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陆燕谦彻底没了成年人的体面,执拗地刨根问底,“那到底是为什么,你总该有个理由。”
事已至此,江稚真就算不想说也不得不说了。
因为缘由太过匪夷所思,他在陆燕谦追问的目光下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头脑混乱地磕巴开口,“好,我可以告诉你,因为、因为我想蹭你的好运......”
陆燕谦像听到了异世界的言语,“什么?”
江稚真眼睫一眨,难受又委屈地说:“陆燕谦,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不可战胜的瘟神,它让我从小到大不管用心做什么事情都以失败告终。你一定也还记得我实习期那三个月总是迟到,你交代给我的工作我也时时出错,这并不是我不想做好,而是我没有办法做好。”
陆燕谦皱眉深深看着他。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这么倒霉,所以我不再奢求会有改变的那一天,但是奇迹发生了。”江稚真带泪的眼瞳闪着灼灼的光般望着陆燕谦,语调逐渐高昂激动,“我发现只要和你有肢体接触,霉运就会离我而去,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一事无成的日子了,所以我只能靠近你,离你越近,我就越好运。”
江稚真语气诚恳,听不出有任何弄虚作假的成分,但陆燕谦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却轻轻地笑了,而那笑里没有一点笑意,“这就是你的理由?”
江稚真急道:“你不相信?”
说着条件反射要去牵陆燕谦的手。
陆燕谦非常大反应地躲开了,江稚真的手停在半空,盘旋在眼底的一滴泪却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陆燕谦不给他碰,江稚真想到这里,心口有一种陌生的绵绵的痛意蔓延到四肢,使得他的手无力地下垂,眼泪也一颗接一颗地掉。
陆燕谦漠然地看着他,平淡地说道:“别再哭了,没有用。”
他再也不会因为江稚真的眼泪而动容。
陆燕谦宁愿江稚真承认是在玩弄他的感情,拿他消遣寻开心,也不想听江稚真编造出这样莫须有的蹩脚说辞来敷衍他。
蹭好运,哈哈,蹭好运。太荒唐了。江稚真把他当傻子吗?
他的表情冷若冰霜,像是根本就不在乎江稚真是笑还是哭,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在发麻。一条筋直挑到心脏,他的心也麻痹得没有了感情。
陆燕谦的第一次动心以这样可笑至极的方式收场。
江稚真六神无主,想解释,但舌头紧贴着上颚,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他没有在说假话,陆燕谦为什么不相信他?
“今晚的事是我对不起你。”陆燕谦退后两步,第三次道歉,“等明天的工作处理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谢谢你送我回房,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
江稚真睁着一双泪眼,看朦胧视线里的陆燕谦离他好远。
陆燕谦没有搭理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跟陌生人讲话,“江稚真,擦干眼泪走吧。”
江稚真没动。
陆燕谦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到房门,江稚真知道这可能是陆燕谦最后一次允许自己碰他,难受地用双手握住陆燕谦的胳膊问道:“你在赶我吗?”
陆燕谦无视他的泪水冷酷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多么可怜的江稚真,多么狠心的陆燕谦。
江稚真不是个会痴缠的人,面对陆燕谦铁石心肠的驱赶,他纵然再不舍也松开了自己手,哽咽道:“你不用拽我,我自己会走。”
陆燕谦的手骤然空落落,那种令他头晕目眩的失重感又卷土重来了。
江稚真胡乱抹着脸,垂头丧气走到房门口,咔哒开了门,停驻两秒回过头小声说:“让你产生误会,对不起,但我说的都是真的。陆燕谦,晚安。”
陆燕谦直到江稚真的身影消失也不再出声,像樽上世纪被遗弃的沉默的石膏像,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直到地老天荒,被判处孤独的极刑。
走吧,都走吧,他本来也是这样生活,留他一个人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小乖(探头):真的要我走吗
第41章
二人的房间是对门,江稚真整晚几乎没怎么睡,总算熬到天光,却收到陆燕谦已率先去展馆的信息。
他揉着刺痛的眼睛闷闷地在床上坐了会儿,强打精神抵达会展时见到陆燕谦在展位和人交谈,等他走上去,陆燕谦躲避似的走到了其它地方。
江稚真失落地耷拉着眼角,沉默地干活。
他的神态一看就没有休息好,负责人问道:“认床?”
江稚真没精打采不太想和人搭话,点了点头,忍不住去追随陆燕谦的动态。
陆燕谦昨晚在饭局上喝了那么多的酒,此刻还未完全恢复过来,眼里滋长出几条淡淡的红血丝,脸色也发着白,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但他仿佛一刻都停不下来工作,行为举止跟昨日没什么两样。
只有江稚真注意到他时不时驻足,用力地锁眉闭眼。
换作以往,江稚真一定会冲上前去扶着他说“陆燕谦你别这么要强”,而陆燕谦应该会用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回应他“我没关系”,可陆燕谦躲避他的姿态太明显,江稚真不想也不敢去打扰他。
整一天陆燕谦都把江稚真当空气,两人没说上一句话。
展会快结束,江稚真帮忙收拾东西,也不知道怎么的,等他发现时手心已经被不知名利物划拉出挺深一条口子,正汩汩地往外流血。
他知道,是霉运又缠上他了。
江稚真跟不知道疼似的愣愣地望着掌心发呆,看大家都在忙没空理他这点小伤,也不好意思娇气,正想找纸巾随便包起来,眼前却骤然出现一道人影。
陆燕谦默然地抓住他的手腕,在江稚真还未反应过来时拉着他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从江稚真的视角看去,只能见到陆燕谦挺直的背影,他后知后觉感应到疼痛像蜘蛛网一样在掌心凝结,忽然有点儿眼酸。
陆燕谦带他到水龙头底下冲洗,江稚真觉得疼,倒吸一口气受不了要躲。
“忍一忍。”
陆燕谦语气平淡,死死地攥着他,让冰凉的水流冲刷掉血液和污渍,露出里头那条横贯在掌心的伤口来。江稚真望着陆燕谦冷厉的侧脸,把疼字压进了嗓子眼。
陆燕谦给他洗好伤口,又带他回展位,从小型医药箱里找出碘伏和绷带。他做这一些时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出于某种既定的程序,而非是对江稚真的关心。
“嘶......”
碘伏虽然温和,但触碰到创口仍带来刺痛感。江稚真眼角发红,尽管陆燕谦动作轻柔,江稚真还是想跟他撒娇让他再轻一点。可陆燕谦连正眼都不看他,他也莫名倔强地咬牙死忍着,直到包扎好伤口都一声不吭。
负责人察觉到只是过了一晚,二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很不对劲,狐疑地拿眼睛打量着他们。
好在虽然闹着别扭,并未影响到工作圆满完成。
他们是晚上七点半的高铁,负责人送他们去乘车,时间较赶,连晚饭都没吃。
等到了高铁站,陆燕谦才告诉江稚真他把自己的商务座换成了一等座,让江稚真去休息室找点东西垫肚子,不用管他。
陆燕谦甚至不想跟他共处同一个车厢。
江稚真总算领会到陆燕谦冷漠起来是什么样子,明明还是对你客客气气的,但你就是知道,他在用行动一步步地跟你划清界限,直到漠不相干。
江稚真太想告诉陆燕谦不必这样,他也是有自尊心的人,陆燕谦这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也会伤害到他。
可是才出一点儿声,先触碰到陆燕谦没有温度的眼神,满腹的话就成了抛出去的烟雾哑弹,噗的散了。
十点拿好行李出站。江稚真忐忑地给陆燕谦发信息,“陆总监,林叔到出口接我,一起走吧。”
“谢谢,我打车。”
果然遭到了拒绝。江稚真没再挽留,沉闷地拖着行李箱跟林叔碰面,林叔见只有他一人,奇道:“陆总监呢?”
江稚真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他有点事要处理,不跟我们走。”
林叔不疑有他,三两下帮江稚真放好行李箱,乐呵呵在车上问他出差的感觉怎么样。
去时的兴奋和期待如今只剩下惘然,江稚真兴致不高地应着,声音渐渐弱下来。林叔见他累了,也便不再跟他搭话。
回来后有一天的假,江稚真待在家里休息,但从同事那里打听到,陆燕谦还是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公司,一大早去了人事部。
江稚真苦闷一笑,想陆燕谦这次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换了,作为他“居心不良”的惩罚。
他心里胀胀的,堵得慌,平日最喜欢的零食水果也吃不下了,跟发了场大病似的在床上一瘫就是一个白日。
让江稚真没想到的是,等来的不是他的调岗,而是陆燕谦的辞呈。
他哥江晋则大概是猜出了点什么,憋了一天在晚上给他来电,问他跟陆燕谦在出差途中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江稚真心里一跳,鲤鱼打挺似的从床上坐起来。
他想到那个吻,顿时心慌意乱,可面对哥哥的询问,他只好装傻,“没什么事啊,怎么了吗?”
江晋则觉得反正江稚真迟早会知晓,便沉吟道:“燕谦今早提交了辞呈,事发突然,我找他了解情况,他只说是自己的职业规划有变,会在一个月内完成工作交接。这没理由啊,他不是个冲动行事的人,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你知不知道原因?”
江稚真万万没想到这就是陆燕谦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事发至今差不多二十四小时,陆燕谦却能在一回海云市就付诸行动,想必当他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心中便已做好了决定,也许在当天晚上他就编辑好了辞职信。
陆燕谦用蒸蒸日上的职业生涯来给被轻薄的江稚真赔礼。
江稚真再也不能够沉得住气,匆匆忙忙跟哥哥道了再见,一个翻身下床直冲到楼下,凭着一股气猛摁陆燕谦家的门铃。
他像以前一样把脸凑到镜头上,气呼呼道:“陆燕谦,你别躲着我,快点给我开门,我有话要跟你说。”
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他由于想要转运带有目的性接近陆燕谦是不假,也完全能够理解陆燕谦生他的气,可陆燕谦何必如此意气用事,要拿自己重视的事业开玩笑?
这么多天以来,陆燕谦一次都没有迟到早退过,发着高烧还带病上班。
他勤勤恳恳尽职尽责,把每一个突发事件、每一个方案项目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他的能力作为助理的江稚真看得一清二楚,陆燕谦绝对是个难能可贵的好上司,何必要把他们的私事和公事混为一谈?
如果是因为陆燕谦不小心亲了他才心存愧疚,好,他现在原谅陆燕谦了,陆燕谦不用走,继续在新润发光发热,他就算不做这个总监助理,不依赖陆燕谦转运又有什么大不了?
江稚真狂拍了会门,拍得筋疲力竭,意识到陆燕谦是真的不会给他开门,找出手机拨打陆燕谦的号码。
没拨通,弹出来一条“不方便接听”的语音。
江稚真忽然怀疑陆燕谦是不是不在家,想着便蹲下去想从门缝看屋里有没有开灯,可惜陆燕谦家大门严丝合缝,压根看不清里头的情况。
他暂且压下郁闷,给陆燕谦发,“你在哪?”
等了好久陆燕谦也没有回,江稚真不知道是他没看到还是故意不回,又在门口徘徊了会儿才不甘心地失魂落魄离开。
陆燕谦想躲他,难道能躲一辈子吗,明天回公司不照样见面?他好受了点,放弃了信息轰炸陆燕谦的想法。
门外终于静了下来,仿佛方才的喧吵只是一场错觉。
陆燕谦站在一门之隔后,室内关着灯,漆黑的四周,亮起的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明,照耀着陆燕谦白涔涔的脸,页面停留在江稚真给他发的信息上。
江稚真敲了多久的门,陆燕谦就听了多久,可视门铃清晰地记录着江稚真生动的表情,陆燕谦就这样在门后悄无声息地看着。
看江稚真恼怒的眼睛,气得微皱的鼻背,和那因为被拒之门外的委屈无助。
陆燕谦可以预想得到开门后的场景。
江稚真会鼓着小脸气势汹汹地盘问他为什么要离职。
是啊,陆燕谦,你不是最公私分明,你不是最稳重冷静,为什么会因为江稚真而理智全失,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你甚至连跟他正面交锋的胆量也无。
因为你没有办法接受江稚真对你的好怀有企图,因为你对自己的情之所钟变成一个笑话而无地可处,因为你一片空白的情感世界突然闯进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江稚真,而你没有任何能耐去抓住这一抹足以点燃你整个世界的色彩,所以你成了个逃避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