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苏骁其实已经觉得胃鼓胀地要吐了,可他就是想吃,仿佛这种久不出现的食欲一旦出现了就不舍得放过似的。可是商知翦真的把碗夺走了,不给他吃。
“我饿。让我吃吧。”苏骁终于抬起眼睛,艰难地聚焦到商知翦的身上:“……求你了,让我吃吧。”
苏骁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食物,只是听到商知翦骂他是傻子。
他也没有想到,商知翦连药也不肯让他吃了。
苏骁的药量被减,就慢慢地体现出了副作用。晚上他又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陷入片刻的浅眠,就迅速地做起噩梦。他下意识地从床上爬起来,去翻药柜,发现药瓶已经被尽数收走了。
他赤着脚,发了疯似的满屋子翻找,甚至将衣柜都翻了个底朝天,也依然是没有。他跑到走廊大声喊,佣人被他喊来,只告诉他还没有到吃药的时候,是宋期邈下了命令,只许他在固定时间吃药。
又是宋期邈。苏骁不知道自己的这场噩梦怎么还没有醒,他跑回自己的卧室里头,跪在墙前反复而机械地用指甲画圈,结果佣人连他这样做也要制止,说他的手还没有好,让他躺回床上去,再给他端一杯热牛奶让他睡觉。
苏骁把热牛奶直接掼在了墙上,商知翦走进卧室时,佣人正努力地制住苏骁,让他远离满地的玻璃碎片,并制止他用头撞墙。
商知翦挟住了苏骁的肩膀,很熟练地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示意佣人打扫地上的玻璃片。
他凝视着苏骁的这副样子,也有些说不出口的震惊,又掺杂了些许其他的情绪——
三年前的苏骁,还不是这样的。而他也说不清楚,苏骁变成这副模样,又有几分和他是有关的。
苏骁是全然的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苏骁若是正常起来,便只会肆意地去欺凌他人。就连商知翦变成宋期邈,也有苏骁的缘故在。
可是商知翦还是有那么一分的犹豫,他只想要一盏天秤,把苏骁的罪过放上去仔细地反复地称量,称量到不偏不倚,而后作出绝对公正的判决,让苏骁付出最适当的代价,而自己也不必再产生任何的不必要的感情。
怨恨也是在意,也是不必要。商知翦想要的是无怨无恨,可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做到,却又在看到苏骁时,发觉自己仍旧是做不到。
他反复训练又无法做到的事情,在苏骁那里却是轻而易举。
商知翦在苏骁这里,总是屡战屡败,又想要屡败屡战。
“你又想被拴起来?”商知翦望着苏骁蓬乱的头发,有些气急地威胁了。
在他怀里的苏骁忽然不再挣扎,商知翦试探着松开了手,苏骁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商知翦想要把他拽起来,安放到床上去。
苏骁却突然地转过身,用手臂撑起上半身,面朝着他,嗓子里发出很低的呜咽声:“商知翦,我想吃药啊……你给我吃药吧,我睡不着,我头疼,我要疯了……”
他没有得到商知翦的回应,于是四脚并用地爬到对方的面前,仰起头,两侧的头发偏垂下来,靠在小而尖的下颌边:“商知翦,宋期邈……”他顿了顿,迟疑地喊:“……哥,我想吃药……”
苏骁的手搭在商知翦的腰带上,一边喊着对方,一边用手去拉商知翦的裤子拉链。
而后便有耳光落在了苏骁的面颊上,苏骁的脸被打得一偏,他捂住面颊,耳边嗡嗡地蜂鸣,又隐约地听见商知翦骂他下贱。
其实他已经很久都不再有什么欲望,不过是他想要为自己的恳求增加一些砝码,而他又觉得自己只剩下这么一点资本可以利用。
但也许是利用不上了,苏骁被强行地按在床上,又用佣人在商知翦的示意下拿来束缚带把他固定住了,不让他乱动乱跑。
苏骁睁大眼睛看镜子里一闪而过的自己的面容,发现自己是出奇的狼狈病态,商知翦不为所动也是正常的。就像是他之前有那么多的宠物,也是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的钱,也有人是为了他的外表。
现在二者都名不副实,被人厌弃就是正常的事情。
卧室又归于寂静,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苏骁原本剧烈的呼吸也逐渐地平复下来,熬到天色渐亮,他的体力透支,也睡了一段时间。
“怎么还绑着?像什么话。”
苏骁听见有人说话,半睁开了眼睛,他本以为是商知翦,没想到是宋思迩。
宋思迩如今比宋远智还要忙,很少在家停留,其实苏骁也不知道她现在都在忙些什么,不过说起来就是公务。
此时的她打扮得和往日不同,没有穿西装,而是很家常的打扮,站在了他的床头。佣人不敢违逆她,立刻放开了苏骁。
她很温柔地把苏骁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伸出手抚摸了他的脸颊,又把佣人拿来的冰袋敷在苏骁的那一侧脸颊上。
“怎么下手这么狠。还疼不疼?”宋思迩注视着一脸怔然的苏骁,很心疼地微皱起眉头。
第70章 布局
冰袋敷在苏骁脸颊的红肿指印上,在冰凉的刺激下,苏骁靠在床头,缓缓地长呼出一口气,仿佛才意识到此前发生过了什么事似的。
“爸和我还在,他就已经把自己当作是宋家的主人了。”宋思迩冷笑了一声,坐在了床沿上,与苏骁挨得很近。
苏骁意识到他是很久没有与宋思迩这么亲密了。宋思迩也是这个家里难得的与他没什么恩怨的人。
他用手捂住面颊上的冰袋,发呆般的垂下眼睛,听宋思迩继续说下去:“爸有心想扶持他,我也没什么办法。只是爸最近身体不好,人也好像是老糊涂了——小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爸不在了,这家里会怎么样?”
苏骁抬起头注视了宋思迩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忽然觉得面前的宋思迩与宋远智、商知翦一样,漆黑的瞳孔都像是很深的,至少他很少能看得透。
他哑声问:“……会怎么样?”
宋思迩像是有点看不得他这副痴痴傻傻的样子了,直截了当地说:“爸要和你妈妈彻底离婚,你知道么。他不想在继承这件事上出任何问题,我想,遗嘱是早就已经立好了,它不会对你们母子俩和我太有利。”
她把事情说得如此清楚明白,连苏骁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看着苏骁脸上浮现的惊愕表情,宋思迩终于觉得有几分满意了。
她的目光略转了一转,揽住了苏骁的一边肩膀,声音也放得轻了:“如果这场仗真的让宋期邈打赢了,你想想后果是什么?他现在就可以抢走你的药,让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又打了你,之后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宋思迩涂着鲜红唇膏的薄唇靠近了苏骁的耳边:“曾经的事情,姐姐都已经知道了。姐姐会帮你讨回一个公道的,可是有些事也不是只凭我一个人就能够做得到的。……姐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骁终于是听明白了,他忽然用力一推宋思迩,宋思迩站起身,目光里的意外很快被她收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望着他手脚并用地爬向床尾,再挪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苏骁盯着那面被他刻出许多痕迹的墙面,无声地瞪大了眼睛:
墙上所有的竖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挨着一个的,代表梦境的圆圈。而最新的痕迹是一个半圆,刻痕尚浅,像是还没来得及结束。
一切都只是梦而已。在梦里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不必细想的。
而梦一旦想要结束,就必须要找到个出口。剧烈地崩塌破碎了,他才能走回现实里去。
苏骁张开有点皲裂的嘴,低声地问:“姐姐,我能……做什么呢?”
商知翦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打苏骁。
打人这种行径,哪怕之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破旧房子里时也不曾出现过。
按照他的逻辑,他尽可以用任何手段去对待苏骁,因为他都只认为那是一种规训与教导。
只是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苏骁如此直白地动手,过于粗暴,有失水准。
此时已是深夜,他还在伏案工作。作为一枚棋子,亲生儿子的身份是不足以让他倚仗的,在宋远智眼中,任何事物都必须有它应有的价值,不然就会被淘汰掉。
商知翦面带倦容,掐了掐鼻梁,顺带着将鼻梁上那副架着的银丝眼镜也摘掉了——
他想是因为苏骁求饶的动作太过下贱,他才会对他动手。为了吃药,苏骁甚至不惜出卖身体,仿佛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个你情我愿,必要时也可以作为交换的筹码。
商知翦又想到苏骁与年轻女佣拉拉扯扯,在解雇女佣时他还仔细端详了对方的脸,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漂亮得突出的地方,甚至脸颊上还长了一点雀斑。
苏骁还是喜欢女人,甚至是不那么漂亮的女人。于是在商知翦的心里,苏骁就变得更加罪不可赦了,无论对他做什么,都只是合理的教育的一环。
苏骁滥用药物,已经表现出了成瘾的迹象,这种药大把大把地吃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虽然会让他快乐一时,但迟早会把人吃得疯颠呆傻。
商知翦不容分说地规定起苏骁的用药量,并联络新的精神科医生为苏骁调整了用药。
新医生看过苏骁的旧药,有些意外地告诉商知翦,这些药的药量过大,又有一些并不是精神类药物,更类似于保健品。
但除了药量过大以外,也没有什么具有明显副作用的药。
商知翦到底并没有在宋家占据绝对的话语权,他的权力只是宋远智意志的延伸,他必须把握好这种尺度,以维持微妙的平衡。因此他没有再追查多问,只是拿起旧药瓶端详思考:
在他出现之前,苏骁在宋家的价值又是什么?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宋远智就派他出国与合作方洽谈。宋远智的身体里多了好几个支架,既然有了他就不必冒着风险乘坐长途飞机,商知翦也没有拒绝的权力,而且有些事也必须亲力亲为。
他的一个差接着另一个差,次日又要飞往地球另一端。
刚下了飞机,商知翦说要回宋宅拿一份文件,命令司机立刻送他回去。
秘书望着他的表情,想说那份文件有备份,没必要特意跑回去一趟,但看见商知翦已经靠住颈枕阖上眼睛,也就很知趣地闭上了嘴。商知翦的记忆力奇好,又精明的过分,自尊过高,很有一点慧极必伤的意思。
在秘书看来,这种人是尤其无法接受别人自作聪明,点明他的未言之意的,所以也就安静地闭上嘴。
商知翦回到家,径直走上楼去拿文件,管家站在门口本来犹豫着是否要打扰,商知翦给过他一个眼神,管家就只好走进来汇报。
说完一众重要的事情,管家想了又想,还是提起了最微末的一件事:苏少爷的药现在都严格地按时按量吃着,神智看着是清醒了很多,可是戒断反应还在。
商知翦走进苏骁房间里时,床上是空空荡荡的。墙角的玩偶熊堆在那儿,被抓得露出了棉絮。
商知翦让人把紧闭着的窗帘大大地拉开,他想也不想,直接走到床边,俯身弯腰下去,像拎一只猫似的直接把苏骁从床底拽了出来。
苏骁好像是被人惊扰了,睁开布着纤细青色血管的眼皮,很不屑地半眯起眼睛,瞄了商知翦一眼,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贱种。”
商知翦望着苏骁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罕见地怔了怔。
苏骁被他抓着领子,还把脸着意地朝他面前凑了凑:“怎么,你觉得你被宋远智认回来你就了不起了?我骂你了,你来打我吧!上次你扇这边,这次你扇这边好了!”
商知翦审视了他的脸,反而松了手,苏骁撑着手臂坐在地上,仰起脸注视着商知翦,在短暂的错觉里,商知翦恍惚觉得,苏骁的生命力是由着那股恶毒支撑的。
苏骁仍然是孱弱苍白,商知翦甚至想找来一支唇膏,给他的嘴唇涂上一涂,再听他源源不断地骂出那些许久都不曾出现过的脏话来。
“果然,不乱吃药就又好了。”商知翦很平静地说。
听到“吃药”二字,苏骁的眼睛顿时立了起来,腿脚也开始在空气里乱蹬:“你杀了我算了!我要吃药!不吃药我根本就睡不着,头疼得要撞墙——”
商知翦觉得苏骁又要发疯,不过他反而很心平气和地坐下了,仿佛要观赏节目似的观赏起苏骁,又平淡地解释:“吃那么多药不好。再像你那么吃下去,哪天你就彻底变成精神病了。”
苏骁突然低低地笑起来:“我成不成精神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商知翦……不,哥,你现在的样子,真像爸爸。但是你的手段比他差远了,他比你心狠得多,想要什么他会直接去抢,想弄死谁就会直接动手。而你呢,你就只会玩这种慢刀子割肉的把戏——所以我跑了。”
商知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是不是怕啊?怕我真疯了,你就再也找不到出气筒了?你真够可怜的,之前你在破烂地方守着我,现在你在这个金丝笼子里守着我,你是不是觉得玩报复游戏的自己很感天动地啊?”苏骁自顾自地不断吐出刻毒话语,眼睛很得意地眯起来,睫毛乖顺的垂下去,天真无辜的表情和他的话毫不相干。
商知翦似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嘴里吐出简短的命令:“闭嘴。”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不对,其实你是爱上我了吧。你心里被我折磨得很快乐,但你又觉得你不应该享受,不然你折腾这么一大圈又是为了什么呢,你真想报复我的话,不敢弄死我,把我交给宋远智也可以啊,你都看到了,我快要被逼疯啦,我过得这么不好,你为什么要……”
苏骁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脖颈已经被商知翦扼住了。
苏骁只感到自己的脖颈被一点点的收紧,他从喉咙里发出阵阵的气音,眼睛也近乎要睁不开了,眼眶里逐渐漫溢又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他还是努力地把眼睛睁大,直视了商知翦的双眼。
苏骁在这一瞬里忽然对自己很满意,他终于有所长进,至少能够从宋期邈的眼睛里看出端倪。他本来还以为自己的功力永远也修不够。
他还是很努力地扯开喉咙,把话说完了:“……可我真的一点都不爱你啊。所以我说你是个贱种,一点都没说错。”
第71章 咒语
心脏像是一种多汁的水果。商知翦有时会想要把它比作一颗橙,由苏骁纤细又苍白的手握住,再一点点的剥开,汁水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对诗词歌赋无感的商知翦仅凭本能也可以瞬间理解,为何这是首艳词。
这颗血色的果实被转交给苏骁,握在手中。苏骁戏耍似的将它翻了个面,果实就显出了它败坏溃烂的那一面。
苏骁只是抬起头,隐秘地朝商知翦笑了一笑。这种笑容是苏骁惯用的,嘴角向一边勾上去,眉眼又略微的一弯,说不上有几分发自真心的开心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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