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小兽正在发抖,嘴巴也被胶带封死,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无家可归又没有人要的东西,真可怜。”苏骁迷迷糊糊地想:“流浪动物的下场是什么呢?外面天那么冷,很难活过这个冬天吧。如果被坏人抓住就更惨了。”
他凝视着可怜的它,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却又怕被咬一口。
苏骁也开始觉得冷,他盖上了棉被,但那种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还是连绵不绝地朝他涌来,难以抵挡。
他并不知道这是高烧的前兆,他只是茫然而又感到奇异地想,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它的痛苦呢?他只知道迪士尼公主可以和动物对话,这种和动物感同身受的体验一定没有人体会过。
它被扔出来肯定是因为它自己作恶多端。
也许是咬了主人好多口,无论被怎样教育也都死性不改。
可是那是它的本性啊。它也很想变成很好很好的,被人夸赞表扬的可爱动物。
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也许它并不是坏的——
可能是有一点坏吧,苏骁从心里更正了。但它的笨占得更多。成为好人也需要先天的天赋和后天的学习努力,它的天赋差了一点,后天又缺了课。无论如何努力,它也很难做成贴心又聪明的好好动物。
他只能先咬人一口,再很笨拙地舔一舔那个由他造成的伤口。
他不是坏的,只是没有人需要他变好,也没有人肯教。
他学不会,只好嘴硬说是自己并不想学。
苏骁的大脑逐渐变得更加模糊混乱,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再加上手腕感染、惊吓过度,到了后半夜,他的身体开始像火炭一样滚烫。
苏骁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
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身处烈火地狱,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喉咙也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灼烧一样疼。
但他发不出声音,那道胶带成了一道残酷的封印,将他的所有痛苦都锁在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苏骁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他在半梦半醒间被一阵沉闷而刺耳的摩擦声惊醒。
“滋——嘎——”
苏骁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他看见次卧房门大开,商知翦正推着一个巨大的实木立柜,一步步地朝他这边逼近。
老式的实木立柜又高又宽,犹如一堵移动的墙。苏骁觉得那个柜子里躲下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商知翦调整角度,将它严丝合缝地挡在了海绵垫的前方。苏骁原本能看到的、源自客厅的一点点光线也瞬间消失了。
他的视线范围被压缩到了极致——只有眼前的立柜板面和商知翦的脚。
苏骁想问商知翦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堵住门口,这难道就是对苏骁逃跑作出的惩罚?让他的空间变得更小?但他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商知翦更不会对他作出解释。他没有给苏骁带来早饭,也没有检查苏骁的情况,仿佛是这些事情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苏骁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高烧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连思考商知翦用意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甚至想,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蜷缩在这个变得更加逼仄的牢笼里,不知过了多久。
立柜只能阻挡苏骁的视线,却无法隔绝声音。
“……你现在就住在这?”有人带着略微惊疑的语气问道。
苏骁猛地睁开眼睛,早就锈住了的大脑齿轮又接续转动起来,他继续侧耳倾听,想要确定那声音并不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那个声音顿了一顿,再度响起,问句里带着些许怀疑:“你真不知道苏骁去哪儿了?”
苏骁原本黯淡了的眼睛再度亮起光彩——
是施远!是他最好的哥们儿施远!
第55章 放弃
苏骁不可置信地竖起耳朵,在确定那声音并非是他的幻觉后,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最后的逃脱机会。
他的嘴被胶布封上无法发出声音,只好疯狂地扭动身体,用脚去猛踹面前的巨大立柜,想要弄出一点声音让施远听见。
苏骁面前的立柜结实得像一堵墙,高烧中的他用不出什么力气,拼尽全力抬起脚,落下时也都还是软绵绵的,声音闷闷的,传不出房间去。
他只能努力地听着外面的动向,试图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来吸引施远的注意,让他能够摆脱商知翦这个疯子。
此时站在客厅里的施远并不知道他要找的苏骁现在距他只有一墙之隔。
他打量了一圈这所谓的“客厅”,商知翦从厨房走出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家里没有茶,喝点水吧。”
施远接过杯子时瞄了一眼,粗糙的马克杯上还印着广告,他只礼貌性地一沾嘴唇就把那杯子放回茶几上。
他的动作被商知翦尽收眼底,商知翦并未作声,只是拉开茶几旁的椅子,陪同着一起坐下。
既然能找到这,在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前,施远就不会轻易离开,二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
施远对商知翦始终心存怀疑,他觉得商知翦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从前和苏骁混在一起的都是什么十八线小演员、艺术学院的学生,一个个都是前凸后翘的瓜子脸,仿佛刚从椰汁广告现场拉过来,和商知翦一比风格堪称是大相径庭。
如果苏骁接触的还是那堆人,在施远看来他顶多会被名媛班组团仙人跳,可商知翦太有脑子,施远看得出苏骁极其信任他,几乎是要对商知翦言听计从了,可施远唯独没看出来商知翦图苏骁什么——
直到苏骁失踪了,施远不免萌生出一个颇令人背后发凉的想法:如果商知翦图的是苏骁呢?图苏骁的钱,再顺带着把他这个人也给图了?
“我不知道苏骁去了哪里。游轮旅行结束后他就再也没联系我,我没等到他的消息,倒是先看到了基金的通知。”商知翦露出一个苦笑。
施远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旧房子的潮湿霉味,他打量着商知翦的神情,试图从对方的话语中找出一丝端倪。
施远也投了那个基金,不过他在投资上还算理智,投的都是之前他挣到的钱,算上额外借苏骁的十几万,他亏了个底掉但也不算是元气大伤。
不过他却再也联系不上苏骁了,A社里的其他人有的跟着苏骁投了不少,也有的碍于面子借了苏骁钱,这把亏了之后也都远远谈不上倾家荡产的地步,不过也都纷纷暴露出因利而来的本身面目,纷传苏骁是卷了钱跑路了,平时跟着苏骁挣钱时一句一个“苏哥”“施哥”叫得好听,赔钱后甚至连带着怀疑施远也是苏骁做局的一环,现在这帮人见面就成了仇人,哪怕表面不说也都背地里互相指责没句好话,所谓的A社彻底散了伙黄了摊子。
施远面子上过不去,也还带着点对苏骁的哥们义气,他还是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施家也有自己的人脉渠道,施远找人调查了商知翦,他本以为商知翦也会消失不见,没想到商知翦竟然在英远集团做实习生,更没想到的是,施远在公交车站堵到了商知翦,商知翦对他的出现并未感到意外,施远甚至还捎了商知翦一程。
“这地方够不好找的了,房子是你的还是租的?”施远忽然改换话题,问。
“是我租的。准确来说也并不是我,是我叔叔。他赌博,把原来的房子抵押掉了还了赌债,之后就长租在这,只不过倾家荡产了之后也没能及时回头,还是没忍住赌。”商知翦答得轻描淡写。
施远通过调查对商知翦的身世背景也知道了个大概,不过此时也没想到商知翦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自揭伤疤,倒先是被噎了一下。
他揉了揉手腕,犹豫了一秒还是直白问道:“那你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吧,你之前不是很会做投资?——而且,我听说你和抵押公司有点‘交情’。”
商知翦拿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用杯底遮掩住自己的表情。放下水杯后,他长久地不发一言,开口时语气平静,望着施远的表情微微露出了一点苦涩:“施远,投资是钱生钱的事情,没有本金就什么也做不了。就算我懂一点投资理财,出了这种事以后,你觉得还有谁会信任我让我用他们的钱去赚?我的钱都被苏骁拿走了,而且……”
他的声音带了点颤抖:“如果你说的交情是因为当年我叔叔抵押了房子,导致我无家可归的话,那我的确和他们有点交情。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依然会这样。”
这下轮到施远震惊了:“你一点钱都没有了,全都被苏骁拿去投那个基金了?……你不是他的……”
施远嘴张了半天不知该如何措辞形容,商知翦轻轻打断了他,直视着施远:“是我养他。”
此时的苏骁还被阻隔在立柜之后,他想大骂商知翦是个骗子,恳求施远不要信他的话,于是他愈发用力地扭动挣扎起来,猛地用脚踢向木板。
他却只听见施远沉默片刻,说:“现在A社里的人都说他亏得太多还不上,已经跑到国外去了,还说是我帮他牵的线,我他妈的……你知不知道他把他妈的别墅都偷拿去抵押了?那是他亲妈啊,这种事情真亏得他能做得出来。我知道点消息,说他好像还犯了点别的事,他爸发了大火,现在对外说是他陪着他妈一起去瑞士疗养了,面上的账被他爸平了,但他爸现在连他妈都不愿意看见,他妈已经搬出宋家,不知道住到哪里去了。这一条线上的人都被他给害惨了。”
施远的话音像是锋利而又冰冷的冰刃,顺着苏骁的脊柱一寸寸地让他四分五裂。立柜之后的苏骁僵住了。
他忘了挣扎,甚至忘了呼吸,连高烧带来的昏沉都瞬间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到令人麻木的清醒。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所有的去处都已经被堵死了。
他成了A社里人人喊打的老鼠;他连累了施远,害得施远也被人怀疑;宋远智对外平账,对内清算,连他的亲妈苏宛宁都被他害了,被迫离开了宋家,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苏宛宁生了他。
苏骁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失踪,总是有人关心着他的,总是会有人来找他的。可是事实上,他已经被整个世界处理掉了。
没有人再需要他。
没有人会相信他,也不会有人会站在他这边。因为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主动选择做的。
苏骁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这声呜咽也被胶带死死堵住,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而客厅里的施远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不再打算过多停留。
“行了,”施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也没必要多呆了,你自己多保重吧。”施远走向房门,他身后的商知翦注视着施远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施远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的眉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自他进来起,直到离开,都一直紧闭的次卧木门。
他瞟了眼主卧,主卧的门始终没有关。
“这扇门……一直锁着吗?”施远眯起眼,问。
苏骁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商知翦的呼吸也是一窒。
“那间房以前养过狗,后来不养了,但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有点味道,所以一直锁着门。”商知翦答道。
施远“哦”了一声,走到门口后却再度折返,问:“你介不介意我打开门看一眼?”
“味道可能不太好。”商知翦轻声道,表达了婉拒的意思。
施远的眉头微微皱起,本能告诉他那间房或许不大对劲。他故意装作听不懂商知翦的拒绝,抢先一步走到次卧门口,打开了门——
他只看见一个巨大立柜,立柜后露出简陋海绵垫子的一角。空气中的确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消毒水与发热潮气的混合味,还掺杂着一点食物的遗留味道。
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施远皱了皱眉,没有再往里面走。他有点尴尬地说了句“行吧”,不再逗留,打开了防盗门:“那我走了。”
商知翦送施远走到楼下,施远坐进车里朝他摆一摆手,车头从灰扑扑的街面中驶出,径直离开了这个灰暗的地界。
商知翦面无表情地看着施远驶离,他返回时的脚步放慢了,站在那扇次卧门前,他的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苏骁没有出来。方才如果苏骁试图挣扎或求救,施远一定会察觉的。
但苏骁没有。
在拼了命尝试逃跑却又失败后,苏骁放弃了他唾手可得的逃脱机会。
商知翦极慢地做了个深呼吸,走到了被立柜遮挡着的苏骁原本所在的位置,却发现那里空空荡荡。
立柜底下的柜门露出一条缝,缝隙间夹着那条麻绳。商知翦蹲下来,拉开了那两扇柜门。而后,他的动作便顿住了。
他看见苏骁蜷在狭窄的柜子里,双手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努力地朝柜子里缩。他的双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急促而浅,商知翦迟疑了一秒,随即将手搭在苏骁的脸上,发觉苏骁的脸烫得吓人。
商知翦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他伸出双臂,把苏骁从柜子里半拽半抱出来,在苏骁脱离柜子的瞬间,他仿佛是被惊动了,双手紧紧扒住柜门,连指节都泛了白。
苏骁的身体软得几乎没有一丝力气,温度高得像一团烧热的炭。
苏骁被胶带封住的嘴发出破碎的气音,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拼命说些什么,而明知道体力无法抵抗,还是拼尽全力地扭动身体,商知翦略一松手,苏骁就立刻如同搁浅了的鱼一般,拼命地还要往柜子里钻。
商知翦只好尽量放轻了动作,按住苏骁嘴边胶带的一角,迅速地撕开胶带,他想要苏骁少感到些痛,可是撕下胶带后,他还是看见苏骁的嘴角被扯红了一片。
“……别,别送我走……”苏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迷茫间他像是意识到自己无法与商知翦抗衡,只好用力地抓住商知翦的衣襟,发出低声的哀求:“我不跑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话,我会乖乖的,求你别送我走……”
商知翦一怔。
他发觉自己其实憎恨苏骁此时露出的这种表情,弱小无辜,仿佛什么恶事都不曾犯下。商知翦明明知道苏骁是罪有应得,可是这时候还是感到了一点名为悔恨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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