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济兰就这么一直陪着他,牙答汗上来过一次,济兰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于是牙答汗又下去了。济兰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边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褚莲才终于动了动,醒了过来。
他正躺在济兰的大腿上。
“几点了……”他咕哝一声,一只手揉着眼睛,夕阳的颜色已经转深,屋内一片赤红色的光彩,济兰摸了摸他的额头,什么也不为,仿佛就只是打招呼似的,想要摸一摸他。
“大概快要五点钟了吧。”济兰说,看了看天色,褚莲的睫毛给映成了金红色,瞳孔显得颜色清浅,毫无杂质,济兰有心亲上一亲,又怕把他传染,到底作罢,只是捏了捏褚莲的鼻子,“该起来吃饭了。”
“嗯……”褚莲轻轻地应了一声,却不着急起身,渐渐有了精神头,在济兰的膝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他对着济兰笑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想不想听?”
济兰说:“什么好消息?”
“咱们不用离开哈尔滨了。”褚莲说,这一场长长的午睡让他恢复了一些精神头,他的手握着济兰的手,十指相扣,济兰低头看他,泪珠子一颗又一颗地打下来,落在褚莲的脸庞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雨,“傻瓜,哭啥?明珠保住了,咱们的家也保住了。不用走了!”
1920年年底,周楚婴结婚了。
大半年过去,明珠毛织厂终于重新走上了正轨,又增添了这么多年轻的股东。陈元恺的父亲陈榕在哈尔滨总商会跟周雍平大吵了一架,东北路支行的贷款下来了,够得上明珠开工了。厂子的机器又一次开始轰鸣,一些最开始主张着立刻退头款的老客户一下子变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起来,款子也不急着催了,又说要订下一批新订单,周家都保持了沉默。
初冬时节,在褚莲的生活中消失了好几个月的周楚莘打来了电话。
褚莲接起电话,那头是带着电流声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褚莲才问:“楚莘?”
那头短暂地“唔”了一声,就当是回答。
“不生我气了?”褚莲问道。
周楚莘又“哼”了一声。褚莲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别别扭扭地再开尊口:“我妹要结婚了。告诉你们一声,来不来随意。”
“四妹子要结婚了?恭喜啊!”褚莲笑了,紧接着,他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周楚莘好像又要发脾气。
但他到底没有。
“哼……你以为没了你们俩,我妹就嫁不出去了?”
“咋会呢?四妹子是个好姑娘,嫁给谁都是对方有福啊。”
“……花言巧语!”周楚莘骂了一句,只不过语气听起来缓和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他扭扭捏捏地说,“那你俩到底来不来?”
“要不我给四妹子包个份子钱送过去吧。我俩过去……周大叔不得动怒啊?”
“他倒想呢。”周楚莘淡淡地说,褚莲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你以为明珠能这么快恢复生产,他心里头不气?恨不得把你俩都给整死才好……可惜了,商会里头还有一半站在你们那头儿,就算他再怎么生气也没辙。陈元恺他爹也不是吃干饭的,何必耽误大家发财?”
褚莲顿了一下。
“对不起啊。我替济兰道个歉。”
“拉倒吧。”周楚莘说,“反正砸了你们家,我也出气了。这事儿楚婴也没放在心上。”
“我就说是你叫人砸的么!”
“不服气?反正你们也不滚出哈尔滨,死皮赖脸。”电话那边,周楚莘似乎撇了撇嘴。
“不,除了砸了我们家,你还干了别的。”
“……赶你不让你卖毯子,还有呢?你别得寸进尺!我又没把你咋样!”
“我知道那天给谷原家打电话的是你。”褚莲说。
电话陷入久久的沉默。那个救命的电话,换来的救命的磺胺。
“……婚礼定在腊月初十,爱来不来!”周楚莘恼道,“铿”地一声,用力地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104章 婚礼
周楚婴的婚礼定在道外北四道街35号春华楼。按照周楚莘的说法, 周雍平本想找个山东菜馆来办,可是挑来挑去,好像都不够有排场。几番纠结, 最后在此地帮和山东菜里头选了个最折中的京菜馆,就是道外最早的春华楼了。
请柬大约发了百八十家, 当真算得上是大宴, 从一早上八点钟, 就有一辆又一辆的小轿车开来, 或者黄包车跑来, 一个又一个的宾客,携家带口地走进春华楼。周雍平和他的大儿子三儿子亲自在门口迎客,借着这个机会, 褚莲和济兰第一次见到了周雍平的另两个儿子。
周家老大是极敦实的一个汉子, 想必随周雍平的长相多一点,肤色很黑,不像做生意的人, 倒像个庄户人似的;相形之下,老三瞧着就瘦弱多了, 有一种胆怯的文气, 唐突让褚莲想起了于敏讷。这么一对比,周楚莘显得格外的立整,像是他这两个同胞兄弟恰到好处的综合体,应该也是最像他们母亲的一个。
出乎褚莲的意料, 他和济兰一下了车,周雍平就迎上前来,十分热切地握住了褚莲的手。
“褚大掌柜的!欸呀,楚莘告诉你了吧?他也不说你们到底是来是不来, 我还想今天能不能见着你们呢!”他笑容真切,握住褚莲的手干燥有力,上下摇动,好像之前的事儿全都没有发生似的,“太好了,太好了,快进去吧,楚婴也等你们呢……”
济兰掏出包着礼金的红包来递给周雍平,口中说“一点儿心意”,两个人轮番客套了一阵,周雍平笑眯眯地收下了红包。尽管褚莲一时揣测不到,他这笑是为着为难他们不成的体面,还是为着那红包非比寻常的厚度。
整座春华楼今天都被包了下来,一楼大厅布置得喜气洋洋。褚莲一转头,正见到济兰的眼睛扫来扫去,像是在数到底摆了多少桌,不禁咂舌道:“周家是财大气粗,啊?”
济兰看了一圈,心里头有数了,也凑近了跟褚莲咬耳朵:“我看哈尔滨总商会有头有脸的都来了,更别提那些小商户。周雍平是想给周楚婴办得风风光光的。”
“是么。”褚莲说,跟济兰一块儿从大厅的边缘往里走,寻找着周楚婴的身影。这一路上,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向他们投来目光,还伴以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褚莲想到他们到底在看什么、说什么,心头似乎一沉——济兰在别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嚯!他一点儿丢人现眼的样子也没有,甚至对褚莲挤了挤眼睛。
褚莲心头那点儿怪异的感受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了。
济兰的手却没有放开,他们就这么磕磕绊绊地一直走到大厅的另一头,在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周楚婴。
刚到门口,还没有敲门,两个人就听见周楚莘在里面喋喋不休。具体说的什么听不太真,只知道他在啰啰嗦嗦,说一些“酒席”、“新郎官”之类的屁话。褚莲敲了敲门,很快就听见周楚莘叫道:“进来!”
褚莲拧开门把手,只见一身白色婚服的周楚婴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简易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灿若春花的脸,尽管她很快把眼睛转开了。
“你们来了!”周楚莘兴冲冲地说,他这个人就是一会儿阴、一会儿阳、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这回又看不出他是在电话里发脾气的那个人了,“份子钱给了吗就往里进?”
“给了给了,不信你去问周大叔。”褚莲说,看了看周楚婴,她微微垂着头不说话,头纱已经戴好了,头顶一圈鲜花,是当下最时兴的样式,“怎么说,新郎官呢?”
“欸呀,别提了,现在还在路上呢吧!我都叫人去问了,还没回信儿。”周楚莘翻了个白眼,又看看周楚婴,喋喋不休的嘴巴停了下来,场面一时间有点冷却。不过他没让它冷却得太久,看了看周楚婴,又看了看济兰,忽然拉起褚莲说,“走,我们出去唠唠。”
“唠啥?”褚莲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见周楚莘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他不擅长使眼色,因此看起来像是抽筋,忍不住就想笑,只好说,“好,好,我们出去说。”
于是他们两个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周楚婴和济兰。
“欸呀别看了,我妹又不能把你……把你……把你那口子给吃了!”
褚莲一步三回头,周楚莘给了他一杵子,就是在用词的选择上打了个磕绊。
褚莲也被他这称呼肉麻得一个哆嗦,周楚莘又说:“你瞪我干啥?不就是那样,你敢干,还怕人说?”
褚莲默默无语,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来,分给周楚莘一支,两个人在大厅的一角慢慢地抽起烟来。
“你也别担心。”周楚莘说,“……唉,应该是我担心吧?你家济兰骗了我妹,我妹还想见他一面。”
褚莲看周楚莘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警惕。
“敢情你是为了请济兰,才顺便请我的?”
“净放那没味儿的屁!请你俩谁不都一样吗?”
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啊。”褚莲撞了撞周楚莘的肩膀,周楚莘摇晃了一下,“给谷原洋行打电话。我都想不到。”
“你那个脑瓜真不够用的。”周楚莘说,露出一种他特有的隐蔽的得意洋洋的表情,“不过,除了谷原洋行,别的地方,我也求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褚莲不得不凑近了一些,好听清他神秘兮兮说的是什么。
“那时候也就是军队才能有药!楚婴用的那些,是老爷子豁出去老脸,层层相求求来的。你的面子在东北军没有用,可是在谷原那儿……”周楚莘哼笑了一声,“关东军啥都有。你知道现在关东军和日本人狂得什么样儿?”
见褚莲仍瞪着他,他继续说。
“哈绥的关东军现在还没撤!我听警察局认识的人说,日本人搞的什么日军司令部正在给在哈日商发枪和军服!按人头发,说什么‘以备需要’。又是驻军、又是发枪。他们好好的做生意,枪支子弹的……你说啥时候才‘需要’?所以你要个磺胺,对他们来说简直不在话下……”
褚莲也很是默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心里咀嚼这几句话,因为这在他心里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立刻想要跟济兰说一说这件事儿,济兰在这些事情上,肯定比他看得更远、更透彻。可惜现在,隔着一层门板,济兰正不知道和周楚婴聊些什么东西。
两个人正说到日本人,大厅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新郎倌儿来了!”两个人齐齐抬头望去,就看见印景胜正满头大汗,穿过人群,一路跟宾客们打着招呼走了过来,见到周楚莘,劈头便说:“可赶死我了!你们不知道,我一出门,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捧花没拿!不得不折回去取了。小轿车刚开出去两里地,往身上一摸,钻戒又没拿!好嘛,又回去取。这一耽搁,就耽搁出俩小时……然后——”
“行了行了,你人来了就行了。”周楚莘打断他,“我还以为你小子要逃婚呢!”
“放屁!谁逃自己的婚?”印景胜这一声,多少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他立刻摆出一副笑脸,作揖道,“大舅哥,你可饶了我吧!啊,楚婴在里头吗?”
他指了指那扇门。
周楚莘张了张嘴,刚想要找个托词拖他一拖,没想到这时候,门开了,济兰从里面走了出来。印景胜的目光立刻如同刀子一般,在他身上剐了一遍。
周楚婴仍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只是侧着身,镜子里投出她的侧影,褚莲看见她的眼圈红红的,接着,她又转过头,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眼睛。褚莲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姑娘,她满头奇怪的小蛋卷的那副样子。现在她的头发都扎了起来,一个蛋卷也看不见了。
“满堂的宾客就等你一个了。”周楚莘借着责备岔开了话题,拉着印景胜的胳膊肘不撒手,印景胜的目光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压低声音威胁道,“既然你来了,一会儿就要开宴了。我嘱傅你两句,要是结了婚,你对我妹不好……”
周楚莘指了指一旁的褚莲。
“我这兄弟草莽出身,枪法特好。你要是对我妹不好,一枪点了你,知道吗!”
*
这场婚礼宴会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今天的周楚婴格外美丽,肤色洁白,猩红热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疤痕,她显得端庄镇定,嘴角带着一丝稳重的微笑。大多数的话都由印景胜说了。褚莲记得这个小伙子,当初在剪彩仪式上,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记得是周楚婴给他们介绍的,据说印景胜家里开着个面粉厂。这么一看,两家结亲,也是强强结合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三点钟,春华楼的菜色在整个哈尔滨也排得上号,宾客们吃得高兴,新人郎才女貌,再好也没有了。
酒足饭饱,大伙儿动身离开之前,要在饭店门前拍一张照。
男人们站在左边,女人们站在右边,新人在第一排的最中间,这一大厅的人站了足有四排。褚莲和济兰并不往新人身边凑,就在第二排的边缘。褚莲装作没看见周楚莘对他使眼色,选这个地方就不动弹了。
“咋了,不想去抢人家风头?”济兰悄声问道。
“不想过去搅合,算啥抢风头?”褚莲低声说。
“那可说不准……你往那儿一站啊,比新郎倌儿还像新郎倌儿呢。”济兰说,褚莲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儿撒谎撂屁的意思也没有,不禁笑了。
人群又开始挤挤挨挨地调整展位,照相师在最前面指挥。
“刚才你和楚婴在屋里,跟人家唠啥了?”褚莲趁机问。
“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问呢。”济兰得意洋洋地睨了褚莲一眼,又在背后去勾人的手指头,“也没说啥……你不是埋怨我骗人家么……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就问她,到底是不是自愿嫁给这人的……”
褚莲皱起眉头来:“这时候问……就算反悔,婚礼不办了?”
济兰耸了耸肩:“不想嫁,就悔婚啊!……反正我问了。她说,不是为了气我,也不是为了气你的。就是周雍平催得厉害,她也觉得这个岁数,该结婚了……”
褚莲说:“可是我觉得她不很喜欢那小子。”
济兰立刻冷笑道:“她喜欢我,你要给她?”
褚莲立刻装起了哑巴。
济兰又说:“要拍照了!”
果然,那照相师已经掀开布帘,钻了进去。褚莲赶紧看向镜头——时至今日,一要拍照,他还是会觉得不自在。可是上次拍照以后,他的魂魄终究也没有被拘走,他仍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土地上。俄国人来了又走,洪水起了又落,明珠活下来了,他和济兰也站住了。
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