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苏骁身体里的心跳声,血液流动声不断增大,同他自己的呼吸声一起,敲打着苏骁的耳膜。
早已习惯夜场狂欢的苏骁无法忍受这种寂静,他张大了嘴巴拼命呼吸,泪水也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变得干涸,在剧烈挣扎产生的热量逐渐退却后,他开始觉得四肢百骸都泛起无法忍受的冷来。
他应该还是身处于那处连拆迁都被遗忘了的破败楼房里,这里的供热聊胜于无,冬日的湿冷几乎要往苏骁的骨头缝里钻。
身上的名牌卫衣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苏骁抬起右手,艰难地将身体蜷缩起来,后背靠住房间里唯一的微弱热源,蜷成了可悲的一团。
在寒冷的作用下,苏骁下腹部传来的不适感愈发明显,苏骁知道这是他睡前喝下的那大半瓶水起了作用。
他奄奄一息地睁开眼睛,瞥见对面角落里的红色塑料桶。
那是商知翦给他准备的“厕所”。
苏骁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拒绝接受。他忍无可忍地闭上眼睛,仿佛只要看不见,一切就都没有发生。
可在他闭上眼后,嘴里残留的血腥气息反而更加浓郁,苏骁想到那是商知翦的血液味道,就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种血腥气也同时使他脑海中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商知翦会不会杀了他?
所有人都只会以为苏骁是在自知大事不妙后藏匿起来的,没人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和商知翦关系的人更是寥寥。
他会不会像一只流浪动物般,毫无尊严地,被“无害化处理”?
想到这里,苏骁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了细小的,因恐惧而产生的呜咽。
他怕痛。更怕死。
他不想死。就算是在此时此刻,他也不想死。
苏骁在黑暗里喃喃地祈祷,又不知道该对谁,满天神佛都要被他问遍。他祈求苏宛宁,宋思迩,施远,甚至是宋远智,是谁都好,来找他,带他逃离这里。
逃离商知翦这个疯子。
苏骁忽然间不敢再叫骂了,他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他保持安静躲在这里,商知翦就不会想到他,他就能够得到暂时性的安全。
商知翦拧开药瓶,用棉签蘸着碘酒,涂在了刚刚被苏骁咬过的伤口处。
牙印渗出细密的血,棉签略一碰触,就产生了尖锐的刺痛感。
商知翦恍若不觉,在快速处理过后缠好绷带,把用过的棉签与手帕一并丢进垃圾桶,桶底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又回归安静。
商知翦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龙头流出发黄的锈水,是太久没有用过。
他耐心地等待锈水一点点地逐渐清澈,弯下腰去低头洗手,冲淡血迹。
他走出洗手间时,还能够听见苏骁所在的次卧零星地传出几声喊叫声,商知翦漠然无视,走进主卧。
主卧的陈设也不比苏骁拥有的好上多少,硬板床上铺了一张便宜床垫,床前的木头书桌上多了台电脑和两台显示器,不过主卧里的窗户并没有封死,商知翦打开电脑,等待开机时扫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临近深夜。
商知翦走到窗前,为数不多的居民也早就熄灯睡觉,偶尔能够听见几声遥远的犬吠,是附近成群的流浪狗在呼朋引伴。商知翦面无表情地拉上遮光帘,扯出木凳子,在桌前坐下。
他按亮左边的显示器,监控画面自动跳了出来。
他在苏骁所在的房间里安置了隐蔽监控,他望着在黑白夜视画面里靠在角落几乎不动了的苏骁,本想只确认一眼,确认苏骁还在那里,没有挣脱,没有发出不必要的动静。
可画面里的苏骁蜷缩得太小,商知翦知道苏骁的身量,却没有想过,监控画面里的苏骁会小到像是快被房间吞没。
商知翦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他点击了几下鼠标,放大监控画面,从苏骁身体的起伏中确认他还活着。
只是那幅度有些大——商知翦打开了画面声音,在一片安静中,苏骁的抽泣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出,没过多久,抽噎声就停了,商知翦看了眼表,没有超过十分钟。
以商知翦对苏骁的了解,他知道苏骁是嫌哭太费力气。
随后商知翦便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以苏骁的身体状况,再饿上几天也不会有问题。而且他甚至都不必担心苏骁自寻短见。
他太了解苏骁了,苏骁自私鄙薄,你和他谈什么人生理想,道德修养都全是放屁,苏骁唯独不会亏待自己,在任何境遇下都会拼了命地、毫无廉耻地苟活。
没了谁对苏骁来说都不重要,反正他也只在乎自己。
商知翦又关掉了画面声音,不再看那面屏幕。黑白夜视监控画面里,苏骁的身体始终位于中央,仿佛是商知翦豢养的桌面宠物。
在几秒后,商知翦按灭了那面屏幕,像是嫌它浪费电量。
商知翦没有时间了,账户里的余额已经不允许他再拖下去。吃穿用度,房租水电,每一项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他必须尽快地恢复到“正常生活”里去,并且,他还要继续完成他的学业,要交新学期的学费。
他没有欺骗苏骁,商知翦现在的确是一无所有了。
之前他向九爷许下了对“英远集团”下手的大誓,其实他和九爷都明白,英远集团于他们而言犹如蟒蛇吞象,轻易是招惹不得的,商知翦不过是要引起九爷的注意,让九爷同意他的计划。
九爷拿到了令他大致满意的成果,商知翦再适时地又退一步,告诉九爷自己为了这个局已经付出了全部身家,他没有完成当初对九爷的许诺,此时自然也不会再向九爷邀功,索取任何报酬。
九爷确实培养了他,数年的合作中,两人也对彼此有了深刻的了解,商知翦知道,只有自己一无所有,才能在九爷这里赎买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他既然彻底地与九爷划清界限,从此就不会再有任何的平台托举,他又被打回了原形——他只是一个没有人脉背景,无依无靠的孤儿,一个并不天真愚蠢的大学生而已。
他必须要养活自己,于此时的他而言,豢养一只宠物是很奢侈的。更何况他要豢养的不是什么猫狗,而是苏骁。
商知翦上网浏览了一遍有关英远集团的新闻,还是没有任何关于慈善基金的报道。
他的内心产生了些许隐忧:商知翦当初通过加密手段将匿名消息发送给了数家财经媒体,不过后来那个所谓“记者”的通话内容,其实是他用AI语音合成的。
他本以为这些媒体就算不会大肆报道,至少也会传出一点风声,没想到时至今日都是一片彻底的死寂,宋远智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商知翦初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深不可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轻敌。
宋远智极有可能已经拿到了匿名消息原信,商知翦的加密手段用得足够周全,幸而过去的他也足够谨慎,宋远智大概率并不知道在苏骁身边还有他这一号人存在。
九爷也承诺会在必要时对商知翦作出保护,可商知翦觉得自己并不能相信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他能全然信任的,他只能信任他自己,又同时掌控着苏骁。
此时此刻,宋远智那边还是毫无动静。其实也许宋远智已经有所作为,只是商知翦的社会身份与宋远智离得太远,他根本无法得知对方的任何动向。
想到这里,商知翦再度打开了监控屏幕,同时抬起手,将手上缠绕的绷带缓缓地解开,露出了已经略微发紫的半月形牙印。
他的伤口与画面上的苏骁重叠在一处,同时,商知翦听到了苏骁的小声呜咽,像被关在囚笼里的美丽小兽,发出阵阵的哀鸣。
最好的防御只有攻击——商知翦凝视了画面里的苏骁,而后移开目光,点进英远集团的招聘网页,点进实习生申请界面,在浏览了几个类别后,他将光标挪移至“董事长助理”上,填写起自己的个人简历。
为了省电,房间里只剩屏幕的幽光,打在商知翦棱角分明的脸上。
第48章 进食
昨夜商知翦将简历成功提交上去时已是后半夜,他草草地洗漱睡觉。
走进洗手间时他经过苏骁所处的次卧,老旧木门的门板缝隙很大,商知翦也有意地并未给门板做额外隔音。
苏骁果然透过缝隙窥探见了闪过的人影,此时房间外面的任何响动都会引起苏骁的警觉注意,苏骁已经放弃了咒骂,带着哭音喊着商知翦的名字,又不断地说“对不起”,向商知翦求饶,说自己已经知道错了,哀求商知翦放过他,又不断发誓说只要商知翦放过他,他出去之后绝对不会找商知翦的麻烦。
也许是联想到了宋远智的可怕,苏骁改变了哀求的方式:“求求你了商知翦,你不要关着我,我不会跑的,我会在这里好好呆着,你要相信我,求求你……”
苏骁声泪俱下,商知翦只是冷漠地走过去,未曾驻足片刻。
洗漱过后他返回主卧,舟车劳顿后他又忙碌许久,精神高度紧绷,虽然现在一切都还算是在顺利进行,商知翦依旧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甫一关上卧室门,商知翦就不受控地爆发了连串剧烈咳嗽,连带着他的背部肌肉一同抽痛,他捂住胸口慢慢俯下身,眉头紧皱时双眉间便浮现了一道很轻的纹路,为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增添了一点阴郁的颜色。
只要过度劳累或者受了什么烟尘刺激,他就会犯起老毛病。他的呼吸道很是脆弱,父母在世时曾经对他解释说这是他因小时候受寒得了一场大病而留下的后遗症。
商知翦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童年时期他经常会反复做一个无休无止的梦,梦里有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喧闹的站台人群和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雪原。
他在梦里是永远的惶惑无措,通常会在哭喊中挣扎醒来,扑进从隔壁卧室赶过来查看的母亲怀里,他母亲的怀里有一种因长期在田野里工作的土腥气和钢笔墨水掺杂的特殊味道,但幼时的商知翦却总觉得迷惑:
这股味道与他对“母亲”的初始印象不符。他总以为母亲的身上应该是一股很淡雅的白花香水味。
后来他就不再做这个梦。
因为当他再度从深夜里哭喊惊醒时,他只能听到女人的咒骂声,骂他“什么都干不了半夜还要吵人睡觉,死拖油瓶”。
他想他婶婶对他的恶意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和他婶婶一样,都与这个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他是他父母从外面捡来的,在他父母因为意外去世后,就要连累他叔叔抚养这么个与他没有半分血缘,又已经长大到懂事年纪的孩子。
在救助站里,已经长大到一定年纪的猫狗都很难再找到愿意收养它们的主人,又何况是人。
尽管没有人对他明说他的身份,他也依旧猜得到。
过于早熟是他不够讨喜的另一个原因,只要他站在角落里,静默地望着他的叔叔婶婶,随后他婶婶就会爆发出更加尖利的声音。仿佛他那双不够童真的眼睛是孽镜台的化身,与他相望时人就得以窥见自己并不想承认却又避无可避的所有罪孽。
他早早地学会了该如何像不再做那个噩梦一样,战胜一切的恐惧。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只要他视若无睹,一切便都不复存在。
商知翦耐心地等待咳嗽稍微缓解,他再度站直了身体,在片刻的犹豫后还是没有躺上床,而是再度打开了监控器的显示屏。
画面里的苏骁在海绵垫上侧躺着,面朝着门的方向。他的体力也似乎早已透支,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显得黏乱,贴附在脸上。
在夜视效果下,苏骁的脸更显出了不健康的白,像是薄而冷的脆弱瓷器。凌乱头发下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也照旧是瞪大了的,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炸了毛又不肯轻易屈服的小兽。
只是微微发红的眼底和眼下的两道泪痕出卖了他的色厉内荏。
苏骁用另一只可以活动的手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作出防卫的姿势,卫衣领口因被他自己反复抓拽,松垮地歪着,露出颈部随着呼吸而起伏的动脉与纤细锁骨。
商知翦伸出手指,指腹轻轻地划过画面上苏骁的面庞轮廓。
他想,苏骁还没有学会该怎样去应对恐惧。
次日清晨,在商知翦醒来后,次卧一片寂静。苏骁再怎么警觉也还是支持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商知翦起床洗漱后走进厨房,烧开水,取出挂面,又拎出两根绿叶蔬菜与两颗蛋,他站在冰箱前想了一想,又放回一枚。
煮好面后他站在灶台前匆匆地吃完他的早饭,端着另一碗面打开了次卧的门。
苏骁侧躺着睡在那里,弓起背保持着防御姿势,却对商知翦的到来无知无觉。
商知翦将装着面的不锈钢盆与另一盆饮用水并排着摆到了苏骁的面前,并没有附上餐具。
餐具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伤害,而且商知翦认为此时的苏骁也并不需要这些东西。待到商知翦摆好了苏骁的早饭,他还是俯身蹲在了苏骁的身前,借着门口的微弱晨光,观赏了一遍苏骁的睡容。
苏骁睡着时依旧纯良无害。此时近在咫尺,苏骁脸上的泪痕远比在监控画面里看得清晰,眼睛肿着,眼皮上显现出淡青色的血管。
哭得梨花带雨再配上那些“求求你”和“相信我”的求饶承诺话语,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很难不被打动。
但商知翦早已吃过教训,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苏骁的伪装,而他不会再犯下同一个错误。
商知翦只看了几眼就站起身,余光瞥见了已经滚到房间角落里的红色塑料桶。
苏骁拒绝使用那个塑料桶。
商知翦几不可察地冷笑了一声,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今天商知翦的课表上还有节早课要上,这里离学校很远,商知翦出门要先走路到公交站再转地铁,在无人时迅速地切进监控画面查看,苏骁还是没有醒来。
学校中一如既往,没人提起苏骁,仿佛他旷上几天课再正常不过,要他天天及时点卯才是怪事。
在一节课上完后,商知翦提议将小组讨论改为线上,匆匆地坐上回程地铁。地铁渐趋繁忙起来,人流众多,商知翦一时没有打开监控的机会。
上一篇:结婚还得选竹马
下一篇:我失忆后控制狂爹系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