动不动。
“要我说,这厂子遭了灾,急也是急不得的。我在哈尔滨总商会有几个熟人,更何况,楚莘也有股份在你们那儿,我们周家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你们都放宽心吧。先说说——”周雍平说得渴了,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罗先生——”仿若被阎王点卯了一般,济兰抬起眼来,看见周雍平精光四射的眼睛,“你觉着我们楚婴咋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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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周家大院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因为并肩的缘故,两条影子平行而同等地伫立着。
褚莲心烦意乱。
“周楚莘个瘪犊子,早知道是这种事儿,早他咋不说呢?现在措手不及,也没个准备!”先开口怪周楚莘,然后又是周楚婴,“四妹子也是的!她就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你啥时候表达过你稀罕她么?你没有吧!挺精灵一个姑娘,这时候怎么犯傻呢!”
济兰不说话,褚莲仍自顾说道:“刚才就该跟周雍平说清楚!你干啥一个劲儿地掐我?他要拿你来换厂子!反正咋样都不能答应他……”
说着说着,他终于发现身旁的济兰出奇的静默,怀着蹊跷的心情,他住了口,又后知后觉地感到脸红耳热——正如饭桌上说的,他今年已经三十了,鲜少再有那么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几乎是有点儿手足无措了。
济兰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奇特表情。
“……咋的了?”
“我还以为……”济兰开口了,“为了厂子,你要把我给舍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