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回来了。”褚莲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听葵说,你想要见我。”谷原孝行往屋里走进了半步,但仍和褚莲保持着一段距离, “啊,你在看书。喜欢吗?大东书局里让人挑的。”
褚莲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说:“还不错。”
他靠在床头, 两条腿肆意地舒展、交叠在一起;这个秋日的午后,床外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斑驳的阳光和嶙峋的树影照在他身上,让他星白的两鬓变作一种柔和的浅金色, 又在高挺的鼻梁的另一侧打下深深的暗影。
明明就是他把谷原孝行叫来的,可却只是自己翻书,并不看人家一眼。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直到他终于看完了这一章, 才把书合上,随手丢到一旁,落进他雪白床单的褶皱里。
他上下打量着谷原孝行。
“脸好多了。”他轻飘飘地说。他说得没错,谷原孝行的半边脸早已经不肿了,只有一些青绿色还散布着。那一巴掌真是不轻。
谷原孝行抿了抿嘴。
“我在考虑你的提议。”褚莲转开眼睛,阳光让他的眼睛显得颜色很浅,“关于明珠的提议。”
“你早就该考虑了。”谷原孝行说,语速快了一些,“你不问我这几天都去哪儿了吗?你的朋友们递了诉状到法院,起诉谷原资本非法侵吞……说实话,褚莲,我也不想那样。如果可以和平解决,我并不希望牺牲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哪怕是中国人。”
褚莲终于正眼儿瞧他了。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惋惜。
“是真的。我没有说谎。虽然我并不那么喜欢你的这帮朋友——看看你失踪以来他们都做了什么吧!迫不及待地要将我送上法庭,争夺明珠的经营权——就是因为你失踪了,他们才能钻这种空子!实际上,明珠是你一手操办经营起来的,也理所应当由你继续主持下去……褚莲,我并不是要关着你,只是想要说服你。现在,有周雍平在这里,他能辅佐你,借助着我的力量,明珠可以走得更远!”
“这些话你好像憋了很久。”褚莲淡淡道。
谷原孝行的脸红了,这下他的脸上可谓是颜色缤纷。
“之前……你又不愿意听我说。”
他揪着自己宽大的和服袖子,好像一个不愿意认错的小男孩儿。
“之后周雍平还来吗?”褚莲忽然问他。
“来的。周末就来。”谷原孝行立刻眉开眼笑,“上一次他来的时候,你在睡觉,我就没有叫你。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带着合同来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褚莲忽然叫住了他。
“晚上吃点儿新鲜玩意儿吧。总是那几样,我都要吃吐了。那个叫什么‘寿司’的?挺有意思,让我尝尝那玩意儿。”
*
下午四点多钟,周雍平短短半个月内,第四次来到了谷原公馆。
这几天,全哈埠的报纸都在统一口径地对他进行口诛笔伐。前阵子,他倒有心去看看中风在床的陈榕老头子。他对陈元恺透了那么一点儿口风,看陈元恺的表情,他心里立马就有数了——要是告诉陈榕,他周雍平现在要去看他,恐怕这个老头子能嘎巴一下子气死在床上。
今天就是十月十号了,锦州城都给日本人炸了,马占山部上了江桥,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好的迹象。中央却仍在“镇静忍耐”——可说呢,国民政府其他的不出挑,唯独在这种场合上的“耐性”是国际一流。
他站在谷原公馆的门口,然后惊奇地发现,门口扛枪的守卫只有两个,大部分都不见了——恐怕是给调走了。他明智地想。现在局势紧张,各部都在枕戈待旦,就算是哈尔滨的日本兵,恐怕也都要开往前线去了。
他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那个矮而壮的葵,鼻梁骨扭曲肿大着,看起来至少断过两回。葵给他搜身的时候,周雍平没有盯着他的鼻子看。搜身结束,他点了点头,周雍平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公馆里还是那么的安静。周雍平踏上楼梯,葵走在他的后面。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卧房里,就是褚莲所在的地方。周雍平定了定神,轻轻叩门。
“进来吧。”他听见谷原孝行的声音,走了进去。这间屋子还如他上次来时一样肃静,连床头的花瓶都撤走了,屋内连一个玻璃水杯都无。谷原孝行坐在一把椅子上,褚莲坐在床边,两个人都看着他。他赔着笑。
“谷原先生,褚老板。”
“你来啦。”谷原孝行对他点了点头,“带着合同来了吗?”
“带了,带了。”他赶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递了过去,谷原孝行接过来,开始一页页地仔细翻看。褚莲看了周雍平一眼。周雍平的背后,门口,仍然站着那个沉默的葵——在谷原孝行心里,周雍平和葵的地位或许是一样的,是个用来让褚莲妥协的傀儡,因此,这间屋子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屋里只有谷原孝行翻动合同纸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了那沓合同,说:“写得很好,每一条都照顾到了。”
然后他又去看褚莲,眼睛里闪动着孩子似的笑意——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窗外“砰!”地一声枪响!然后尖叫声从街上传来,葵的反应极快,枪已经从枪带里掏了出来——紧接着,他就被周雍平一肩膀撞飞了!那只枪立刻脱了手,飞起来,掉到一楼去了,落地的刹那,一楼传来走火的一声闷响!葵立刻扑了回来,然而他没有褚莲离得近——
谷原孝行的嘴巴微微张开,那种纯粹的喜悦从他的脸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恐惧,然而不等他询问任何话题,一只尖锐的黄铜簪子,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簪子?他垂下睫毛去看。不,那不是簪子,而是一个磨得极尖的黄铜窗钩……
浑身的血液一霎沸腾,又一霎冷却。
他的脸雪白一片。
“别动。”褚莲轻声说。
*
窗外的枪声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一时间,就如同放鞭炮一般。
济兰收回枪,一猫腰躲过一颗子弹,就地滚到了街角的一丛花坛后头,大声骂道:“高岑,你个山炮,把你那顶破帽子摘了吧!”
“二掌柜的!我腾不出手!”高岑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他一只手拿一把匣子炮,正在和日本警察对枪,血液在他耳朵里轰隆隆地狂响,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听清二掌柜的说话,还是听得这么清楚!他头上还戴着那顶扎眼的红色贝雷帽,就是这几天戴习惯了,他又在这里望风,才忘了摘的。
“废物。”济兰冷冷地骂了一声,站起来又连射两枪!他的眼睛在二楼的窗户上一扫而过,转而又去对枪!这条街上的行人早已经跑没影儿了,由此他才能带着这群良莠不齐的保安队在这里刚枪——当然,最好是速战速决,“就这么十几个人,全都给我清掉!”
*
葵站在原地,两只手伸着,仿佛这能起到什么作用似的。然而他的齿关却是咬紧的,褚莲只能听懂他骂的一句“八个牙路”,其他的一概不明白。
黄铜窗钩尖锐的一端,给那雪白的颈项上扎出一个小小的血点。
谷原孝行的身体微微颤抖,那黑色的瞳仁在眼眶里微微放大,于是就显得更大了,然后他轻轻地说:“你骗我。”
褚莲并不理会他,只是盯着他,却对周雍平说:“周大叔,你看着那个日本人。”
“欸!”周雍平把自己恶狠狠的目光从谷原孝行身上撕下来,而去盯着葵。
“你们是什么时候……”谷原孝行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就如同他曾给褚莲讲过的那个故事里的雪女,即将化作一缕雾气消散了似的,“你们勾结在一起……为什么?”
“你杀了楚莘,你说为什么!”周雍平嘶吼道,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今年六十了,是受着多少人刀子一样的唾沫星子,千夫所指地来到这里,卑躬屈膝地赔笑,忐忑不安地打着暗号——只是为着那个一辈子都没听他夸奖过一句的二儿子……
谷原孝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吐出一句:“是么。zhi/那人的父亲,是这样吗?”
外面的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外头的人正在砸门。
褚莲的黄铜窗钩更往前了一毫。
一丝鲜红的血线顺着谷原孝行雪白的脖颈流了下来,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瞬之间,他的脸孔变得无比狰狞,犹如恶鬼!他喊了一句日语,声音尖锐得几乎扎破他们的耳膜——在场的周雍平和褚莲都听不懂——但那听起来就像是一句不详的诅咒,满是怨恨和不甘——
余光之中,褚莲看见一闪而过的雪光,葵掏出了刀子——一切都是那么快,同时又那么慢;他手上猛地一沉!只听“噗哧”地一声,一鼓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在他手上滚滚涌流。周雍平痛叫一声,或许是中刀了。
黄铜窗钩几乎完全没进了谷原孝行的脖子——他仍圆睁着那双黑眼仁过大的眼睛,里面映着褚莲空白的脸孔,仿佛也永远地映着这么一个人的影子。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摸上了褚莲的脸,在他的脸上抹下三道模糊的血痕。
那只手越来越沉,向下坠去,抓住他的衣角,随后很快又松开——
谷原孝行倒下去,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完结啦(转圈)
第131章 花灯
谷原孝行的黑眼仁里, 光亮渐渐地散了,仍映着空白的天花板。
他以一个半坐着的姿势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无声无息。然而没有人顾得上他的尸体, 葵正挥舞着他手里的尖刀往周雍平的身上发狂地戳刺——但是他只戳中了几刀,因为褚莲正用小臂从后面死死勒着他的脖子, 额头的青筋都跟着条条绽出。
三个人的喘息声混乱到了一块儿, 几乎分不出谁是谁的, 周雍平仰面倒在地上, 还活着, 就是喘气声听起来像是拉着一个破风箱;褚莲听见楼下的砸门声还有“掌柜的!”的呼喊声,不由大声叫道:“快点儿……上来!这儿还有一个——周大叔受伤了——”
他话音一落,那雪亮的刀锋一闪, 又猛地朝他逼来!受限于视角, 葵看不见他,不知道要把刀刺向哪里,然而就是这么胡乱的挥舞, 还是给他身上留下了几道血口子,然而他毫无所觉!两双眼睛一对上, 都从对方血红的眼里看见了刻骨的仇恨。
葵的脸涨成一种猪肝似的紫红色, 因为褚莲正拼劲全身的力气和他在他大腿上戳刺出来的伤口,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就在这时,谷原公馆的一楼传来“哐啷”一声巨响,门终于给砸开了!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 一大群人正在往楼上跑。褚莲和葵几乎是全身浴血,连眼睛里都是血!渐渐地,那刀子弱了、停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从葵的手中落到了地板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第一个奔到门口的是济兰。
他似乎第一眼就给这场面惊着了,扶着门口站着不动——接着第二个上来的就是高岑,差一点儿撞上济兰的后背。济兰这才如梦方醒,向身后叫道:“弄两个担架上来,快,快,上来止血!”
接着,他才慢慢地走进了这个房间。谷原孝行的尸体就在他的左手边,他一眼也没有去看,甚至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他的眼睛自始至终只在褚莲身上。
“放手吧,莲莲……”他说,完全被这浴血般的一幕震撼到了,而他的眼睛里又盈满了热泪,“他已经死了。”
褚莲抬起眼来,看见是济兰,终于脱力一般把两手一撒,他怀里那个日本人的脖子便软软地垂了下来——他的颈骨已经断了。褚莲向后一让,竭力把他的尸体推开了。
“周大叔……”那血人开口说话了,声音气若游丝。
“他还活着,还活着!”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了下来,一把托住了力竭的褚莲,他的身上很冷,济兰向他大腿上一摸,发现他也在汩汩地流血,“你不要说话了,咱们就要去医院了!听话,啊!”
仿佛就是听见“还活着”这三个字,猛然让褚莲心弦一松,向前一靠,沉沉地坠进济兰的怀里,下巴还搭在济兰的肩膀上。
昏过去之前,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血腥的气流拂过济兰的耳畔,那声音就像梦呓一样微弱而含糊。
“格格……我回来了……”
*
“你在干啥呢?”
这个冬日的晚上,小穗儿正在家门口弄冰块。一双大人的黑色棉皮鞋停在她的眼前。
小穗儿犯了个白眼,刚想要说话,就狠狠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才说:“这还看不出来,做花灯呀!”
其实她穿得很暖和,戴着一顶漂亮的红毛线帽子,穿着一身厚厚的红色小棉袄,还穿着棉鞋。她之所以会打喷嚏,全是因为她正在用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摸罐子里的冰;她把它挖出来,又把中空部分没来得及冻上的水倾倒进雪地里。这样,在这中空的冰块里,就有余地可以放下一只小小的蜡烛,做成一个冰灯。
“谁教你的?”那人又问。
“干爹呀!”小穗儿叹了口气,她忙得很,完全不想应付这个人,说实在的,她心里有点儿埋怨他,虽然大人不告诉她,但是她知道干爹又受了伤——他到底是怎么照顾的?于是她撅撅嘴,说,“罗叔叔,干爹在里头呢,还有我妈和姥爷……你去找他们玩儿吧!我忙着呢!”
罗济兰轻轻笑了一声,她更恼了,完全不看他。这位可恨的罗叔叔越过了这个红彤彤的小姑娘,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一片温暖如春,如同每一年年关时分,而且热闹非凡。客厅里的沙发上坐满了人,正在为了什么事情议论得热火朝天,他一进来,大伙儿都不聊了,都站起来迎他;陈元恺还在争论,一句孤零零的“双城没了,哈尔滨就更不能退!”掷地有声地回荡在空气里,然后他后知后觉,看见济兰来了,忙也站出来跟他握手。薛弘若叫了一声“少爷”。
沙发里只有一个人还坐着不动弹,是褚莲。扶手椅里坐着刚刚出院的周雍平,他也没起身,不过他没有起身纯粹是身体原因。
一阵寒暄过去了,济兰环视一周,虽然是笑意盈盈的,可是大伙儿一下子啥都明白了,再坐下的时候,褚莲左侧的那个位置就空了出来,他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厂子里有点儿事儿,来晚了。不好意思啊。”济兰说。
褚莲不看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老巴夺来,济兰一下子把那盒老巴夺抽走了——其动作之行云流水,令人惊叹——然后揣进了自己左边裤兜里,大伙儿都当没看见。
“这关头,厂子还开着呢?”说话的是周雍平,上次在谷原公馆,他给捅伤了肺子,现在说话还有点儿费劲,所以刚才一直是听年轻人们争论着,自己则极少发言。
“能开多一会儿是多一会儿吧。”济兰平静地说,他生得雪肤花貌,即使今年已经三十七岁,别人还当他年轻人一样;陈元恺身边的女伴正悄悄地打量着他,“听说一号的时候,赵毅带人退回哈尔滨了……明珠这阵子本来就一直产军毯呢,都能用上,机器就没停过。”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着的周楚婴开口了,她身边是瘦了不少的印景胜,眉间带着一道深深的悬针纹:“我爸爸的意思是说,你们不打算走吗?”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