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80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在我眼里头,你过去是大掌柜的,现在也还是大掌柜的,莲莲。我知道你不乐意听,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觉得哈尔滨拘着你,我也管着你。可是有句话说得好,商场如战场啊。

“过去你在真的战场上,打枪、杀人,那是一种活法,你很快活,那很好。现在你的战场换了地方,你不拿枪了,你不高兴。可是你知道吗?你还是做得很好。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做得很好。

“你学认字、学阿拉伯数字学得很好。那年发大水,你为了救厂子,使尽浑身解数,你也救成了。为了我的猩红热,你去求人了,是不是?你说要把房子赎回来,现在这房子还是我们的。这么多年,为着厂子和这么些人的生计,你越做越好了。剪彩仪式上你说的话,都实现了。你不想承认,可是你就是个特好的大掌柜的。我这么说,你还不相信我吗?”

褚莲的呼吸急促了一下,慢慢地又重归平静,济兰于是继续碎碎地说了下去。

“当胡子,跟开厂子,一样,也不一样。现在你是投鼠忌器。搁在以前,就算杀了那几个袭击明珠的小喽啰咋样呢?跟那个扒火车道的达巴拉干碰一碰又咋样呢?你现在不能,不是因为你老了,而是因为你的担子变重了。你有这么多人要养活,要拉扯。”

说罢,济兰侧过脸来,轻轻吻了吻褚莲的额头。

“所以,啥事儿都能趟过去的。过去能,现在也能。”

他说完这些,褚莲一直也没有说话。月亮都升起来了,透过窗子,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坐直了,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站起身来,说:“我开灯了。”

霎时间,屋内灯光大亮,这小洋馆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样子,他知道,这房子他们两个一直住得很珍惜。

济兰微微笑着,淡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正要说话——

门忽然被敲响了三声。褚莲一边去应门,一边说道:“牙答汗真是的,他是不是又把钥匙落家里了?我就说,他越来越不像一个门房了——”

他走到门厅,一只手已经按上了门把手。那一瞬间,济兰的心头忽然一紧,他说不好那是种什么感觉——不,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他第一次以为褚莲死了的那种感觉,他已经站了起来,一切都像是放慢了,他听见自己大喊一声:“别开门——!”

然而晚了,那扇门已经如同无数个日夜一般被褚莲熟稔地打开,他短暂地愣住了,其实那只发生在一秒钟;那张侧脸上的肌肉缓缓绷紧了,他的手反射性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已经不是胡子了,他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砰!”

枪响了。

褚莲的侧影摇晃了一下,然后他倒退了两步,眼睛仍瞪得极大,仿佛要将那黑暗中的枪手的面目刻进去似的——济兰在茶几下一摸,已摸出家中那把备用的勃朗宁,紧接着,他奔了出去,黑夜之中,那枪手已经立刻逃走!无关那人在哪儿,他循着一点细碎的脚步声,对着黑暗连放五枪!随后,褚莲的身影在济兰身旁摇晃了两下,济兰一把托住了他,慢慢扶着他坐了下来。

“别,别……”

“没事儿……死不了人。”褚莲的呼吸声粗重、急促,但是听起来并不特别虚弱,他捂着自己的左肩,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可是他的样子仍很冷静,“就只打中肩膀……要么,是他瞄着心脏,但是枪法太差,要么……”

这么近的距离,“枪法太差”可能不是一个好理由。

要么,就是一个警告。

济兰也伸手去捂褚莲的肩膀,见他精神还不错,又没有打到要害,稍稍安稳了一些,咽了口唾沫,道:“我去打电话——咱们先上医院……”

门廊上有一盏小灯亮着,他说这句话的工夫,在光源照不见的黑暗里,又逐渐浮起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济兰猛地扑到地板上,抓起了那把勃朗宁——

“罗先生!”

那人走到了光下,脸上带着愕然——是牙答汗。他显然被眼前这一切吓傻了。

“这,这是咋的了!”

“……你眼瞎啊!中枪了看不见吗!”济兰彻底忍不住了,嘶声骂道,“还不去叫车!”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去过年了咩……寂寞ing……

看了一眼最后的大纲,总字数肯定要超40w啊啊啊啊啊……

第113章 住院

小穗儿牵着妈妈的手, 走在一条浅绿色和白色交杂的,长长的走廊上。

她不喜欢医院,因此, 即便是牵着妈妈的手,也显得有点儿怕生。对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 就是怕医院。不管是中医铺子还是西医院, 妈妈带她来, 准就没好事儿!所以今早出门之前, 妈妈给她穿毛衣的时候,她就很是大吵大闹了一番,直到妈妈终于无可奈何地告诉她, 今天去医院, 是要去看望干爹的。

于是她只好乖乖被拾掇好,被妈妈牵着来到了医院。

一路上,她都低着她的小脑袋, 两只羊角辫萎靡地垂下来。西医院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味道也不好闻, 她就是说不上这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就知道自己不喜欢——那干爹肯定也不喜欢了!没人喜欢!所以干爹要是住在这里,肯定遭了好大的罪!

想到这里,她心底里又生出对干爹的同情和莫大的勇气来,这才抬起头, 跟着妈妈一直走到了中东铁路中央医院的最顶层。

顶层的病人都少多了。不过,小穗儿所看见的,大都还是金发碧眼的白俄人;看见了小穗儿和他妈妈,这些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扫过她们, 好像她们是多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似的!小穗儿不明白,可是心底里,对这家医院更畏惧了几分。

娘俩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隐隐约约地,她听见了舅舅的声音,舅舅的笑声,从尽头房间的门缝里散播出来。于是她立刻甩开了妈妈的手,往那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舅舅!”

“印小穗儿!你小点儿声!”

医院禁止喧哗,可是小穗儿觉得自己的声音带起一阵阵的回声,给了她战胜毛子人的勇气,门开了,她一头扎了进去。

周楚婴走进病房,随手关上了门。

“哥,褚大哥。”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果篮放了下来。这是个很小的单人病房,只有一把椅子,现在周楚莘正坐在上面,济兰靠在窗台上,偌大的窗户,他背后,一棵杨树正随风挥舞着灰色的枝子——再过一阵子,就又要满城飞杨树毛子了。而她的亲姑娘小穗儿正在往床上爬,床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受了枪伤,昨夜刚刚动了紧急手术的褚莲。

“四妹子来啦。”褚莲招呼道,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头还不错,头发没有打理,有些凌乱地垂在眉眼旁,小穗儿还在锲而不舍地攀爬,褚莲的一只手打着吊针,他干脆用另一只手把她搂了起来,搂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印小穗儿!”周楚婴竖起眼睛,小穗儿眼见着扒住她干爹就不肯下来了,她只好无奈地转向褚莲,“褚大哥,你又惯着她。”

“没事儿,不碍事儿。是不是呀我闺女?”褚莲亲昵地抓了抓小穗儿的痒,小穗儿咯咯地笑了起来。济兰冷冷地杀来一眼,倒没吱声。

周楚婴只好叹了口气,由他爷俩去了。

“怎么说,谁干的,有结果吗?”

“哼,别提了。”周楚莘开腔了,提到这个,他就开始咻咻地出气儿,“黑咕隆咚的,谁也不知道那个枪手长啥样,怎么找?我可听说,上次来袭击明珠的胡子,也没个结果呢!”

“有结果。”济兰淡淡道,走过来从周楚婴的果篮里随手拿了个苹果,用柜子上摸来的一把小水果刀开始削皮,“就是寻常枪毙么。”

他冷冷地挑起来一边眉毛。

“调查,能调查出个一二三来么?派人去跟警察厅说,是那个叫达巴拉干的,人家不是照样和稀泥?”

“也正常。”周楚莘又插言道,“最近到处都是赤/匪闹事,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又有学生和工人到处上街,哪有警力剿匪啊?”

济兰冷哼一声,削下来一条完整的苹果皮,丢进垃圾桶里,把苹果顺手递给了褚莲。

褚莲又把苹果递到了小穗儿嘴边,小穗儿张大了嘴,“吭哧”一口,咬下一大块,褚莲这才拿着继续吃起来。济兰似乎翻了一个白眼,他就当没看见。小穗儿嚼着苹果,缠着他问“干爹,你疼不疼呀?”他还笑眯眯的,不管济兰的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亲昵昵地说:“干爹不疼。干爹过两天就出院了。”

那边厢干父女情深,周楚莘和周楚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周楚婴皱眉道:“那就完了?找不着就不找了?这帮人再来咋办?”

“边走边看吧。”周楚莘含糊地说,自己也从果篮里摸了个苹果,在衣服上擦擦就开啃。周楚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还要说话,忽然后背给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回头看去,原来是有人要推门进来,她立刻侧身让路。门开了,从外头走进来一个中等个头,苍白肤色的年轻人——她没有见过,第一眼,只看见他一双黑眼仁很大、而眼白很少的眼睛。但是比起他本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的一大捧橙红色的花。他一手拿着花,一手还拎着几个用布包着的方盒子,用绳子扎得很工整。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年轻人说,她愣住了。屋里的人,除了褚莲,也都愣住了。

周楚莘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

自从谷原孝行回来以后,周楚莘反过来吞并谷原央行的计划破产了,十年来的雄心壮志一朝不得不熄火。可是这股火还在他肚子里阴烧着,一见了谷原孝行就烧得更旺。但是面子上得过得去,他没起身,只点了点头。

幸好谷原孝行的注意力完全没在他身上。他正直直地望着褚莲,没有人说话,他走到床前,很小的一张瓜子脸,显得清秀温和,又有几分忧郁:“你怎么坐起来了?还好吗?伤口还痛吗?”

小穗儿坐在褚莲的怀里,也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周楚婴走过来,把她从床上抱了下来。

“不疼。这不,打着针呢。”褚莲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谷原孝行说,他好像终于看见了病房里的其他人似的,直起身,腼腆地微微笑了,“你们好,我是谷原孝行。济兰先生,周女士,多年不见了。”

病房内,各人脸色各异,看不出来欢迎还是不欢迎。周楚莘不说话,济兰冷冰冰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有周楚婴惊呼道:“你……你是谷原孝行!真是好多年不见了呀。”

谷原孝行微笑颔首,周楚婴因而又问道:“这花儿看起来真漂亮,这是什么花儿啊?”谷原孝行说:“这是日本的嘉兰,我带了种子,到这边种出来的。我看很漂亮,就摘下来了,送给褚莲。”

褚莲看见那花儿,很独特的橙红色,花瓣如火焰一般;虽说是自己种的,可是看这花儿却收拾得很干净,一点儿泥土也没有,只有不知道是不是露珠的水珠,落在花瓣和茎叶上。他笑了一下:“谢谢你啊。还特意来看我,还有花儿。”

“你太客气了。”谷原孝行抿嘴笑了,把手里的盒子也放在桌上,就放在周楚婴带来的果篮旁边,“这是和果子,一点儿小点心,打发时间吃的。”

他来到这里,在场的人有一半认不出他,他自己倒很自来熟,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轻车熟路的。济兰终于开口了:“他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吃东西。”

谷原孝行讶然地看了看他,好像第一次发现还有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似的。

“不会吧。”谷原孝行问道,“又不是内科手术,为什么不能吃呢?”

“医院规定。”济兰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

“哦。”谷原孝行笑着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苹果核,“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也不叨扰大家了。”

说罢,他浅鞠一躬,就要拉开门离开,周楚婴抱着小穗儿,悄悄松了口气;忽然,谷原孝行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过身来,褚莲看见他的侧影。

“对了,这间病房是不是有点儿太小了?”他说,“大家都没地方站了。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为中东铁路局的白俄领导们服务的医院,我上来的时候,发现到处都是俄国人,护士医生也都是俄国人……那么沟通起来语言上是否有些不便呢?”

“你到底要说什么?”济兰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确有不便的话,或许可以让褚莲到满铁医院去修养呢?我在那里有几个朋友,褚莲完全可以住更大的病房,得到更好的照料……他们大多都会中文,也不用担心语言问题。”

济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然而不等他说出什么来,褚莲先一步插了进来。他的神色还是很温和,可是语气里有种不由置喙的意思:“没事儿。其实没几天我就出院了,折腾过去也住不了几天。谢谢你的好意啊孝行。”

谷原孝行站在门口,微微拧着他的身子,全然听得十分专注。听完了褚莲的话,他静静笑了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等我出院了,一定来家里做客,上次说好的。”褚莲道。

“好。”谷原孝行轻声说,在济兰的虎视眈眈中,他轻轻一笑,终于退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祝大伙儿新的一年万事如意,马到成功!

第114章 二掌柜的

褚莲住院的这几天, 济兰常常是白天去陪他,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回明珠去处理当天的事务,天黑了之后, 就回家去。周六傍晚他回到家,叫牙答汗做好准备, 周日带着明珠的护卫队到城郊的靶场去练枪。

牙答汗的嘴巴慢慢地张大了。

“打枪?教他们……打枪?”

“怎么了?办不到?”济兰冷冷地打量着他, 这阵子, 他几乎完全不和牙答汗说话, 这完全是一种不理智的迁怒, 但是他侧过头,长出了一口气,说, “大掌柜的现在出院, 难道要带伤过去带他们练?你以为我想你去?你连汉话都说不好……”

牙答汗挠了挠头。

济兰抱着手臂,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着他,摇头说:“但是褚莲看重你。他说, 不管咋样,你是山里头打着猎长大的……他信你的眼力跟枪法。你人又老实, 他信不过谁都不会信不过你。所以他把我也给否了, 就让你去办这件事。”

牙答汗完全愣住了,脸上的惊讶变作一种困惑的空白,仿佛这一番话让他一下子连一个字都不会说了似的;然后他眨了眨眼,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很憨厚又很低沉地“嗯”了一声。

“你好好儿干吧。”济兰瞪着他,不管多么不满,褚莲说过的事情,他从来只有点头同意或者默认的, “那天你不在家,褚莲一个人去应门——他就这么中了一枪!咱们也认识十几年了,说你是门房,实际上把你当家里人,什么时候也不拘着你。褚莲待你不薄,你心里头明白。要是你承他的情,就把那帮人都给训好了,免得他在医院还要操心!”

交待完了这一桩事,济兰就又去忙活明珠的事情了。他不比褚莲:褚莲管事儿从来是抓大放小,乐意让底下人松快松快,有些不碍事的小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因而手底下人都挺喜欢他;但是他罗济兰从来不是这种作风,往常要开股东大会,于天瑞一见了他,十年如一日地苦着脸,因着他最不好糊弄——在褚莲面前能够求求情抬抬手过去的事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是要刨根究底、水落石出的。

因此他在明珠的这几天,各部门都是噤若寒蝉,办公楼里连谈笑声都少了。

于天瑞首当其冲,每天做贼一般缩着肩膀进办公室汇报工作;过上一阵子,他便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把聚在门口偷听谈话的同事们全都赶走,来施展他的往日淫威。

“出去吧。哦对,把柴学真给我叫来。”

现在坐在那张红木大办公桌后的可不是可亲的褚大掌柜的,而是那个最不好相与的罗先生。济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仍在看着手里那份合同——这是一桩大生意,必须由说了算的人来把关的。

“是、是。”于天瑞应着,点头哈腰地走出去,立刻去找柴学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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