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49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无论商知翦如何摇动苏骁,苏骁也像是真的疲倦到了极点,不再睁开那双眼睛。任由商知翦如何威胁,苏骁也都不再惧怕。

商知翦将苏骁搂抱在怀里,在救护车闪烁的灯光与刺耳的警笛声中缓慢地抬起眼睛,皱起眉头,他想,的确是很吵。

这一切都没有必要。

他只是累了。

急诊室的廊灯亮得发白。商知翦的伤情尚可,都只属于皮外伤的范畴,只需止血缝合,而苏骁则被推进了手术室。

医生急匆匆地走出来,呼喊患者家属,商知翦缓慢地抬起手示意:“……我是他哥哥。”

医生暂且没空去鄙夷这群富二代闲的没事就爱飙车拿命和阎王玩,瞄了商知翦一眼,言简意赅地道:“患者失血过多,需要大量输血,但我们血库里没有足够的O型Rh阴性血了,目前在紧急调取全市血库血源,如果血源不足的话情况很不乐观……”

商知翦有短暂的怔然:“我是O型Rh阴性血。抽我的。”

医生顿了顿:“直系亲属是禁止直接输血的——”

商知翦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抽我的。”

医生的脸色又是一变:“先生,即使你们血型匹配,但你刚刚经历过车祸,身体有伤口,本来就处于应激状态,现在抽血对你来说也非常危险,而且患者需要的血量极大……”

“他需要的血我有。”商知翦的声音很轻,轻轻地半阖眼皮又睁开,带着些疲倦似的,身上的气场却不容置喙:“抽就是了,我可以提前签字,我有什么问题都不会怪你们。”

医生止住了话音,随后与护士说了几句。过了会儿,有护士端着用具朝他走过来。

商知翦解开衬衫残破的袖扣,将手臂平稳地放在了冰冷的铁质采血托盘上。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刚被包扎过的手掌,白色绷带厚厚地裹缠了,指缝里尚存干涸了的暗红色血迹。

他不知道那是属于他的,还是苏骁的。

然而现在都是一样。

他们流着相同的血。

粗长的采血针刺破静脉,探进商知翦的身体里。

商知翦的眼神挪移向上,静静地看着那暗红色的,属于他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一点点地被抽出,血袋缓慢地鼓胀起来。

透明的软管被染成红色,像是脐带,或是一条红线。

细细密密地裹缠了,由一个人的身体,送进另一个人的身体。合二为一,再也无法分割开来。

随着血液的流失,商知翦的体温逐渐地下降。他体会到了苏骁曾对他抱怨哀求的那种冷,紧接着,眩晕感随即而来。但他没有闭眼,反而死死地盯着那殷红的液体。

他本来想把苏骁的车撞下悬崖的,和他一起。然而,苏骁没有杀他。

他不大明白是为什么。他其实可以想到一种原因,譬如苏骁是爱他的。可是这个原因只是在他脑海里略转了那么一转,商知翦便嗤笑着否决了。

被人爱上是这世界上最普遍的错觉。如果那人是苏骁的话,是错觉的概率就要加倍攀升。

商知翦没有那么自恋。

他只是想到苏骁曾经带他飙车到山顶,带他去俯瞰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商知翦那时候就知道,他不是被苏骁带到这里的第一个人。当然,要做最后一个人的话,是有可能的。

可是苏骁紧接着又当着他的面,对着远方欢呼大喊出“苏骁,你真了不起”。可能商知翦是唯一的见证者。

只有他既见证了苏骁的飞扬跋扈,又见证了他的万念俱灰。其实这二者之间,也并没有相隔多少时间。

护士略微发抖的声音打断了商知翦的遐想:“不能继续再抽下去了!你的血压已经在掉了,再抽有休克的风险!”

商知翦的嘴唇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胸腔里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无声地攫住,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击在鼓膜上,震耳欲聋。

“血库的血调到了吗?”他问。

护士迟疑着摇了摇头。

他微微一哂,扯了扯嘴角:“那就继续。”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蔓延逃窜,做起白日梦来。

他在想,如果苏骁没有到宋家,而他始终都是宋期邈,又会是什么样。

苏骁的脑子不算笨,却始终如一地不肯用在正道上。大概会是早早地带着一头拿廉价染发剂染出来的黄毛离开学校。

苏骁又拈轻怕重,好吃懒做。做什么工作都不会长久,可能会凭着自己的一张脸换点钱花,可是又没有做长远打算的脑子,连算账也算不明白。

也许会租一间廉价公寓,和不知从哪结识的女朋友或男朋友彻夜鬼混,在颠倒了黑夜白天的时间里醒来,从邋遢的床铺上爬起来,两个人围着一份人工添加得过了度的外卖争抢半天,吃得欢快,最后把剩饭随便往房间的哪里一扔,在食物香精味道里接吻上床。

宋期邈不会想得出这样的生活会有什么意义。

他大概率永远不会与这样的苏骁结识,也不会承认在某个平行时空里,自己其实会爱上他。

可是商知翦想要告诉宋期邈,如果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遇见苏骁的话,你是会爱上他的。你尽可以拼命地否认,找不出对方有任何值得爱的地方,或许脸是可以多看一眼的,可又远没有到倾国倾城的程度。

这种事情就连商知翦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可能世界上确乎有魔法这种事情,靠近苏骁的时候就会触发。

人之所以那么热爱宠物,归根结底还要感激它们不会说话,不然一旦听见宠物其实会对主人吐出许多恶毒的话语,抱怨给的食物难吃,家里又很穷,也不喜欢主人自以为是地对待它,可爱度就会大打折扣。

可是上天把会说话的宠物送到了商知翦面前,商知翦欣然地接过了绳子与项圈,却不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系在了另一端。

也许他就是那么贱,喜欢听恶毒的实话。

在商知翦的意识将近陷入黑暗时,走廊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声音由远及近,在距他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住了。

对方身边还有其他人。而对方迟疑了一会,独自接近了他。

商知翦立刻知道,来的人是宋思迩。也许血亲之间就是有些无法逃避的心有灵犀,就算宋思迩原本预想的是在悬崖底下看到他。

“……你知道他是宋远智的活体血库吗?”商知翦撑住了下颌,带些虚弱地问。

第73章 赤子

在问出这句话时,商知翦的视线已经开始因失血过多而变得窄小。视野两边的黑暗盲区不断扩散挤压,他便像是透过一根细长的管道般,窥视着这个世界。

宋思迩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略微僵硬,她看着那根连接着商知翦与苏骁的输血管,眼神中首次露出了震动与不忍的情绪。

她知道商知翦对苏骁所做过的所有事。她原以为商知翦只是把苏骁当作发泄欲望的小玩意,把苏骁曾经给过他的折辱一点点地还之彼身。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她站在观众席里,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比台上的人更理解了角色。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罕见的显出些干涩,“我只知道爸爸一直放纵他,比起苏宛宁那个蠢女人,爸爸似乎更喜欢他一些。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某种变态的补偿心理,爸爸失去了一个儿子,所以再找回来一个,反正他没有继承权,放纵一些也无所谓。”

商知翦轻嗤了一声,微弱的笑声里带着些许嘲弄:“我不认为宋远智会想对谁作出补偿。”

话音刚落,商知翦眼前的盲区骤然扩大了,随着大脑深处的一声剧烈震荡,他眼前的宋思迩变得重影扭曲,最终一同归入黑暗。

商知翦再次醒来时,已经置身于安静幽雅的VIP病房。

窗外天光大亮,病房外正对着的是医院楼前的喷泉绿地,风和日丽,鸟鸣啁啁。

他略微用了些许力气,抬起手时仍旧感受到一阵眩晕,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仍然在。

他献的血远远超出了安全范围,更遑论他还是个有伤在身急需疗养的病人。在昏迷之前,他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再度醒来,说他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不过分。

商知翦躺在病床上,抬起了视线。宋思迩正坐在房间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翻阅着一份文件。

就算是宋思迩曾想要对他这个亲生弟弟痛下杀手,商知翦也必须客观公正地说上一句,宋思迩是绝对够格的继承人,她对英远集团的付出,也许仅次于宋远智。

见他醒了,宋思迩省去了那些虚伪的寒暄,语气恢复了宋家一脉相承的冷淡:“医生说,如果不是你的那些血顶着,苏骁挺不过开腹手术。从血库调来了备用血源,你们都算命大,现在都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你醒的比他早。”

商知翦没接话,只是示意她扶自己坐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仍然是病态的苍白,可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一贯冷淡锐利的眸光。

“你的猜测是对的。”宋思迩望着商知翦,“在这个家里,爸爸和你,还有苏骁,都是O型Rh阴性血。爸爸每年都会让苏骁做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确保他的血源没有问题。他神志不清后吃的那些药,也是爸爸派人反复斟酌过,确定不会损伤身体后才给他吃的。”

精神类药物一般都对身体具有明显的副作用。苏骁没有按照主流方式用药,在精神类药物外又加上了许多维持血液活性的保健类药物。用药的效果如何就见仁见智了。

但对宋远智来说,苏骁就算是疯了也无所谓。反正他只是一个移动着的血包而已。

苏骁来到宋家也已经十年了。哪怕他是个被捡回家来的小猫小狗,被这么养着也总难免会生出感情。

宋思迩还记得苏骁看宋远智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崇拜,感激宋远智犹如救世主般带他脱离苦海,苏骁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期待,希望能得到宋远智的一点肯定,还有惴惴不安。

这些情绪是从何时起逐渐消散,变成全然的惧怕躲避的,连宋思迩也不能确定。

在这十年里,宋远智又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想到这里,宋思迩也不免感到齿冷。

兔死狐悲。宋远智对待她和宋期邈,又会有多少舐犊之情呢。

宋思迩也是没有资格去感伤的,她照样也对自己的亲弟弟痛下杀手,想要让对方因刹车失灵坠入悬崖,如果事后有人追查,她也大可把责任推到苏骁身上,反正苏骁精神有问题,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当年为厂长千金献血,宋远智一步步地得到了英远集团。他目睹了妻子的早逝,自然也会生出对死亡的恐惧。毕竟在他这个位置,高处不胜寒,而他的血型又这么稀缺。任何一点小小的风险,都可能带来巨大的威胁。他会为自己作出谋划,也是应该的。”商知翦极其自然地直呼着自己父亲的大名。

随后,他的目光一凛,落在宋思迩的身上:“但这都不重要了。我想,你也应该感到庆幸,因为如果我真的死在悬崖下面,你就很难知道后面的事了。”

宋思迩的瞳孔骤然一缩,带些惊疑地望着他,商知翦似乎感到满意了,勾起苍白的唇角:“宋远智在开曼群岛设立了离岸信托合同,根据合同里的内容,只要他生前设立的遗愿清单没有达成,无论谁继承英远集团,都拿不到他的那份股权。他要确保,即使他已经离开人世,英远集团依然要按照他的意志来运转。宋远智设立了交叉持股的限制,继承人只有受益权,没有投票权与处置权。如果继承人不按他的遗愿行事,股权就会自动转移给职业经理人团队,你,或者我,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选定的代理机构把我们架空。

宋远智在乎的从来不是谁当继承人,宋远智想要的是绝对的掌控与支配。就算他死了,名为‘宋远智’的意志也会始终支配着所有人,英远集团,只能按照他的想法运转。——所以,我想他是知道你会对我动手的。但在他看来,如果我被你这么轻而易举地干掉了,那只能说明我是个失败者。他想要的不是什么亲生血缘,而是对他而言最有用的人。苏骁是这样,你和我,也是同样。”

商知翦一直与九爷保持着微妙的联系。他不会相信自己找回了宋期邈的身份,一切就会万事大吉。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这还是九爷教过他的事情。

他承诺过会帮九爷拿到英远集团,而九爷也确实给了他价码合适的情报。但这些事,他是不会对宋思迩说的。

宋思迩的指甲不自觉地刺进沙发皮料,她在英远集团内部深耕多年,又在圈子里见识过了无数豪门的遗产争夺大战。

但那些大战的争端无非是哪房分得多哪房分得少,她没有想到宋远智会做出这么疯狂的行径,如果是在之前,她一定对此嗤之以鼻,觉得父亲又不是疯了。

可在见证了苏骁的真实用途后,她也不由得先信了几分。

“姐姐。”商知翦抬起眼,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宋思迩,可宋思迩却没有感受到半点骨肉亲情:“既然大家都只是工具,不如坐下来谈个合作。我知道你在美国有个未婚生育的孩子——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孩子也变成筹码,还请你认真地考虑一下,这时候是要趁人之危干脆了结了我,还是……与我联合。”

宋思迩的眼睛倏地眯起了。她没有想到商知翦会知道这些,她自然也听出了商知翦的弦外之音。

在权力的博弈里,最好是彻头彻尾的冷血无情。她抓到了商知翦的把柄,而对方也抓住了她的,用她的孩子作为威慑。

在利益面前,任何旧怨都可以暂时封存。

宋思迩终于正视了面前的商知翦。

尽管对方已经褪去了一切名贵外物的包装,面容也带着病中的憔悴,但此时此刻,宋思迩才首次真正地将这个弟弟视作能够与自己相提并论的对手。

宋思迩没有着急回答商知翦,而是从脚边的提包里取出烟盒,“啪”地点燃一支烟。在袅袅烟雾里,她拨开落到额前的一缕卷发,平静地开口:“当年是我把保姆支开的。你一直哭个不停,我就让她去街对面给你买气球,我留下来看着你。我假装和你被人群冲散了,其实我看到你被王大江带走了。”

她弹落了一截烟灰,滤嘴上留下淡淡的红色唇印。她抬起眼睛,望着商知翦:“邈是远,迩是近。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对你的期望就是高远的,而我就只有一个近。——所以我想,你不如不存在的好。没有了你之后,我也曾经是真的把小骁当作弟弟来看的。”

只有宋思迩知道的秘密往事骤然被展开到商知翦的面前,原来只是一场彻底的人祸。

他或许可以辱骂痛恨宋思迩因为一念之差毁掉了他的人生,可也许他的恨意都已经尽数送给了苏骁,已经没有余力再去产生新的。

是要恨过了,才发现一切都是不过如此。

而他也已经设想过自己从头至尾都是宋期邈的人生,走马灯似的闪过了,仿佛真的活过那么一场,二十多年水一样的流过去,最后还是只有一句,不过如此。

一切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与商知翦没有关系。